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236】心里住着两种思想的女作家北川千代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读者》推荐的“世界少年经典文学书屋”之一的《出售妈妈的商店》，因为颇为奇特的题目成功吸引了我。从中文再到日语，我于是来了一番“出口转内销”式的“逆读”，一口气看了1967年日本的讲谈社出版的《北川千代儿童文学全集》。对我而言，“北川千代奖”这样一个文学奖项的存在，仿佛蒙在这样一位并非妇孺皆知的女作家身上的薄纱。可一旦轻轻撩拨开来，却能感受其中散发出的强烈时代气息，扑面而来。

先从作品说起。《出售妈妈的商店》是北川千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被出售的妈妈，这是个无比“荒诞”的设定。“高级漂亮的妈妈，也有实用便宜的妈妈，无父无母的郁三驻足商店玻璃门前，渴望地看着这些妈妈，陷入了沉思——他连最便宜的妈妈也买不起……”。如果单纯地只谈母爱，显然格局就小了很多。20世纪后半叶的日本社会，青少年的心理活动，既是一种社会现象，也是一种文学存在，女性的生存现状，既是一种生活反映，更是一种价值体现。柔软细腻的时代情感，被作为女性的北川千代敏锐地捕捉，又工匠般地输出。

如果再读《离巢之歌》，或是《八根火柴》，或是《花之地球》，便会觉得，这样的文字一定出于平和无比、温柔至极的女子。但北川千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少女文学作家。她自己认为，少女文学不应该是单纯的甜蜜，以及廉价、泪水、伤感的“代名词”，而应该为作为未来社会基石的年轻人精神塑成发挥作用。聚焦爱，但大于爱，关联心灵成长，这是住在北川千代心里的一个“思想”。

虽然是“大家闺秀”，她却是不折不扣的“女斗士”。北川千代出生在19世纪末一家砖瓦厂厂长的家里。这家砖厂“不一般”，它是被誉为“日本企业之父”的涩泽荣一创立的，这里的砖头可是日本明治时代近现代化推进的见证者之一，被广泛用于东京车站、国家政府大楼等建设。所以，北川千代绝不是个一般的女孩。这些砖瓦厂的生活场景和回忆，也被她写进了《“火车婆婆”的故事》，很有“嚼劲”。只不过，她写下的并不是嬉笑怒骂的人间烟火，而是更富细腻的人性展露。

北川千代优越的环境有“拼爹”的成分。其实，北川千代有着不同于一般女性的思想，也是“拼爹”的结果之一。她的父亲北川俊不是传统的男权式实业家，思想十分进步，夫妇平等的观念在其家庭中并不新鲜。这也造就了视不平等为敌、拒绝性别歧视的女儿。如果从27岁的北川千代就早早加入了日本第一个妇女社会主义组织“赤澜会”来看，是否可以说“虎父无犬女”呢？

自己的人生自己掌管，这是北川千代作为情感细腻的女作家的另一面。20出头，北川千代顶住压力自由选择婚姻，与出身东京大学的江口涣结婚。遗憾的是，北川千代深切感受到，彼此并非同路人。一时轰动舆论的是，北川千代作为仍不得不面对传统桎梏的万千女性之一，以递交离婚信的方式“休夫”。这只是她婚姻“名气”的前一半。“后一半”则是她“下嫁”给在建筑工地从事土木工作的贫困工人高野松太郎。物质生活的转变，却成为北川千代精神的上升。二人的婚姻直至高野松太郎的因病离世，这种“善终”也深刻折射了北川千代作为女性的人生通透和思想开明。与其说是作家的文字感染了女性读者，不如说她的人生活法带来了太多的精神浸润。独立和平等，是北川千代另一半思想世界。

北川千代笔下，拒绝在豪门当花瓶的女子，代替母亲照顾一家的女性，出身卑微但文笔柔中带刚的女子，如此等等，每一个都鲜活，也都是自己，正如作家本人。人的命运，原本并非时代束缚之物，而是生命绚烂之花。

读着北川千代的书，我更相信，作家写书，其实就是写自己。（2024年9月28日写于安徽省歙县溪水云涧宾馆蝶香阁301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