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医生：这种病每10个人有一个会死，死因只是被虫子咬了一口｜重症调查员04

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前两天看到一个挺震撼的数字，500年。

这不是韩磊吼的那首“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而出自一个在西双版纳做植物保护的学者之口，他向来访的志愿者发问：

“真正做西双版纳的雨林恢复，至少需要500年的时间，你们准备好了吗？”

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做有些事，时间维度可以是几百年。

把这事讲给我的医生朋友余一生时，她感慨了一句，这和医学还挺像。

今天这个故事，同样是一个时间维度非常漫长的故事。

余一生和她的同事们，为了研究一种恐怖的疾病，花了十多年时间，但好像也只迈了一小步，依然不知道怎么治。

这种病，只来源于你身边的一种小虫子。

2023年5月的一天凌晨，我在重症病房值班，明明病人们已经都睡着了，但我还是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他们身边传来，那显然不是某一种鼾声，或者谁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它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唱腔。

我绕着病房转了半圈，突然意识到声音不是从病床之间传出来的。

它好像是从我脚底下传来的。

我鼓起勇气，弯下腰，看到2床底下摆着三件东西——一个小音响、一瓶没拆封的油，和一双崭新的拖鞋。

声音是从小音响里传出来的。

这次我终于听清楚了，那是低沉的念佛声，“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油意味着生命延续，拖鞋是拖住病人的命。而那些经文声的作用最特殊，它是用来驱赶病人身边的脏东西的。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陷入昏睡的2床病人，她在被子里昏睡几十天了，身体不时发出抽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冲破出来。而她的症状也确实邪门，据家属说，她是从上完坟的那一天开始这样的。

我看着沉睡的她，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担忧。

2床的病人叫阿英，她刚被送来的时候，就好像一条刚刚脱离水面的鱼——

她一边剧烈喘息着，每一口都用尽全身力气，一边又挣扎个不停，无数次拼命想从床上坐起来，力气出奇得大，四肢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我忍不住怀疑，这是人类能达到的角度吗？

那个场景就好像，她拼命想摁住体内的某种“东西”，却有心无力。

阿英扭动得太厉害，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根本无法贴上去，留置针也因为她的挣扎掉了下来，各个针眼里的血一股股往外涌。力气最大的护工戴师傅赶忙压住阿英的胳膊，朝我们大喊：“赶紧推药！”

镇静剂一点点进入阿英的体内，阿英扭动的幅度逐渐放缓。她出了很多汗，发丝黏在了额头上。

护工这时赶紧给她的四肢牢牢地扎上了约束带，但她喉咙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能吸进去的氧更少了。

江主任立刻站出来说，“人都要不行了，赶紧气管插管吧。”

我们组的四个护士，围着病床四散开做准备，而我戴上面屏，站在床头，拿起可视喉镜插入阿英的口中。

喉镜下，阿英的口腔黏膜红彤彤的一片，肿胀的声门正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声，吃力地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我找准时机，迅速将一根细长透明的插管通过声门，插进了阿英的气管。

屏幕里，痰液立刻涌了上来，还没等护士上手，一口带着血块的痰液，从阿英的气管深处喷到我的面屏上。

我眼前鲜红一片。

推开谈话室的门，阿英的家属立刻上来把我围住了。

一大家子男女老少都在抢着说话。

其中有个胖胖的女人，是阿英的姐姐。她的丈夫和儿子也跟着来了。

我问，“你们谁和阿英住在一起，最了解病情的？”

阿英的丈夫有些怯怯地站了出来，“是我，她一开始就是没有力气，不想吃饭。没过几天就发烧了，阿英说没事，去隔壁抓了点草药吃。”

我翻看着检查单，估算了一下时间，阿英是在发病第五天开始就诊的。

我问：“后来为什么去镇上医院了？”

“她一直发烧，身上还起了红疹子，去镇上医院说是发炎，昨天人都喊不醒了，今天赶紧往大医院跑。”

