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宣布辞职后的海地：黑帮暴力与政治危机交织

今年2月以来，海地多个黑帮组织袭击首都太子港的公共设施，要求总理阿里埃尔·亨利下台。

近日，在经历了短暂的平静后，海地黑帮暴力活动再起。本周以来，海地黑帮对居民社区和重要基础设施发动多轮袭击。与此同时，在亨利日前宣布将辞职后，并未平息黑帮暴力，该国各股政治势力争夺权力的斗争再起。由地区组织加勒比共同体提议组建的海地过渡委员会迟迟未能确定成员人选。

受交通封锁和黑帮暴力活动影响，国际社会的人道主义援助难以进入海地。海地居民面临食品、水、燃料和药品等基本物资的短缺。一些海地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反抗黑帮，但在政府和法治缺位的情况下，海地黑帮暴力问题难以找到解决之道。

总理宣布将辞职后，黑帮暴力并未平息

当地时间3月18日黎明时分，海地黑帮组织袭击了首都太子港郊区的两个社区，造成十余人死亡。

据报道，拉博勒和托马辛两个社区位于太子港郊区，为当地的高档社区。黑帮分子持枪袭击了这两个社区，洗劫了多处住宅。目击者称，袭击发生后，至少有12具尸体被救护车运走，许多居民被迫逃离。

同日，海地电力部门发布称，太子港等地的四个变电站在黑帮袭击中“被摧毁”，已完全停止运行。太子港大片地区在袭击后陷入停电，其中包括海地最大的贫民窟“太阳城”和一家医院。

海地电力部门称，黑帮分子在袭击中还抢走了重要的文件、电缆、逆变器、电池等物品。

今年2月29日起，海地多个黑帮组织袭击太子港的警察局、国际机场、国家监狱等公共设施，要求亨利下台。3月11日晚，亨利宣布，他本人及本届海地政府将在过渡委员会成立后辞职。

但近期一系列黑帮暴力活动表明，海地并未在亨利宣布辞职后恢复平静。

资料图：海地总理亨利。图/IC photo

当地观察人士称，海地国家警察几乎是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个仍在运转的职能部门，他们仍在战斗，在城市中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收复被黑帮控制的区域。

海地国家警察当地时间16日通过社交媒体发布通报称，海地警方在首都太子港德尔马社区与帮派组织交火，打死数名帮派成员。目前，警方正在部署新战略，以夺回近期被帮派组织占领的地区。据联合国估计，目前黑帮控制了太子港约80%的地区。

过渡委员会名单迟迟未能确定

在亨利宣布将辞职的同一天，加勒比共同体宣布，希望通过组建海地过渡委员会来重建该国的秩序。加勒比共同体由包括海地在内的15个加勒比地区国家组成，总部设在圭亚那首都乔治敦。

按照设想，过渡委员会将负责推举过渡总理和过渡内阁成员，同时协助组织大选。该委员会将设有7名有投票权的成员，他们来自海地主要党派、政治联盟以及私营领域代表；还设有2名观察成员，将由海地的民间团体和宗教界人士出任。

但是，外号“烤肉”的海地帮派联盟头目吉米·谢里齐尔对有意加入过渡委员会的政客及其家人发出威胁。谢里齐尔声称，海地的政客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应再管理国家，而战斗将持续。谢里齐尔此前是一名海地警察，后成为黑帮头目。

在一些当地人看来，短期内，过渡委员会能给海地带来秩序或安全似乎是不可能的。

有消息称，海地过渡委员会的人员名单迟迟未能确定。最近一次相关消息来自美国国务院。当地时间3月15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说，海地过渡委员会的九名成员中，大多数已有提名，但有两个仍悬而未决。

据美国媒体报道，至少有5个海地政治团体已经提名各自的人选，其中一个政治团体提名了不止一人。各个团体之间就过渡委员会成员人选问题存在争执。

此前受邀加入过渡委员会的海地政治党派“pittit Desalin”3月13日表示将退出该委员会。该党派称，计划自行成立一个类似过渡委员会的组织，并计划让盖伊·菲利普在其中担任职务。

盖伊·菲利普是海地2004年政变的领导人，他曾被美国法院判决犯有洗钱罪，并曾在美国监狱服刑。菲利普称，海地人将自己决定谁来统治海地，而不应接受国际社会的提议。

另外，海地前陆军上校、“海地革命大集会”主席希姆莱?雷姆布也拒绝加入过渡委员会。雷姆布称，希望海地最高法院的法官暂时掌握行政权。

有观察人士对媒体指出，海地过渡委员会的组建从一开始就非常糟糕，各个政治团体之间分歧不断。

联合国海地人权问题独立专家威廉·奥尼尔说，权力真空和寻找政治解决途径的时间越长，海地局势越危险；政治决议每拖延一天，就会有很多人死去。

安全与人道主义援助遇阻

国际社会对海地的安全援助和人道主义援助均受到了政治决议拖延的影响。此前，亨利与肯尼亚达成一项协议，肯尼亚将向海地部署大约1000名警察组成的特派团，协助维持当地治安。该方案得到了联合国支持。但是，鉴于亨利宣布将辞职，肯尼亚向海地部署警察的行动已经停滞。

