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个人唱片收藏的20款推荐：乐评人张可驹的选择（前篇）

2022年，演出市场波折不断，台上人和演出方或许都有气喘吁吁之感，年末180度转折，且看未来如何。同现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唱片照买，除了封印期间快递停发之外。去年想依照不同题材进行推荐，多写几篇，后无以为继。

发现那么操作还是负担太大，主要是不知不觉写得长了......你可能以为我忘了，其实是自己停了自己的项目......那么，这次还是一趟了结，就分前后两篇，推荐20款录音。前几日，别人的年度收藏推荐陆续出来了。我一看，再次确认自己不是推荐冷门演绎、罕见奇珍的人，甚至可说是站在那一路的反面。

或多或少，我以此为自豪。那么，以下：

20. 布劳提冈（Ronald Brautigam）弹海顿奏鸣曲，海顿独奏作品第四集，BIS发行。

古乐名家斯泰尔（Andreas Staier）曾提出一个意义深远的问题：古乐学派的演绎者们采用本真形式的同时，是否有真正具备说服力的内在逻辑？还是仅仅采用哪种道具而已？布劳提冈倾心于早期钢琴表现古典杰作已久，他的海顿就是本真演绎内在说服力的典范。

这款录音十分常见，钢琴家从未试图弹出什么特立独行的诠释，而是将早期钢琴的特质充分发挥。那样明亮、透明的声音，呈现颗粒感、古典派的优美线条时的效果，让我们看到海顿的杰作在本真语境中最美，也最具有说服力的形态之一。BIS的录音效果一流，细节捕捉实在动人。

19. 孔嘉宁弹贝多芬奏鸣曲第二季，星外星唱片发行。

（点击图片，了解专辑）

孔嘉宁的贝多芬奏鸣曲全集计划继续推进。钢琴家将这一集献给对他产生决定性影响的老师Ronald Smith，后者有句妙语：很多人练琴，不过是在巩固自己的错误。而这位技巧名家，为孔嘉宁打下追求深层技巧的基础。这款录音展现出那样的追求不断开花结果的景象。

选曲整体偏中晚期创作，演奏的技艺风格实为硬核。如今，聆听一位演奏者以这样坚实的指触，细心勾勒声部，编织出颇具风骨的旋律线，是难能可贵了。风骨，确实贯穿着整张唱片的演奏，纯净的音响，凝练的线条，铿锵整齐，富有内劲的和弦，对于结构凝聚和发展力量的思考，这就是真正认同黄金年代价值的演奏。因为其中也流露出先贤的宝贵遗产。

值得一提的是，这张唱片的录音比前一张好不少。之前那张，钢琴家希望不要做发烧效果，过度混响等等，但结果却过犹不及而有些“温”。这张唱片的录音风格大为改变，将孔嘉宁触键中独特的犀利与集中很好地体现出来了。

018. 张昊辰与Nathalie Stutzmann指挥的费城交响乐团合作，演出贝多芬《五首钢琴协奏曲》，BIS发行。

历经千辛万苦问世的一套唱片，目前对一位中国钢琴家而言，有这样的配置去灌录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可说是顶配无疑。BIS一直非常重视张昊辰，之前一张协奏曲，柴一与普罗第二实为杰作。这次能请出费交，多少在意料之外，但也有乐迷已经知道录音的周期很短。

虽然时间充裕为好，但有时，简单直接地解决问题也有好处。对于特别考验结构把握的古典杰作，张昊辰选择了不蔓不枝。从整体的速度控制，到局部的处理，大线条与声部勾画，钢琴家都探寻恰当的关系和比例。

张昊辰对于贝多芬《第四钢琴协奏曲》的演绎曾得到马泽尔的盛赞，这次终于灌成唱片。通过清澈而有光彩的触键，透入键盘而不强迫的力道，张昊辰将“贝四”难于把握得第一乐章表现得气息舒朗。在技巧成就之下，大局观可谓不凡。多少由于时间紧凑，录音师捕捉钢琴的细节很不错，苹衡钢琴和乐队的效果却稍有欠缺。