我之前摸了一下她的身体，很烫，不用体温计都能感觉她在发高烧。但她的手脚又冰冰凉，这说明她此刻体内的循环系统已经衰竭了，四肢上的血管都关上了阀门，不再运作。

这是重症肺炎吗？

我心想，等等要去看她的肺部CT，估计两个肺都已经是大白肺了。而且她的脸上、胸口、肚子和四肢，确实布满了红色小点。我们管这叫出血点，我用手按了按，这又不像是肺炎的常见症状，难不成是白血病？

但现在，我翻了翻镇医院的检查单，发现这几种猜想都是错的。

首先白细胞并不算高，排除白血病，而且到了我们医院，各项检查的结果都爆表了，心肌酶升高，肝功能指标升高，肾功能指标升高，凝血功能极度紊乱。CT上，却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重症肺炎那种大白肺。

症状很多，病情进展又极快。

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病来解释这一切。

这时，阿英的姐姐挤到前面，说，“我妹妹就是上坟那天开始不好的！”

她说，那天是阿英母亲的尾七，全家人带了贡品去坟山，阿英哭得最伤心。她一直劝阿英，说母亲走得没有痛苦，埋的地方也请人算过了，是个好地方，能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家里小孩都考上大学，但阿英还是哭个没完。

她点开手机里的一个视频，递到我面前。

视频里，阿英躺在救护车上，难以控制地扭动着，她的脑袋、两个胳膊和双腿都在拼命挣扎着，衣服被她挣得乱七八糟，露出胸口大片的红点，她一边扭着，一边瞪大眼睛说着不知道什么胡话。

阿英的姐姐看着视频里的妹妹，忍不住抹起眼泪，“他们都说是在坟山遇到脏东西了！”

回到病房，阿英平静了下来，气管插管以后，她不需要再用尽全身力气来喘气。

江主任按着阿英身上的出血点，头也不抬地问我：“问到什么有用的吗？”

我皱了皱眉，说，“似乎没有，病史很奇怪，这人没有任何基础病，一周前乏力起病。”

江主任拿过阿英那一叠化验单，说：“你觉得是什么病？”

“发病太快了，我要整理一下病史。”

江主任看着阿英逐渐稳定下来的生命体征，说，“尽快整理吧，这病进展太快了，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可能不多。”

我喊来小师弟，把阿英的化验单拿到了病房的白板前，一人一堆，勾画着化验单上的关键结果。

最初的症状是“乏力、厌食”，随后出现了“发热”“全身出血点”的症状，而在外院检查时，血常规原本是正常的，但送到我院的一天之内，她的血常规已经乱得离谱，各项器官功能也是极度崩溃——这代表着，她体内的各个脏器、甚至血液里的各个细胞，都已经罢工了。

不明原因的发热，迅速出现的各个脏器崩溃，还有凝血功能紊乱。

我最先想到的还是感染，但无论是呼吸道还是消化道，阿英都没有相应的症状，难道是感染的病原体直接进她的血液里了？

除了感染，就是肿瘤和血液病了。

我迅速列出了可能的检查方向，并从阿英的身体里两个部位分别抽出20ml的血液送去做相关检查。

接下来的24小时，只要检查结果出来时，阿英还活着，她就可能得救。

这段时间对于阿英的家属来说，每一秒都很煎熬。第二天我上班，正准备去查房，阿英姐姐又悄么声从我背后出现，面色严肃地和我说，“医生，这东西邪得很，我怕你们降不住它。”

我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啊？”

她接着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大仙，进去给阿英叫一叫啊？”

我听完哭笑不得，还好阿英的儿子及时出来，阻止了他大姨的想法。

24小时后，阿英生命体征还在，而且检查结果一项项出来了。她的甲肝、乙肝、丙肝、艾滋病抗体检测全是阴性。肿瘤指标和自身抗体也看不出什么特殊性。但有一项关键的指标异常，提示着她的病因：

