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出阳关｜宝玉的春梦和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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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阳关

先说春梦。宝玉的春梦天时、地利、人和尽得，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天有秘授之警幻，地有卧房之香艳，人有可卿之妙曼。发育初成的公子哥儿，小酒微醺，眼饧骨软，不遗都难。此处就觉得曹雪芹不光是个文学大师，还是个心理学大师，比弗洛伊德还大的大师。

再说袭人。比宝玉大两岁、渐通人事的聪明女子袭人，当下摸到沾湿一片——

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了，不觉红了脸面，不敢再问。

表现很正常没问题。

到了荣府换衣，她含羞带笑这一问：

“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就有嫌多余了。几百年前一个女孩子，既已觉察一半，尴尬应该能压住好奇。彼时不敢再问，如何此时又问？果然有心转移或终结话题，大可不必发此一问。或者，看光景听梦境，她的激素也被唤醒了？此亦人性自然，本来无可厚非。

然后宝玉说到警幻所授云雨，柔媚娇俏的袭人便羞得掩面伏身而笑——论迹不论心，袭卿这二羞二笑一掩面一伏身，毫无意外地，春梦犹温的宝二爷必然只有飙升和蠢动。

接下来初试，文本用了一个强字，意思是宝玉硬上弓。但当即袭人的心理活动来了：

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可见其无心拒客、半推半就。亦可见袭人认为，贾母将她给了宝玉，起居服侍之外，是一并连她的身体也给了宝玉的。贵家少爷的性启蒙以及婚前需求，如兴儿所说，大约就是放两个大丫头这么回事吧。脂批：

大家常事耳。

初试是宝玉一件大事，更是袭人一件大事，甚或者是通部红楼一件大事，这件事奠基了二人关系走向以及全书一部分情节走向。文本讲：

自此宝玉视袭人更与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这里，且不说袭人挟玉自高，也不说她未雨绸缪，但事件之于她本人的意义，她必是懂的。毕竟，她捷足先登多时，晴雯犹在拒绝和宝玉洗澡呢。

王夫人知情吗？既为大家常事，焉有不知之理？她的宝玉也是时候了。不惟王夫人知道，贾府诸众乃至钗黛湘很可能也是知道的。因为成熟是挡不住的，大家体例是相沿成习的。王夫人知情是不需要文本特别交代的，不知情才需要交代。

那么，清玉侧、重袭人，是王夫人不分好歹错勘了贤愚吗？不是，通房和狐媚是两个概念，性和坏、敦伦和滥淫、睡和随便睡亦然。王夫人不会逆天而动，企图严防死守儿子的童子身。她只是怕他被她火眼金睛里那一起娼妇妖精勾引坏了声名。她需要一个心腹，而不是一朵黄花菜。

好吧，继续试说一下这个本来不在话下的“初试”。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个初试是接着警幻口头密授来的，是从认知到实践，是初体验，是学以致用知识变现，是首行其事，首尝其味，是毛孩子的第一次。

那么有无可能，此初试只是一种未涉实质的、边缘地带的所谓“非正式”行为呢？生活实际上，或有可能；艺术设定上，断无可能。

曹雪芹于此并没有留下开放空间。其创作意图，是要交代宝玉生命中一个重要节点和一个重要人物，要基于宝袭关系演进后文相关情节。同时也是向读者肯定素有女儿之风的宝玉的性征和性取向，以及他食髓而不嗜味的非皮肤滥淫人设。因为书中，袭人之外，宝玉并没有别的开拓和沉迷。

曹子的深层用心，则是为世事的无定无常存照，为宝玉的情毒情悟架桥。我们看到，警幻仙姑的全息+沉浸+体验式教学于“饮馔声色”各个维度上有序展开，“冀将来一悟”的目标正在诸如此类一系列事件和节点中稳步推进。他年袭人出门，宝玉撒手，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基于正常成人的理解力，初试如此那般不言而喻，原无须《金瓶梅》式的精工细描或《废都》式的欲盖弥彰。而况，比起“送宫花贾琏戏熙凤”那种含蓄，初试已经相当直白了。

如不然，曹雪芹干嘛要写一次半途而废的性行为？以表现宝玉的自律或无能？袭人的端庄、矜重以及她神出鬼没的操盘力？再或者他要讲说云雨之事殊为艰难，任重道远，必须一试二试N试才有望成功，然后却了无下文？

“试”作动词本义是“用”，此处作“品尝、体验、感受”较为恰切。所谓“初试”，无非是强调第一次，也是达成与“一进”在回目上的对仗。其实，曹雪芹不大可能现查字典写小说，我们也不必现查字典解文意，更不必选择性diy自己的字典，因为“试”有“非正式地做”这一义项，便生造出一个“非正式云雨”的短语来。这里，常识足矣。

正式非正式是一个社会领域的说法，其默认前置是合不合乎某种公共标准、履没履行某种约定手续。当一个人一种事物需要被检验、考察，需要获得批准或认可时，才有正式非正式之分。比如正式上市，非正式营业等等。但即使此意义上，非正式地做，它也是做了，比如，试吃你得吃，试车你得开，不是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蹭一蹭就完事了。

而相当多的属于自然范畴或私密领域的事情，并不分什么正式非正式。比如你出生了就是出生了，没出生就是没出生，勃插射等，亦复如是。不分什么正式非正式出生，勃插射等，亦复如是。因为一般说来，以上诸事，并不需要申请、认定和授权，更不需要开发布会。

所以，非正式云雨就是一个伪概念。不然，其操作方法、流程以及边际呢？如果非正式是指没有名分不合礼规，那么这显然阻挡不了云雨的力度高度种种度。如果非正式是指边缘性，比如有接触，没突入；有靠近，没挺进，那么就叫边缘性行为或非实质性行为岂不更为准确？

既为云雨情，就不存在性质上的不确定。一切临崖勒马门前收脚调情狎昵都不在此属，一切生涩简单毛躁慌乱高开低收都不能叫非正式。非正式云雨的说法本身很不正式，而且几乎永远不可能正式。因为它一点都经不住推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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