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闰月的缘故,2023年的农历五月比以往来得要晚。听闻民间流传“五月节”后的野菜就不嫩了,毒性也变大,不再适合食用,市场上,前一时期的“明星”——柳蒿芽、山糜子、刺嫩芽、刺五加棒等野菜,也早早褪去了光彩。其实在上个月野菜“攮畔”(方言丰收、集中上市之意)时,许多市民也会直接参与“lǎi菜”,这种采收活动不仅针对野地上苗、芽,也包括树枝上,其中榆树钱儿也是一个重要目标。五一时我就在市区边缘偶然碰到过撸榆树钱的老两口,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让我不禁想起长辈讲起六十多年前,那些靠“代食品”补充营养的时光。
1959年至1961年,我国持续遇到自然灾害。粮食产量减少,在河南、安徽四川等省份的农村甚至出现过大面积的饥荒。当时东北地区的情况略好一些(有记载1962年,吉林市才出现比较严重的旱灾),甚至有许多“关里”人逃往东北,躲避灾荒。长辈说起在吉林市昌邑区的东红菜社,就曾有许多山东人通过各种关系落户,从事种菜等农业生产劳动。然而在全国一盘棋的计划经济时期,东北也不可能完全躲过自然灾害的影响。
在城市里,尽管粮油供应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计划供应体系内,豆油每人每月只有3两,细粮面粉和大米每人每月各3斤,其余在供应量内的是苞米面,高粱米等粗粮。至于肉、蛋、奶、蔬菜等副食品供应则严重不足。由于当时食用油、副食品供应短缺,市民的肚里油水少,很多人总感觉吃不饱,“吃代食”就成为一种比较普遍的情况了。
青黄不接的春季,嫩绿多汁的榆钱儿几乎是最好的代食品。许多家庭的妇女和儿童一起“上阵”,由近及远,把能搜集到的榆树钱统统撸下来。我母亲回忆,当时她和我的舅舅们就跑去北山,年龄大的爬上树,把榆树钱一枝一串的撸下,用衣襟兜住;年龄小的去撸低处的榆树钱并负责装袋、看堆儿。当时,到处都是撸榆树钱的大人和孩子,大家不仅拼手速,也较劲儿比拼爬树技巧,只为采得多、采得鲜。期间甚至出现过“争斗”和“哄抢”。当然最遭殃的是那些榆树,被人类洗劫之后,满树秃兀不说,枝桠也往往难免残伤。
通体嫩绿的榆钱被采摘回后,要经历过数次淘洗,才能去除树皮渣和小虫。主妇们将苞米面分次掺入沥净水的榆钱中,团成团,上屉蒸成榆钱饽饽。这种菜饭合体的食品,入口咀嚼,不仅有玉米面和榆树钱复合的清香,还带有珍贵的淡淡甜味道,因此颇受欢迎。可惜当时的家庭没有冷冻设备,榆树钱无法长期保存,只能用作应季尝鲜的食材。
当榆钱泛黄变瘪时,野菜正好接续上。江堤、江滩、周边的山坡,就会有采集野菜的身影。野菜种类很多,采撷后清洗、焯水,供蘸酱、熬汤食用。遗憾的是,野菜仍不能解决肚子里没油水的问题,远不如甜菜渣和甜菜疙瘩更受欢迎。
严格来说,甜菜渣是制糖业的工业垃圾。兴建于五十年代的吉林市九站新中国制糖厂,以甜菜为原料制糖,副产品甜菜渣子外表像咸菜条,过萝去掉杂物,反复冲洗,剁碎后掺在苞米面里,做成面团子蒸熟,残存的糖份让口感尚好,在当年算是比较好的代食品。吉林市市内的某些副食店,粮店甚至曾经专门销售过甜菜渣。
至于通红的甜菜疙瘩则可遇不可求。长辈回忆:有一个冬天,有邻居去糖厂干零活,发现有不少冻在一起的甜菜。经糖厂同意,这个邻居用镐头将冻甜菜刨出,运回家中,分售给邻居。虽然被冻了,但冻甜菜味道要比甜菜渣好很多,红彤彤的疙瘩块洗净后,被切成薄薄的大片,上屉蒸熟后,尤其受小孩子欢迎。看到甜菜疙瘩很受欢迎,于是邻居再次赶赴糖厂,弄回很多这种冻甜菜,一度颇为热销。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候,政府和各单位对有苦难的群众也会伸出援手。一些学校对有困难的学生发放几元钱的助学金。我母亲回忆,在我姥爷下乡搞社教(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大概是1962年春天)期间,单位和街道曾将碎米、糖渣、豆腐渣送到家中,数量不多,但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在物资匮乏的时候,滴水之恩往往能让人终生难忘。我母亲时常说起,在六十年代初的一个春节前夕,她的两个舅舅从五里河农村拉小爬犁,顶风冒雪徒步走到吉林市,只为给自己姐姐家送小半袋子黄豆、小豆。在今天看来,这些食品简直微不足道,在春节前馈赠亲人,甚至有些寒酸,可在当时,用“雪中送炭”来形容显然都不为过。
靠人不如靠己,在那个食品短缺的时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俗话被广大人民群众发挥到了极致。住在市区边缘的市民,去菜社的田野里弄菜叶;工厂单位的职工,会自寻门路集中采购做福利;自身有条件的,诸如粮库、粮油加工厂,也会将一些“边角料”分发给职工……总之为了解决食品问题,无论是单位还是个人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了获取食物,许多过去被忽视的也成为被重视的。由于细粮供应量较少,一些接零活的人家在给粮食单位缝补面口袋时,甚至会用笤帚小心翼翼地扫下残留的面粉和面糠,以“集腋成裘”般的耐心,把那些粉糠积攒起来,补充细粮……种种当时的生活琐事,对出生于改革开放后的人来说,几乎如难以置信的故事一般。
当然那个时代,吃糕点之类的副食对普通人家来说,是极其奢侈的事情,有些糕点甚至也只是有糕点的形式而已。我姥爷所在的永吉县食品公司(位于今德胜门路口)曾给职工分过一种特殊的“蛋糕”,这种蛋糕由玉米棒芯粉碎后,掺入糖和糠麸碎屑烤制而成,味道相当好。只可惜这种蛋糕不容易消化,吃得舒服,却不好排泄。然而饥饿却是解决一切难题的动力,只要有甜味、油香的可食用之物,对当时的大人和孩子来说,就只会剩下渴望。
并非没有精细的食品。在城市里,饭店和商店是有少量高级食品供应的。这主要是国家为解决当时的通货膨胀,对部分食品采用“高价、敞开供应”,以加快货币回笼(《20世纪60年代初特殊形态的通货膨胀》,文章来源:《党史博览》2013年第6期 作者:王永魁)。可惜绝大多数普通人家并不具备消费高级食品的能力,在复杂心态作怪下,坊间甚至流行一句特殊的顺口溜加以调侃:“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老头上茅房,手里拿着高级纸,拉了一泡高级翔。”
就在2023年初,国家卫健委官网发布一条对人大代表的建议回复,提到促进米糠、麦麸回归人类食谱的事宜,一时间引起社会各界广泛热议。在年轻一代的认知世界里,米糠、麦麸应属饲料范畴,而对那些有过吃“代食品”经历的人眼中,吃这些东西或许根本算不了什么……
对于吃代食品您还有哪些深刻的记忆,欢迎在文末留言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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