布尼亚病毒核酸检查，阳性。

在她的血液、肺部和大脑里，检测出的布尼亚病毒序列数，达到了10的7次方。

我又一次将阿英的家属叫到谈话室，解释阿英的病因。

我打开电脑，搜出一张蜱虫的照片，指着那只绿豆大小的虫子，告诉阿英的家属，它就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一只虫子？”

这下，轮到在场所有家属一脸费解了。

我点点头，阿英现在身体里的布尼亚病毒，在医学上对应的病名是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症。

这种病还有一个最为通俗的名字叫做“蜱虫病”。

部分蜱虫会携带着布尼亚病毒，当它们叮咬人的时候，病原体就会随着血液循环，进入人体的每个角落。

阿英的情况，很有可能是在上坟那天，被蜱虫咬了。

蜱虫咬人时没有痛感，因此极难被察觉。但它的口器上布满倒刺，看上去有点像迷你鱼叉，它会用最尖锐的地方先将一块皮肤轻轻挑起，然后口器从中间分作更细的两部分，像钻头一样一点一点前进，探到血管的位置以后，分作两部分的口器会重新汇集，变成一个整体，牢牢地嵌入皮肤组织。

当它附着于人体吸血时，就像是一颗小小的黑痣。而它的吸血时间经常长达几天甚至一两周，一只扁扁小小的蜱虫，在吸满血之后会变得像指甲盖那么大，圆圆鼓鼓。

而它吸血时，布尼亚病毒已经进入人体循环，和人的血小板紧紧结合了。

过程里，脾脏的巨噬细胞像忠实的卫兵一般，一旦感受到了血小板不对劲，立刻开始战斗，清除血液里粘附有病毒颗粒的血小板，这是阿英血小板下降的原因。

而这种病毒很狡猾，它不会攻击人身体固定的地方，反而习惯打“游击战”。

当它攻击肾脏时，可能会导致肾脏缺血、坏死、中毒，于是人排不出尿液里的毒素。

如果攻击的是肺部，会迅速让支气管失去屏障功能。大量空气里的细菌、真菌立刻乘虚而入，侵入到肺部，然后在里面定居、侵蚀。整个肺部就像发了霉一样。

它们有时连心脏和大脑都不放过。

当它的攻击开始，心脑两处的细胞都会水肿，丧失功能。这让人的血流不动，意识同时陷入昏迷——这种攻击特征会让人来不及说出自己身体的异样，就突然死去。

阿英是幸运的，至少我们检测出了这种病毒，更能从报告上，看到病毒都对她的身体展开了哪些“进攻”。

检测报告单上显示，病毒已经游走到了她的肾脏、心脏、肺部，她体内病毒载量之大甚至已经冲破血脑屏障，进入了脑组织，在那里扎下根来。这也是她频繁抽搐的原因，她的大脑皮层已经受损，正在异常放电。

听完我的解释，阿英的家人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中邪是不是跟羊癫疯一样？”

“有点类似。”

“不停抽抽也是病毒引起的？”

“对，从腰穿结果来看，病毒已经入脑了。”

“那还能不能好？她能醒吗？”

我有些犹豫，照理来说，确诊疾病以后就能有对应的治疗手段，再不济也能大致有个预测。但阿英确诊的是“蜱虫病”，我心里实在没底。

它是一种2009年才首次在我国确诊的疾病。也就是说，当大多数常见疾病，我们都能在诊疗手册上找到对应的治疗步骤时，再不济也能查到许多国外论文时，关于“蜱虫病”的一切，筛查机制、传播途径、发病原理、治疗方法……都是空白，没有前辈能给我们答案。

我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它的死亡率很高。

我回答道：“这不好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出丧气话的同时，我脑海里出现了过去几年里，这种病带给我们整个医院的恐怖回忆。

