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汉清 | 忙碌的走过场：时空紧缩下的春节走亲实践

邓汉清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

春节的走亲访友是一项重要的活动，为传统的中国人所重视。走亲实践嵌入进乡土社会结构中，是乡土社会诸结构的重要一“结”。它既有规范性和伦理性的一面，有挺多的规矩在后面，是农民的一项“义务”，不走是不行的，是最为重要的人情交往之一；又切实发挥着许多功能，是难得的联络感情、发展关系、娱乐身心的机会，走得还挺欢乐；同时又为具体的时空条件所限制，走着路去拜年是一种走法，开着小车去拜年又是一种走法。

作为规范性和伦理性的实践，拜年自有一套说法，初一是在自己家拜年，初二是回娘家。笔者的家乡是社会规范较弱的村庄类型，农民人情交往的自主性空间比较大，这样的说法在笔者挺小的时候就仅仅是个说法了。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去，自然要有些具体的考虑，怎么走方便呀，天气怎么样都得考虑。至于人情方面，拿什么东西去，给多大的红包，自然还是得有一笔账，礼尚往来。可是却不一定是近的亲戚就礼重，远的亲戚就礼轻。在这个里面，感情的好坏，个人的性格都能影响到礼的大小。这也是农民自主性的一种体现。

走亲实践的规范性和伦理性意味着它有一定的坚固性，有着一套搞法，得规规矩矩的按着这个搞法搞，否则就不行。可是这套搞法慢慢也流变了。有代际之间的流变，老年人自然心里还有挺清楚的谱，希望按着规矩来走亲访友；年轻人不太熟悉传统的那一套搞法，有时候也有着自己的小叛逆，要是听着父母的意见，那岂不是折了面子，父母说的对不对倒是其次，家庭话语权得先拉满了；再者，年轻人也有自己的一套走法，有着自己的交际圈子，有自己的情感好恶，自己讨厌的那家人，就算父母再喜欢，自己也是不喜欢的，偏偏农村的这些恩怨情仇，便是清官也难断。

可偏偏，过年走亲是年轻人在走，老一辈是长辈。于是这么着，代际的流变也明明白白汇入了走亲实践的历史流变中去了。在规矩比较硬的村庄，这种流变就没有那么明显，而在笔者家乡这种规矩比较软的村庄，这样一个流变就更为清晰了。

即使我们清楚感觉到了近年来走亲实践的深刻变化，也无法给它一个十分简洁的解释。毕竟看似简单的走亲，背后包含了太多结构性特征的束集。您嫌这说法不说人话，那简单来说，这事儿它就不是个简单的事。话说回来，走亲，它既是按着规矩办的事，规矩变了事儿也得变；它又得是个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得考虑实实在在做出来的条件，大家的做法变了，这规矩慢慢也就变了。

走亲，那其实就和旅游是一个道理，花一点时间，走到亲戚家里面去，再消磨一些时间。于是时间和空间这两个因素的价值就浮现出来了。以前走亲戚是靠两条腿，为啥以前结婚不找远处的，离了超过二十里地，这亲戚就没法子走了。走着路远，那自然一天走不了多少家。在笔者家乡，在十来年前，走亲戚至少是走一天的，远点的亲戚要走两天，因为晚上就不方便回去了，得留下来过夜。可以前时间也多，农活那自不必说，冬天没啥活可干的，就算是出门打工，以前也是不急着回去上班的。于是走亲戚的时间就长，走要走到十五过了。可现在一方面是大家都买车了，没买车的在村里都没啥面子，走亲戚一天是能走好几家的，其次是大家都是上班族了，不再是打工人，上班族的假期是比打工人少的，因为打工人好请假，大不了撂挑子了，而上班族不好请假，初七初八上班那算是幸福，初三初四上班那也正常。以前时间长，自然有那种严丝合缝的规矩，初一走哪，初二走哪。现在统共就三四天，这样的规矩自然很难再遵循了。

这里面的两个因素，倘若说的抽象一点，就是时间紧缩和空间紧缩，时间紧缩好理解，就是大家放假的时间变少了，春节变短了，空间紧缩其实就是交通便利了，花在路上的时间少了，很远的亲戚走起来也很近了。那么在这种条件之下，要么是走很少的亲戚，悠闲的走，就是断亲了。要么是还是走挺多亲戚，可是变成了走过场，一天走个四五家。以前的时候，每一户里总是会有那么些亲戚，一群亲戚在一起，有得聊，有得牌打。既是联络感情，发展关系，商量事情；也是一种娱乐。可现在，这波亲戚刚走，那波亲戚才来，也都不会停留很久，天也聊不上，牌也打不了。走亲戚失去了联络感情的功能，也变得很无聊。就那么些人，也不打牌，还是刷短视频比较有趣。这样无趣的走亲戚，走着走着，很多人也不想走了，还是断亲了。

怀旧的人，总想着一副古旧的图景，总为这图景加上许多价值。可是时空紧缩之下，实践的样态是不可避免发生改变的。总不能，让大家都放到正月十五，再走着路去走亲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