17. 格内维恩（Wolfgang Gonnenwein）指挥海顿清唱剧《四季》，United Classics发行。

无论圣乐，还是世俗题材的清唱剧，演出都可谓“专家之学”。格内维恩属于半隐藏大师，但他在EMI的圣乐录音还是人们相对熟悉的。与之相比，原本由VOX发行，后由United Classics再版的海顿清唱剧《四季》是更加冷门的演绎。

这位圣乐与清唱剧的专家，分分钟展现何为平淡之中见精深？乐队与合唱团无半点超技架势，但那大胆做长线又永远合乎中道的功力，那对于人声种种分寸的把控，真一行人懂一行事。虽然名团、超技合唱团和大明星独唱者的演出每每光芒四射，却果真能替代此版本的润物无声之妙吗？

70年代的录音，尚且年轻的多纳丝（Helen donath）状态一流，唱法毫无怪癖，专家之象已现。日后，她成为此类作品偏低调，却长期具备主打实力的歌者，是顺理成章的。

16. 法卡斯（Gabor Farkas）弹李斯特独奏作品，《b小调奏鸣曲》等，华纳发行。

法卡斯是匈牙利钢琴大师科奇什的学生，演奏颇有乃师之风，风格简明技巧高超。他弹出质感极充实的发音，整体的音响既光洁如瓷器，又有一种内敛的高雅格调。这两方面的调和，殊为不易，并非通常冷冰冰的现代技巧家所能相比。

弹李斯特的作品时，法卡斯的处理并不“炫”，也不特意寻求深刻。他将技巧繁重的细节表现得举重若轻，在高度流场中统合诸般细节，信手拈来，又将它们归于朴素的结构观念之中。虽不主观炫技，但这份迎刃而解，根本就是不炫而炫。流畅纵横之间自然流露的高雅，既得自科奇什的真传，也是匈牙利学派整体性的宝藏。

如果你看到这张唱片在某宝上卖得非常（非常）便宜，可不要因此轻视它，这确实是杰作。

15. 维也纳弦乐四重奏演绎贝多芬《第一号“拉祖莫夫斯基”四重奏》，Camerata发行。

维也纳爱乐的成员组成的室内乐组合，在奥地利的室内乐传统之中，全然是“国中之国”。有时，我们能感受到一种鲜明的“维也纳风格”，而另一些情况下，在VPO室内乐脉络的大范围中，许多演绎风格的变体，也让我们惊叹于同样一种传统核心，竟能延伸出如此丰富的分支？

或许，这就是演奏/二度创作的魅力吧。同样因此，考虑着维也纳风已经熟悉，是否再尝试一款演绎？常常还是入手了新唱片。维也纳弦乐四重奏，直取“维也纳”之名，也确实有些深意。

二战刚结束那一代的几个四重奏团，表现乐句的呼吸，自然有很多老派韵致。而Musikverein四重奏所代表的，或可称之为反思传统的紧凑高能。维也纳弦乐四重奏虽然时代同后者重叠，在演奏风格方面，却基本是两方面取其折中。对于自发性的表现，自然流露VPO传统，结构的考量兼顾舒展的气息和凝聚感，而不像Musikverein组那样将紧凑放在面上。

贝多芬中期的扛鼎之作，《第一号“拉祖莫夫斯基”四重奏》是艰巨的挑战，却也最深地焕发出维也纳弦乐四重奏的魅力。

14. 比芮特（ Idil Biret）弹巴赫独奏作品， Idil Biret Archive发行。

比芮特长期在Naxos录音，后来一些唱片以她自己的品牌发行，但后者似乎也是Naxos在操作。这位钢琴家的技巧十分强硬，处理经典之作常有发前人所未见的巧思。但有时，发音相当硬派，相对于整体的高度而言，稍欠变化而带来些许遗憾。