我所在的城市每年夏天都热得很快。

当我骑着电动车上班，连手背都会开始出汗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担忧：“它”又要来了。春夏时分，蜱虫病就一跃成为我们这里每个医生的心里的阴影。

14年前，我刚正式成为一名重症医学科的医生。

还是夏天，科里收治了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老太太，她唯一的症状就是全身疼痛，外加血小板异常下降。可引起血小板下降的原因实在太多，感染、血液病、肿瘤、免疫系统疾病，都有可能。

最终经过全院会诊，老太太确诊布尼亚病毒感染，也就是蜱虫病。

这是我们医院第一例确诊蜱虫病的病人。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也许这病不怎么常见，外加只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再怎么也不至于多危险。

可直到今天，我打开重症科的数据库，过去七年里因蜱虫病死亡的患者却触目惊心：

因蜱虫病来到重症医学科的患者，都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这种病是如此的隐蔽且易感染。

别说病人家属面对初期病症时觉得邪门，就连我们医生最初撞到这种病，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它太狡猾了。

正因为布尼亚病毒对人体各个部位的“无差别攻击”，因此它呈现在每个病人身上的症状，都很不一样。

有个小伙子因为发烧来看病，门诊医生觉得他白细胞、血小板都降低，怀疑是白血病，给他在门诊做了骨穿。没等骨穿结果回来，他就因为休克进了我们科，治疗了一个月，还是因为严重的感染离开了。

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全职妈妈，因为例假量太多来看病，还吃了很多调理月经的药物。

她转来我们科的时候，全身都在出血，口腔、鼻腔、阴道、消化道，血都止不住，最艰难那天，我们给她输了7000ml的血，但她最终还是因为严重的心律失常，死在一个节日的早上。

还有个大叔，因为发烧，总是胡言乱语来的医院，下级医院一直觉得他是脑炎，按脑炎治了很久。后来他忽然就昏迷了，冒着巨大的风险做了CT，发现他已经开始大面积脑出血，最后被家属带回家了。

许多病人做了各种检查，依旧没诊断出是什么病；许多病人辗转了很多医院，一直到去世前才得到诊断。

十年前，甚至现在，也有很多医生对蜱虫病很陌生。

而我们也是在无数次摸索中，逐渐形成了一个筛查机制。

一开始，我们发现得这个病的病人，绝大部分来自山东、河南、安徽、湖北、辽宁、浙江和江苏等 7 个省份。所以只要来自这些地方的病人，还有接触过树木草丛，被虫子叮咬过的，我们会直接开具布尼亚病毒的检查。

后来我们发现，有些病人不一定有明确的叮咬史，于是全院宣教会上，我们决定只要是在春夏天，接触过草木，身有发热和血小板减少的病人，必须完善这一检查。

但布尼亚病毒似乎一直在逃避我们的“追杀”。

我们渐渐发现，不仅是某个特定地区发病，这个病毒，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每一个郊县，我们甚至发现，有些人不一定会有高热，有些人的血小板下降的并不明显。

于是每到春夏之交，蜱虫开始肆虐的季节，我们在每一个年轻医生上急诊之前，都会反复强调，不明原因发热的，找不到原因的，不管来自哪儿，不管有没有接触过树丛草丛，一定要做蜱虫病的筛查。

这些规则不会写在教科书上，不会写在工作手册上，但已经在所有急诊科、感染科、重症医学科医生的心理生根发芽，不停警告着那些努力透过层层迷雾，试图看清楚蜱虫真面目的年轻医生。

因为漏诊一个病人，就是一条生命的逝去，那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我们眼前的病人阿珍，能在生命体征稳定的状态下确诊，与其说是运气好，倒不如说是多亏了医患们之前度过了无助的十年，已然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这些年的交手中，虽然我们不知道如何立刻治好这种病，但是我们知道怎么做，会让阿珍更有可能活下来。

