在唐代春节都会喝些什么酒

纪习尚

在唐代，除夕叫除夜、岁除，春节叫元日、岁旦、正旦、元旦等。唐人豪迈，平日尚且不能没有酒，更不消说仪式感满满的春节了。唐代人辞旧迎新时喝的酒种类很多，有柏叶酒、椒酒、屠苏酒、蓝尾酒、腊酒等。

对局探钩柏酒传

唐代人喜欢在酒中加入各种芳香植物和中草药，柏叶酒就是其中一种。

柏叶酒酿造方法考究，取侧柏朝向东方的树枝，洗净熬煮出汁液，和曲、米一起酿造。之所以选取朝东的枝叶，是因为古人认为侧柏向着西方生长，东侧承接初升的太阳，枝叶更柔嫩润泽。侧柏四季常青，树龄可至数百年，自古就被认为是“百木之长”“吉祥树”“长寿树”。古人相信，饮柏叶酒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治疗“风痹历节作痛”等疾病，特别适合在春节饮用。

春节饮柏叶酒的传统由来已久。《汉官仪》说：“正旦饮柏叶酒，上寿。”南朝梁代文学家庾肩吾有《岁尽应令诗》：“岁序已云殚，春心不自安。聊开柏叶酒，试奠五辛盘。”那时已有在年终岁尾打开酿造好的柏叶酒饮用的习俗。

唐代此风不减，不管宫里还是民间，都在除夕守岁时喝柏叶酒。杜审言在参加宫廷御宴后写下《守岁侍宴应制》：“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孙捧御筵。弹弦奏节梅风入，对局探钩柏酒传。”人们一边行探钩的酒令，一边大喝柏叶酒。探钩又名藏钩，是一种猜拳游戏，将玉钩、银钩等小物件藏在手中，让其他人猜在哪只手里，在南北朝时已是春节的保留节目。孟浩然在除夕夜参加朋友张子容的家宴：“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这场宴会的主人张子容也在《除夜乐城逢孟浩然》中唱和：“樽开柏叶酒，灯发九枝花。”孟、张两位好友，在摇曳的烛光下、在梅花曲的伴奏中，共饮柏叶酒，喝着喝着，就从旧岁进入了新年。

酿造柏叶酒，需要上好的侧柏枝叶。朝廷会在元旦这一天赏赐大臣柏叶，这有两层用意，一是希望臣属如柏树一样健康长寿，二也可用作柏叶酒的原料。诗人们留下了不少收到赏赐后的“感谢信”，如李乂的《元日恩赐柏叶应制》，认为柏叶的作用超过麝香：“能令人益寿，非止麝含香。”赵彦昭《奉和元日赐群臣柏叶应制》云：“但将千岁叶，常奉万年杯”，将柏叶和酒联系了起来。

为了让香气更清醇，人们还会在柏叶酒中加入松花，所谓“松花柏叶之醇酎”。初唐的王绩性喜饮酒，有“斗酒学士”之称。王绩在《春庄酒后》中记述了他新年前后在农庄喝柏叶松花酒的故事。农庄的人们以“柏叶投新酿，松花泼旧醅”，年前就将制好的佳酿开启，招呼王绩同饮。使用的酒具也是就地取材，很有乡野特色：“竹瘤还作杓，树瘿即成杯”，这让他乐而忘返。

五更三点把屠苏

唐代人春节还饮屠苏酒。《文昌杂录》载：“唐岁时节物，元日则有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

屠苏酒是一种中草药添加酒，制作方法很多，其中一种是使用“赤木桂心七钱五分，防风一两，菝五钱，蜀椒、桔梗、大黄五钱七分，乌头二钱五分，赤小豆十四枚”，将八种药材打成粉末，装入三角形的绛囊中，在除夕夜用绳子悬沉到水井，一夜浸泡后化而为泥；然后于正月初一，将袋子从井中提出，将药泥放到酒中，煎沸数次即成。

制好的新年屠苏酒，饮用时也是很有讲究的，一家人要列队面向东方，依次举杯，取朝阳新生、一年初始之意。

因为添加了多种药材，屠苏酒还具有祛除疾疫的效用。南北朝时陈延之的《小品方》说：“元旦饮之，辟疫疠一切不正之气。”即使是剩下的药渣，也有神奇的作用：“药滓还投井中，岁饮此水，一世无病。”

至于“屠苏酒”一名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有的说配方是华佗始创的；有的说“屠苏”是唐代药圣孙思邈的庵名，内有孙思邈的亲笔题名；还有人说，孙思邈研制出了一种治疗疫病的特效药，人们都说这种药“屠绝鬼气，苏醒人魂”，首二字相连就是屠苏；明代学者郎瑛则认为，屠苏酒得名的原因，是孙思邈将屠苏庵内的药材送给大家制作药酒，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将这种酒称为屠苏酒。

