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看那人生没有诓我” || 渡过

文 / 西洛

五年前，我旷了一天课，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五年后，我旷了一整个学年，我和妈妈说未来可期。

我13岁那年的冬天，一张轻飘飘的诊断纸

使我离开了学校。 医生和老师让我好好休息，但我无法安然闭上眼睛。

我13年的人生都告诉我，我这个年龄的孩子一定要好好上学。这样才会有路可走：你去上学的路，你读书的路，你工作的路，一个正常人的路……而我，像是被从这条路上赶了下来。我非常恐惧不安，离开了学校，离开了班级，在这个年龄的我不再作为学生在这个社会上时，我感觉自己像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像个无用且奇怪的异类。

在往后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晨昏，当我看见有穿着我校校服的人，从我的窗下走过时，我连滚带爬的去猛的拉上窗帘。当我在街上，看见同龄的中学生放学时，我会低着头把口罩拉得再高一点。每当这些时候，我都感觉在被这个世界强调着，我失去了的价值。

这个世上仿佛有这么一条规则：只要不在规定的年龄，做规定的事情，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会被所有人投去冷眼，对社会世界再无作用的怪物。

即使后来我回到了学校，这种感觉也没有消失。他们在考试和写作业的时候，在进行团体活动的时候，我这个曾经违反过规则的人，就只有转身躲在树荫下。他们打量我的眼神，好奇又排斥。我迫切的想抹掉曾经违反规则的错误记录，所以去迎合，去把自己悲伤的故事讲一遍又一遍，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我想重新回到那条路上，所以在副作用困扰的日子里也拿起笔。可头晕目眩，让我看不懂书本上的字，昏沉的脑袋让我在上课时无法集中精神。我好像很努力了，不停的掐自己的手心，吃了一盒又一盒的薄荷糖，保温杯里洗不干净的咖啡垢。

最后我的老师跟我说：“我看你好像很努力了，为什么你就是上不去呢？”

我不甘心，非常非常的不甘心。为什么别人那么简单的日常在我这里，就是做梦都难以奢望的东西？我想回到那条路上，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被当成正常人。所以我逼迫着自己。

在某一天，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进步的时候，我的医生建议我住院，他说我出现了很明显的幻觉。那一瞬间就像是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沙塔，被一个巨浪冲垮了地基。然后就有好多人责怪你，为什么非要在离海边这么近的地方搭这个？

我重重地从那条路上摔了下来，从此，阴郁自闭。我用鲜血来诉说自己的痛苦和迷茫。

我屏蔽了所有同学的朋友圈，我那时候想，我再也不要看到他们的校园生活了。我讨厌他们，讨厌规则，也讨厌违反规则的自己。后来一年里我长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在视频软件里面寻找着同类。这个世界那么大，好像只有那个几平米的小房间才能容得下我。

再后来，我去到了康复训练中心，那里全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家伙。也全是与我一样的家伙，我们在本该在学校的时间里聚在了一起。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聊过天。有一个男孩让我印象深刻，他跟我说了他的很多爱好，他喜欢乐高，喜欢漫画。他说他离开了学校也很悲伤，但是他现在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他喜欢的事情。这让他觉得也没有那么坏。那时候我很诧异，因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其他孩子一样，绞尽脑汁想回到原本的道路上去。

于是我问他，那你未来打算怎么办呢？如果没有学历，该怎么办呢？怎么找工作？怎么生活下去？你的人生该怎么办？我把我每一天都在问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全部抛给他。他想了一会儿跟我说“去卖奶茶。那个用不着学历，只要能把茶煮好就行。”

时隔多年我再想起他这个回答，我都想笑。不是他答案的有多好笑，而是我当时的反应实在好笑。我几乎是保持着震惊的状态，看着他的。因为好像在我的认知里面，工作就只有医生，警察，工程师，程序员，像这样“体面”的工作，所以当他轻飘飘地 说去买奶茶时，在我心底，一颗古老的腐朽的树，突然被雷电劈垮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我可以拥有爱好吗？哪怕偏离了道路，也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拉小提琴！

在这里我还是非常感谢我的母亲，在我非常困难，无论是谁看了都无法坚持的时候，她力挺我买了小提琴。如今，它已经变成了我很拿得出手的特长了。

在我开始学小提琴后，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了。哪怕没有再背着书包，去往学校。我也因为有在做着某件事情，要去往某个地方而感到安心。

我的小提琴老师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哪怕我时常因为忽好忽坏的状态，而总是无法按时回课。他也给予我理解并支持的帮助，在我很迷茫无措的时候他会告诉我，至少我现在已经在做了，未来只会做得更好。再后来离家出走时，也是他收留了我。在我回家的路上，给我发了长长的短信，他说理解我走到这一步的不容易，告诉我不要畏惧前行，他会一直帮助我。也是在那时候，我开始重新鼓起勇气，抬头重新去看这个世界。我很喜欢在下午练琴，大概是六点到七点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正是同学们放学的时候。当我沉浸在旋律和音符时，我突然发现那群学生放学打闹的声音好像也没有那么刺耳了。

在这之后我也喜欢上了动漫和游戏。我开始用我喜欢的东西来填充我的生活。一开始还是会不适应和胆怯，就像要在白纸上画下第一笔一样。但是我的老师和母亲不断的给我递上五颜六色的彩笔，他们告诉我，别在意外界的喧嚣。如果觉得吵闹，那一定是耳机里的音乐放得不够大声。

这个世界就像一片草原，有很多人走同一个方向，于是那里被踏平了，看起来像是一条路。后来的人看到那儿有路了，便就照着前行。但这从来都不代表这个草原，只有那一个方向可以走。也许这条路通往城市，但不是所有人都想去城市的。我偏偏想去森林，想去大海，想去荒漠。那条路无法带我去，所以我决定自己去找路。

少有人走的路，杂草丛生，但是路是没有对与错的。我很喜欢史铁生的一句话：“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人的一生很长，而我还很年轻，拥有很多时间，拥有很多精力。我应该更加自由的去热爱我所热爱的一切。我不喜欢早上的忙碌，我喜欢深夜的安静。所以我的作息总是颠倒，这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但那又怎么样呢？我能从中获得快乐，它对我来说具有最大的价值。更何况，这篇文章开始写的时候，就已经是凌晨三点，现在已经凌晨快五点了。过一会我妈妈都要起来跑步了。

妈妈，人生从来都不只有轨道。我已经明白了我要去的地方，我已经重新鼓起了勇气。也许未来还会迷茫，还会害怕，还会做错事，但我的价值已经不需要跟随大流去体现了。我有了一定会去往的那片山谷，你和老师已经为我竖起一盏明灯，这使我绝不会走到黑夜里面去。

妈妈，你看这世界多广阔。

封面图源：Pixabay

作者简介：

西洛

初中时期两次复学休学，在艰难地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两年后，逐渐好起来了，相信生命有它自己的出路，那些不被看好的种子，也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开花

作者过往作品：

渡过青春节主题征稿

人生的轨道与旷野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这句话爆红网络，让大家都纷纷思考轨道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

本期渡过青春节主题征稿以“人生的轨道与旷野“为主题，对于抑郁焦虑等情绪障碍的伙伴们来说，生病就是一次“脱轨”，无论你现在是身处旷野还是轨道，我们很愿意邀请你来分享自己的人生选择与思考。

目前征稿已经结束，我们会将入选作品依次刊登于渡过公号、渡过青春号、渡过父母学堂等平台，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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