阿珍确诊以后，她的家属送来了一包东西，要求我们放在阿珍床边，说是生活用品。

护工戴师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截黑乎乎的树枝，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还有一本金刚经。

戴师傅说，那是桃树枝，能驱邪。

我和江主任都笑了。我们尊重家属的意思，把这些东西细致地摆在阿珍的床头。

每次查看病情，看到阿珍床头的桃树枝，我都不由得在心里祈求，这些东西能保佑阿珍渡过这场难关。因为没有确定有效的治疗手段，因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阿珍提供器官支持，看她自身的免疫系统能不能扛过布尼亚病毒的猛烈攻击。

治疗第一周，我们尽可能给阿珍衰竭的器官提供支持，她的心肾和脑，都在被血液中的病毒攻击着。

但阿珍血液里的布尼亚病毒载量一直没下降，血小板也一直没有上来。

阿珍入院第八天，江主任决定，既然是血“不干净”，那就给她做一次血浆置换，也就是“换血”。

我拿了一根手指粗细的管子，通过阿珍的大腿，插入她全身最粗的静脉，暗红色的静脉血液通过长长的管道，进入了血浆分离器，将阿珍的血液分成两个部分：血浆和红细胞。

她的血浆里含有大量的布尼亚病毒，血浆分离器会把它们都丢弃掉，再将血库里健康干净的血浆与红细胞混合，重新输入阿珍的体内。

只不过，病毒不仅仅存在于血浆中，也存在于阿珍的各个器官里。即便我们置换了血浆，它依然会从器官里释放，再次进入血液，这是血液里的病毒载量迟迟没有下降的原因。

治疗的第二周，我们给阿珍做了两次血浆置换。

再次收到检验科的报告单，阿珍身体里的病毒载量已经下降到10的4次方了。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蜱虫病病人体内的病毒载量，会随着时间迁移慢慢下来，一般会在一个月之内转阴。

只不过恢复时间长的病人，预后会更差。

我有时觉得，感染布尼亚病毒的病人，就好像身体里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地震。

我们清除病毒，就像是控制地震源不再发生剧烈的震动，造成更多损伤。与此同时，我们还要进行“灾后重建”的工作，处理各种因为病毒攻击，而产生衰竭的器官。

阿珍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血液里细菌感染，肺部和气道真菌感染，就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发霉”。因为过敏，她全身都在起皮疹。后期还并发了噬血细胞综合征，她总是在发热，血脂升高等。

而其中最致命的并发症是真菌感染。

她刚来的时候，气道里散落着一些白斑，肺部CT上可以看到小小的结节影——这些都是真菌附着的痕迹。如今，它们通过阿珍的气管，进入了肺里。

她的肺部正在“发霉”。

不过两周，阿珍肺部CT片子上那个小小的，不足一公分的结节影，一点点长大了。

霉菌正在她的肺部和气管里肆意生长。

再这样下去，呼吸机打不进去气，阿珍非活活憋死不可。

我们必须给阿珍的气道开一条路，但对血小板一直偏低的阿珍来说，一旦造成气道出血，很可能危及生命。

于是，我和江主任采取了最原始也最辛苦的方法，用活检钳手工清理。

活检钳是一个跟钓鱼线差不多粗细的钢丝钳，它末端的钳子只有2毫米大。我和江主任在阿珍床边，一人探入气管镜看清构造，指引方向，另一人手握活检钳，跟随指引一点点夹住那层焦黄的膜，顺着边缘将它夹下来。

夹下来的薄膜在治疗盘里铺了满满一盘。

阿珍气道里的呼啸声，终于平稳了一些，她的胸口开始了规律地起伏。

我和江主任看着呼吸机上逐渐平稳的波纹，松了口气。

那几天，阿珍姐姐带来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食用油、拖鞋、小收音机、各种经文和吉祥物，她会把东西藏在病床隐蔽的角落，每次查房都会被江主任发现，但她也从来不说什么。