其实，屠苏是一种草本植物，就是现在的紫苏一类，古人很早就用它装饰房屋，还用它制作药酒。至于华佗、孙思邈的相关传说，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想象。

唐诗中有不少诗歌描写元旦喝屠苏酒的习俗。权德舆《甲子岁元日呈郑侍御明府》：“屠苏聊一醉，犹赖主人贤。”陈陶在参加过元旦朝拜仪式后，写下《朝元引四首》：“万宇灵祥拥帝居，东华元老荐屠苏”，说的就是在新年仪式上饮屠苏酒。

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屠苏酒，唐代诗人雍陶对此深有体会：年前样样年货都要置办，囊中羞涩的他顾了东顾不了西，已经无钱买酒了。幸好朋友李绀想着他，除夕时给他送来一坛屠苏酒。雍陶非常感动，守岁时一边喝着屠苏酒，一边拿出纸笔写下《酬李绀岁除送酒》：“岁尽贫生事事须，就中深恨酒钱无。故人充寿能分送，远客消愁免自沽。一夜四乘倾凿落，五更三点把屠苏。”

岁盏后推蓝尾酒

名字很好听的蓝尾酒，也是唐朝人春节时的席上物。白居易的诗中有好几处提到饮蓝尾酒。一次新年家宴上，白居易写道：“弟妹妻孥小侄甥，娇痴弄我助欢情。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七年后的元日，他又写道：“三杯蓝尾酒，一楪胶牙饧。除却崔常侍，无人共我争。”又过了九年，年过古稀的白居易写了《喜入新年自咏》：“白须如雪五朝臣，又值新正第七旬。老过占他蓝尾酒，病馀收得到头身。”七十一岁的白乐天还有这样的好兴致，难道是因为有蓝尾酒助兴？

与柏叶酒、屠苏酒这些因配料而得名的酒不同，蓝尾酒是因为饮用方式而得名的，可称为文化酒。

古人讲究长幼有序，在新年这样隆重的场合，诸事尤其应由长者开启。只不过，年一过，人又长了一岁，这对孩子们来说是欢喜的事情，对年龄大的人来说，却是很无奈的。于是，新年的酒，不管是柏叶酒、屠苏酒、椒酒，都是从年龄最小的成员开始喝的。《荆楚岁时记》说：“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饧。凡饮酒次第，从小起。”唐代《初学记》引《四民月令》也说：“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小者先起。”

唐诗中依齿序饮岁酒的场面也很多。比如顾况的《岁日作》：“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自己作为长辈，手拿屠苏酒递与少年，满是对岁月流逝的伤感。诗人刘禹锡和白居易是好友，两人同龄。66岁这年，元日饮酒，因为谁先喝，两人着实推让了一番。白居易问刘禹锡：“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刘禹锡答道：“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居易问的是岁酒，应该由年龄更小的人先喝，白居易的生日是正月二十，刘禹锡的生日失考，但比白居易大的可能性很小，所以这杯岁酒应该刘禹锡先喝。不过，为了让白居易先喝这杯酒，刘禹锡却打了个马虎眼，他的回答是“寿酒让先杯”，白大哥生日比我大，那寿酒请您先喝。

为什么叫蓝尾酒？“蓝”字，有人认为是“婪”或“啉”的同音相讹字。古代称饮酒一巡为啉，啉尾指最后一个喝酒。《石林燕语》载：“唐人言蓝尾，蓝字多作啉，出于侯白《酒肆律》，谓酒巡匝末。”啉和婪，都从木，后来也写作婪尾。如唐代《河东记》，申屠澄上任的途中遇到大雪，路旁茅舍中的老翁、老妪邀请他避寒饮酒，主人请申屠澄先喝，他推辞道：“请主人先开始。”于是“翁即巡行，澄当婪尾。”诗歌讲究文字之美，所以诗人们如白居易将“啉”“婪”改为更美好的“蓝”，将新年岁酒称为“蓝尾酒”。

腊月农闲，粮食都已收获，古人还在这时制作腊酒。周弘亮的《故乡除夜》：“何处夜歌销腊酒，谁家高烛候春风。”白居易的《三年除夜》：“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写得都是在除夕夜共饮腊酒。除夕开封的腊酒，会服务整个正月，如杜甫《惜春》：“春半年已除，其馀强为有。即此醉残花，便同尝腊酒。”腊酒和蓝尾酒一样，也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春节酒。

（本文作者为江苏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