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丨俄乌冲突下，中亚的选择

去年苹果公司iPhone 14发布前夕，繁华的莫斯科特维尔大街的商店里，绿色的iPhone 13 Pro和Pro Max摆放在显眼的位置。苹果公司当时这两款新产品正是在去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的3月初发布的。西方国家因俄对乌的这场“特别军事行动”而施加层层制裁，苹果公司等西方企业也陆续退出俄市场。

但苹果手机等西方产品并未就这样退出俄罗斯人的生活。

当地时间2022年3月5日，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实拍当地苹果手机零售店。视觉中国 资料图

据《卫报》2022年8月12日报道，俄罗斯最大的苹果产品经销商re:store工作人员表示，如果iPhone 14于（2022年）9月发布，他们预计其进货时间会略有延迟。“大约需要一个月，所以是10月。”一位销售助理说，“但我们会得到它。”

俄罗斯人拿到最新款苹果手机的其中一个途径就是通过它周边的中亚国家。如今，俄乌冲突已持续一年多，在西方与俄罗斯的制裁与反制裁博弈中，中亚国家一直处于一个关键位置，它们在“夹缝”中做出选择，同时也在探索自身的道路。

近几个月来，俄罗斯总统普京、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及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等领导人先后访问中亚。

近日也刚从中亚访问回国的新加坡拉贾拉特南国际研究学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高级研究员拉菲洛·潘图奇（Raffaello Pantucci）在《外交政策》3月20日的一篇文章中表示，一个能够做出自己的呼吁和决定的统一的中亚将是答案。

制裁下的“流动”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与俄罗斯的贸易受到限制而下滑，但欧洲与中亚的贸易却显著增长。

据爱沙尼亚公共广播公司（ERR）3月16日报道，爱沙尼亚与中亚国家，如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之间的贸易在2022年突然大幅增长。与2021年相比，爱沙尼亚对哈萨克斯坦的出口额增长了6倍，对乌兹别克斯坦增长了1.3倍，对吉尔吉斯斯坦的增长则达到了55倍。

该报道还指出，在芬兰也可以观察到这种出口量飙升的情况。据芬兰广播公司3月3日报道，从芬兰出口到吉尔吉斯斯坦的商品总额增长了8倍。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在今年2月底发表的一份报告也表明，欧盟国家和英国向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亚美尼亚出口的俄罗斯受制裁的货物量，与未受制裁的货物量相比增长了30%。该报告同时指出，对中亚国家的出口增长没有抵消俄罗斯与西方国家贸易的下降。

爱沙尼亚驻中亚大使托马斯·蒂尔斯（Toomas Tirs）向爱沙尼亚公共广播公司表示，西方不知道运往中亚的货物有多少最终进入了俄罗斯，这很难确定。该报道指出，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亚美尼亚都属于欧亚经济联盟，货物在这些国家间很容易流动。

另一方面，蒂尔斯认为，“中亚已明确表示不支持规避制裁的做法。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个人或中小企业向批发商购买了十台洗衣机或苹果手机，把它们放在货车里，带到了俄罗斯。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这样做，因为这些货物在哈萨克斯坦已经合法申报，并被带到了销售点。或者一个家庭从俄罗斯过来，发现新的苹果手机在销售，就买了好几部，包括给朋友买，然后他们收取一小部分费用。”

《财富》杂志去年8月12日的报道指出，俄罗斯政府通过推行“平行进口”计划，能够绕过西方制裁，合法地进口那些已承诺退出俄罗斯的外国品牌产品。该计划在去年7月全面施行，俄罗斯公司从第三方国家购买外国企业生产的商品，包括汽车、科技产品、服装、乐器、化妆品和船只等，而无需获得商标所有者的许可，再将其“改名换姓”后出售。

社会学家格里戈里·尤金 (Grigory Yudin)告诉《卫报》，俄罗斯政府希望可以保持“（俄罗斯人）日常生活中的常态感”，“平行进口在确保生活不被战争打乱方面发挥了作用。普京不希望俄罗斯人因为战争而改变习惯，而应该继续过着他们的生活。”

此外，蒂尔斯指出，与中亚国家贸易的增长也源于运送方式发生改变，此前爱沙尼亚的出口货物会经过俄罗斯的中央仓库到达中亚，而俄乌冲突爆发后，各国在寻找从爱沙尼亚直接运送货物的方法，并使用爱沙尼亚的承运商。

另据彭博社3月1日报道，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2月28日访问哈萨克斯坦时表示，美国正密切关注“俄罗斯通过中亚逃避制裁”的尝试，并强调了对俄罗斯通过邻国进口微芯片和其他技术的担忧。随后，哈萨克斯坦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特列乌别尔季在会议后的简报会上与布林肯一起发言时表示，哈萨克斯坦不希望其领土被用于逃避制裁。

当地时间2022年10月27日，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在阿斯塔纳国际机场举行的欢迎仪式上，俄罗斯总理米舒斯京(前景左)和哈萨克斯坦总理阿里汗·斯马伊洛夫(前景右)微笑着走过。视觉中国 资料图

俄罗斯则对该说法嗤之以鼻。据塔斯社2月28日报道，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回应称，“我们与中亚国家保持着双边关系，我们有自己的合作平台。我们与其中一些国家一起，共同参与了欧亚经济联盟的一体化进程，这是我们所遵循的，感兴趣的，也是我们外交政策的优先事项。”