我们给阿珍使用了雾化的抗生素，好缓解她肺部的霉菌生长，每天24小时检测她的呼吸情况。

两个月后，阿珍气道和肺部的霉菌终于不长了，“发霉”被我们控制住了。

“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感慨，“要知道，跟阿珍一起来的两个病人……”我没有再说下去，大家都知道，我说的那两个人，比阿珍年轻，但已经不在了。

江主任却不像我这样自信，“可是阿珍还没醒啊。”

阿珍已经昏迷了快两个月，我们明白，她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对ICU的病人来说，意识不恢复，意味着她可能会长期住院、反复感染，不确定的危险要素实在太多了。

江主任站在阿珍的床边，拿棉签触碰了两下阿珍的睫毛。

阿珍的睫毛很短，却在棉签的触碰下，略略闪了一下。她现在还用着两种抗抽搐的药物，这对她的意识恢复可能会有影响。在完成了相关复查后，我们停掉了所有抗抽搐的药物，等待她的醒转。

可好几天过去了，阿珍还是没有醒来。

我和江主任再一次和家属来到了谈话室，阿珍的老公和儿子对视了一眼，我察觉到了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犹豫，可能是费用的问题，毕竟阿珍住院以来很多药物医保不能报销。这些费用对一个普通家庭，实在是很高，外加阿珍即便出了ICU也可能长期住院，还需要大笔的费用，才能支撑她活下去。

他们犹豫了很久，终于由儿子开了口，“我妈妈不可能醒了吗？”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几率比较小了。”

我很怕他们在这时因为费用放弃治疗，阿珍作为一个感染布尼亚病毒如此之重的病人，治疗她的过程就像是西天取经，我们一路上过关斩将，战胜了一个个妖魔鬼怪，已经到了最后几关了。

可她能不能醒，只能交给时间。

她儿子愣了一会，说：“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商量一下后面怎么办。”

在阿珍住进ICU的这两个月里，她全家都很配合，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费用的问题，任何自费药物，他们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使用。我没有问过他们一家，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但看着他们每天守在ICU门口，睡在几块泡沫板拼成的简易小床上，账上一笔笔交来的钱，一定也来之不易吧。

第二天一大早，阿珍全家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深呼吸一口气，等待他们最后的决定。阿珍的姐姐郑重地跟我说，“我们找山上的道士算过了，到这个月20号之前，阿珍会一直多灾多难，但过了20号，一切都会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回到病房，我把这事当作新闻一样告诉了同事们，大家都笑了。只有护工戴师傅没笑，她说，她看了黄历，这个月20号，确实是个好日子。

我半信半疑地等着20号的到来，但是那天，阿珍并没有醒来。

直到三天以后，沉睡了两个多月的阿珍，终于醒了。

真让那个“大师”歪打误撞到了。阿珍醒来后一天比一天好，她逐步拔除了脖子上的气切套管，慢慢可以自己吃饭，到后来都能在丈夫和姐姐的搀扶下慢慢行走。她开始会笑，会在床上自己刷牙。她那个每天住在ICU门口的姐姐，经常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些排骨汤、鸡汤来，一口口喂她吃。

因为用药的缘故，阿珍的皮肤变得很黑，但她居然一点都没有瘦。

在重症病房住了70多天后，阿珍终于出院了。

当我们科室收治了第一例蜱虫病的病人以后，科里一位姓华的主任，给所有年轻医生讲了一次讲座，当年高大帅气的他指着PPT上那只小小的蜱虫，把关于这种病的知识讲得清晰易懂。

华主任是我们科的天才医生，他是曾经的理科状元，在我们本地最好的医学院读到博士，来到我们科室。

那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在任何难题面前都无所不能的华主任，应该很快就能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然后被写进教科书里，成为下一代医学生们膜拜的大佬。