肯尼亚政府已经宣布暂停向海地部署警察，并将在海地新政府成立后重新评估该方案。消息人士称，肯尼亚国内对海地安全局势有所顾虑，且部署方案的资金存在问题。

联合国则计划通过海地邻国多米尼加向海地输送人道主义援助，但该计划目前也遇到困难。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驻海地负责人让-迈克尔·鲍尔表示，不断恶化的安全情况使人道主义组织难以提供援助。

“太子港现在几乎与世隔绝。公路被封锁，机场已经关闭，走海路也很危险。”鲍尔说，安全是目前的头号困难。

当地时间2024年3月19日，海地太子港，海地局势继续恶化，Carrefour Feuilles社区因黑帮暴力冲突满目疮痍。图/IC photo

据报道，太子港的主要医院漆黑一片。当地医生说，黑帮控制了进出太子港的道路，这使得物资运输困难，医院无法获得足够的燃料维持电力。同时，医院也无法获取药品和其他医疗物资的补充。

联合国警告称，由于太子港许多医院关闭，当地约有3000名孕妇不得不在没有专业护理的情况下进行有风险的分娩。

与此同时，当地居民面临着日益严重的食品和医疗短缺。太子港的黑帮封锁了整个城市的食物、燃料和水的供应。

据联合国估计，海地黑帮暴力导致超过36万人流离失所。39岁的太子港居民法拉赫·奥希马说，她带着9个孩子从太子港的一个社区搬至另一个社区，以逃避黑帮暴力。她难以给孩子们找到每日所需的食物和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眼看着这个国家崩溃。”她说。

海地黑帮问题数十年未解

在一些研究者看来，海地黑帮暴力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数十年前，且黑帮始终与政治纠缠在一起，使得这个国家至今难以摆脱黑帮问题。

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的非政府组织“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全球网络倡议”2022年发布的一份报告称，海地民间武装团体的发展可以追溯至海地前总统弗朗索瓦·杜瓦利埃建立的准军事部队“国家安全志愿军”。杜瓦利埃和他的儿子让-克洛德·杜瓦利埃利用“国家安全志愿军”来镇压反对派。

1986年，随着杜瓦利埃家族政权的倒台，“国家安全志愿军”也被解散。但“国家安全志愿军”的成员并没有被解除武装，他们重组为多个极右翼武装组织。此后，海地政客则雇用民间武装团体来谋取权力、操纵选举和镇压异己等。

1994年，时任海地总统让-贝特朗·阿里斯蒂德为了防止武装团体和军队干政，宣布亲杜瓦利埃家族的武装团体为非法，并解散海地军队。但这番举动同样没能解除民间武装团体和前军人的武装。民间武装反而吸收了前军人，进一步壮大了力量。

此后的数十年间，一代又一代更年轻的黑帮相互争夺着海地各个社区的控制权。每当海地出现政治危机或自然灾害等，海地黑帮就趁机发展壮大。一些海地政客也与黑帮合作，通过勒索、绑架和谋杀等手段谋取权力和经济利益。

2021年海地总统莫伊兹遇刺后，海地再现政治危机和权力真空，黑帮暴力问题升级。亨利领导的政府则没能遏制住黑帮的扩张。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海地问题专家罗伯特·法顿对媒体表示，即使海地过渡委员会完成组建，这个委员会仍要面对黑帮问题。黑帮可能会试图通过暴力活动把他们支持的人推上权力宝座，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两方势力对峙的局面。

当地时间2024年3月20日，海地太子港，警察在街道巡逻。图/IC photo

面对黑帮暴力，一些海地居民选择自卫。自2023年起，海地兴起了一个名为“布瓦·卡莱”（“bwa kale”）的治安维持运动。“布瓦·卡莱”是海地克里奥尔语，意思是“削去皮的木头”。自2023年起，“布瓦·卡莱”成为海地反对黑帮的口号，平民在对抗黑帮时常高呼这个短语。

在“布瓦·卡莱”运动中，居民组成了社区防御委员会，多个社区共建防御工事、监视系统、检查站和巡逻队。

“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全球网络倡议”2024年2月的一份报告称，2023年，太子港郊区若干社区的居民与当地警方联手击退了一个名为“Ti Makak”的黑帮，最终将该黑帮完全赶出了社区。

当地警方有时甚至需要居民自卫组织的支援。海地警察对媒体称，去年春天，太子港的卡纳佩斯·维尔警察局遭到黑帮猛攻。居民自卫组织帮助警察局解围并击退了黑帮，十几名黑帮成员毙命。

海地当地报纸在报道“布瓦·卡莱”运动时，将其描述为“公民觉醒”。当地人权组织也肯定“布瓦·卡莱”运动是积极的发展。但是，“布瓦·卡莱”运动参与者被指在抓住疑似黑帮成员后，并不将他们交给警察，而是私自处决。有观察人士担忧，在政府和法治缺位的情况下，自卫组织或“义警”组织或将发展成另一种形式的武装团伙，而不是解决黑帮问题的答案。

新京报记者 陈奕凯

编辑 张磊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