3月1日，在布林肯访问哈萨克斯坦并发表声明后，佩斯科夫向塔斯社进一步表示，俄罗斯重视与哈萨克斯坦构建多方位的关系，并且这一发展呈上升趋势。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亚官员向彭博社表示，该地区的政府正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但由于与俄罗斯的关税同盟，以及大部分活动是由小商贩而不是大公司进行的，因此很难监控。

“夹缝”中生存？

据半岛电视台（Aljazeera）2月28日报道，布林肯此次对哈萨克斯坦的访问，以及与中亚五国（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外长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的会面，旨在加强美国在中亚的影响力。并且，该报道指出，布林肯是拜登就任美国总统以来访问中亚的最高级别美国官员，此次访问也是在俄乌冲突一周年后的几天内进行。

尽管，美国正努力争取中亚国家，但是“东亚论坛”（East Asia Forum）网站上的分析文章《与俄罗斯的紧张关系促进中亚一体化前景》指出，对于中亚国家而言，美国并非是一个现实的选择，出于地缘、经济和政治的综合原因，美国很难取代俄罗斯等国家在中亚的影响力。

据塔斯社2月28日的另一篇报道，哈外长特列乌别尔季在新闻发布会上也表示，在俄乌冲突的背景下，哈萨克斯坦认为没有来自俄罗斯的风险或威胁。同时，他强调，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的双边关系具有坚实的法律基础，“哈萨克斯坦将继续奉行多元化的外交政策。我们致力于维持一个制衡的体系，以确保与所有国家的互利合作”。

另据《卫报》3月11日报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员铁木尔·乌马罗夫（Temur Umarov）表示，在中亚，对俄态度的代际差异尤为明显，但领导层仍然“与俄罗斯的政治精英保持着巨大的信任”。

“（中亚）各国是非常务实的，利用当前的经济变化为自己国家牟利，包括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对俄的出口增长，以及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天然气合作协议。”乌马罗夫表示，中亚国家想做足够多的事情，以免受到二次制裁，并从整个危机中攫取尽可能多的红利。

对于更加依赖俄罗斯的中亚国家而言，如塔吉克斯坦，《卫报》指出，它们表达了对更大“尊重”的情感要求，包括来自俄罗斯的关注和投资。

中亚国家长期以来与俄罗斯保持着密切的政治经济联系，这也使它们更直接地受到俄乌冲突造成的冲击，从而不得不在一系列变化中灵活地调整策略，扩大国家生存、发展的机会。

世界银行在去年7月21日发布的文章中指出，通过分析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商业脉搏调查数据，三个国家的企业普遍面临着生产成本价格上涨，难以获得信贷的困难处境。

美国《外交官》杂志去年10月24日也刊文指出，中亚是受冲突造成的全球经济不稳定影响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食品、衣服、天然气等基本必需品的价格上涨，根据欧洲复兴开发银行 （EBRD）的数据，该地区的通货膨胀率高达16%。

而随着一些俄罗斯人近一年大量涌入哈萨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也将产生不同的后果。一方面，他们可能为当地经济增长作出贡献；另一方面，也可能导致进一步的通货膨胀，加剧食品、房产和租金的价格上涨。

更令人担忧的是汇款流减少的问题。在俄务工的中亚人的汇款为家庭提供了重要的生命线，同时也是中亚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主要组成部分。俄罗斯受到制裁后，商业环境的恶化可能导致劳务移民不稳定，并造成汇款流动不平衡。

面对俄乌冲突暴露出的问题与不确定性，乌马罗夫在去年12月23日撰文指出，中亚采取了多方位的外交政策，不是支持西方或反对俄罗斯，而是为了国家免于经济崩溃和孤立。中亚五国与俄罗斯的贸易额在去年都有所增长，同时，它们也在寻找其他方案，以增强国家经济抵御风险的能力。

去年7月6日，俄罗斯一地方法院以违反漏油应急预案为由，暂停里海管道联盟运营30天。里海管道联盟是哈萨克斯坦最重要的石油出口途径，由美国雪佛龙公司领衔的石油财团、俄罗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哈萨克斯坦政府共同运营。对此，据哈萨克国际通讯社当天的报道，哈萨克斯坦总理斯马伊洛夫就里海管道联盟暂停问题召开紧急会议。

据塔斯社去年7月7日的报道，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表示，需要使哈萨克斯坦的石油供应路线多样化，同时将跨里海路线列为优先路线。针对这一声明，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回应称，哈总统的声明并非出于政治动机，“我们确实看到有报道称，由于环境参数，决定暂停（里海管道联盟的运营）。因此，需要与我们的哈萨克斯坦伙伴进行进一步接触”。

美国外交政策研究所中亚研究员马克西米利安·赫斯（Maximilian Hess）在2月17日的分析文章中提到，目前，哈萨克斯坦已开始增加通过阿塞拜疆的出口，将石油运过里海，经土耳其到达欧洲。

“去年标志着俄罗斯在中亚近乎绝对的影响力开始衰退。”赫斯表示，“当然，该地区的地理位置也意味着这些国家不能完全脱离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