但是没有。

在此之前的学生时代，我很少思考过这个问题：人类攻克一种疾病到底需要多少年？

我以为那堆在一起比我人还高的教科书，早已写好了所有答案。

当我真正成为一名医生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医学给我们留了这么多未解的难题。

也正因为留下的这些难题，给每个时代的医生，赋予了属于我们新的使命。比如一次次面对蜱虫病，最终却又败下阵来的过程里，我开始想，我们中国7省的医生要花多久时间，去书写一种病的答案呢？

这个答案又会有多长呢？

站在今天回望，十四年过去了，我们好像也只迈了小小的一步。

可我依然想把这些微小的“每一步”记录下来。

急诊科的刘医生，是个皮肤很白的小姑娘。我们俩不熟，充其量打个照面的时候会点点头。她发了一篇研究“蜱虫病”的论文，发现早期大量使用丙种免疫球蛋白，可以有效降低病死率。

感染科的夏医生，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她的一贯风格是一丝不苟，我们科请她会诊时，她永远会提前准备好文献，非常认真地解答，会诊结束以后有什么新想法还会打电话给请会诊的医生。

她建立了一个预测布尼亚病毒感染患者的严重程度的模型。

根据这个模型，我们可以阻断疾病的快速发展，针对不同阶段进行用药。

我们科的徐医生，也是我师姐，她是个做事不急不忙，说话特别呆萌，但又特别能吃的医生，看到她的时候，我总是想起《疯狂动物城》里面的树懒。

师姐研究了布尼亚病毒感染患者，后期继发真菌感染的高危因素。在阿珍的治疗里，正是因为有她的研究结果，我们才能迅速发现她属于真菌感染的高危人群，第一时间给予了抗真菌治疗。

而当初站在幻灯片前高大帅气的华主任，他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站在病床前，背也微微躬了起来。

十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投身于蜱虫病治疗方法的研究，他最新研究出来的治疗方式是一种新型的血浆置换治疗，理想的话，这种方法能够提前病毒转阴的时间，更快地阻止器官功能衰竭。

也许，人类攻克某些疾病的历程，真的需要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千年。

说不定蜱虫病能够被治疗的时候，我们此刻这些努力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那又如何？我们发出过疑问，为之努力过，比起被人记住更重要的，是有人能够坚持做下去。现在的我，已经记录下一家平凡医院和它的医生们对抗疾病的过程，我们也不会让关于此病的记录止步于此——

正如病毒对人体而言，虽然渺小，但无孔不入。

而我们这些无名的人对于漫长时间而言，同样渺小，却也坚持要找到诊治病毒方法。

这是一场棋逢对手但终将结束的战争。希望那天，我们的后代能放心地踏入桃树丛中看花，而非心惊胆颤地采桃枝。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我看到的关于蜱虫病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前两天我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蜱虫永远带走了我的妈妈后，行尸走肉的每一天”。

帖子里写的妈妈，最开始只是没食欲，腰腿有点疼，浑身觉得冷。

家属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以为是血液病做了骨穿，直到一位感染科医生说，很像是被蜱虫咬的，才往正确的方向做检查。

发帖人说，“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蜱虫咬了人会有多严重，因为好多人都被咬过，自己从前也被咬过，就一直盼望着是蜱虫咬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妈妈确诊蜱虫病后没多久，就走了。

底下有很多人留言，这种病比大家想得更严重，也比大家想得离人更近。

余一生告诉我，蜱虫病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和病毒抢时间。

她想跟大家伙儿提个醒：

如果你在春季和夏季（4-10月），有野外活动的经历（因为你不一定能注意到蜱虫叮咬），同时出现了发热的情况，必须尽快就诊，并准确提供给医生近期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东西，告诉医生你对蜱虫病的猜测，至少给医生一个怀疑的方向。

越快确诊，就能越快阻止病情的进展。

每多一个人知道这一点，这篇故事的意义也就多一分。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赵岛泥 小旋风

插图：大五花

本篇9864字

阅读时长约2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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