在这款后期灌录的巴赫独奏作品中，比芮特将那种硬派特质收敛起来。指触全面的深透，而后进入一个适中的力度范围，仿佛亲切，却终归字字有斧凿分量。由字而成句，如同说话般自然，没有任何折扭的句法，却又是完全无拘无束了。

这是当代表达性最丰富的巴赫演绎，乐句时时体现人声般的自如，灵巧如会话，歌唱的效果也极生动。比芮特将高度颗粒性的触键效果，同独树一帜的踏板法相结合，实现这样无拘束的表达。而师承肯普夫与科尔托的格调，又令她将种种变化落实在均衡的气息之上。

一生迂回在不同风格之间的比芮特，此时已来到炉火纯青的门边。

13. 舒特钠（Otmar Suitner）指挥德累斯顿国立歌剧院乐团，演出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Berlin Classics发行。

舒特钠的演出有时仿佛安步当车，但其实后劲很足。而在这套《费加罗的婚礼》中，指挥家将他高能的一面充分展现，同时尽显歌剧专家的身份。

德累斯顿的醇厚特质，在舒特钠紧凑的步调中芬芳四溢。但与此同时，演出诚然是高能，节奏把握激动人心，却从不逾越古典的稳健与分寸感，相反还加固了这些。歌者配制顶尖，选角却相当特别，马蒂斯不唱苏珊娜而唱凯鲁比诺，被不少人视为最佳费加罗扮演者的普瑞，在此演出阿玛维瓦伯爵，进入事业余晖阶段的居登演出伯爵夫人。

不过，在立体声时代的录音室制作中，依旧采用德语代替意大利语演出，是已经有些鬼畜的做法，算唯一的美中不足吧。

12. 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新柏林爱乐音乐厅揭幕音乐会，Berliner Philharmoniker发行。

卡拉扬60年代灌录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有一定争议，却是这些作品最著名的录音之一，其中单独发行的“贝九”几乎从未离开dg的唱片目录。可同时期的一次现场演出，对于指挥家本人有同样深远的意义，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柏林爱乐的老音乐厅同尼基什与富特文格勒联系在一起，可惜在战火中被摧毁了。新音乐厅伴随卡拉扬与BPO的组合走向成功之巅，因其独特的结构设计，有时被称为“卡拉扬的马戏棚”。尽管彼时卡拉扬已坐稳BPO的王座，并对欧洲的音乐要塞四面出击，但新音乐厅的揭幕，似乎才是加冕礼的真正完成。

卡拉扬原本就代表了新的德国指挥学派，同老派的传统构成分界，在新厅开幕的时刻，更将他一些最核心的理念做了高度集中的展现。之前写过一篇，略谈这方面：。

11. 尼科莱（Aurele Nicolet）与小林道夫合作，演出莫扎特《为长笛和键盘乐器而作的六首奏鸣曲》，由日本dg发行。

这六首奏鸣曲是典型性的少作，莫扎特相当早期的作品，也是多少受到忽视的杰作。神童时期的莫扎特究竟是否是很了不起的作曲家，一直是有争议的。如果以成熟时期的莫扎特为参照，他的某些少作，我们可能也未必愿意投入很多时间来听，但这套作品绝对不在其中。

它们是莫扎特的才华无羁的一次流露。这些作品不仅显露惊人的旋律天赋，更已然具备那种在优美的旋律中，潜藏人性与戏剧内涵的特质。这样的特质，未来将被莫扎特带到人类创造力的巅峰。此时的萌芽阶段，已经带给听者如此的陶醉和惊喜了。

身为一代长笛名家的尼科莱，是柏林爱乐的首席，也是重要的独奏家与室内乐专家。在这些奏鸣曲的录音相当匮乏的情况下，由他灌录这套唱片的价值更加突显。不过，这款录音并非dg国际版出品，而是日本dg的自主发行，熟悉日系唱片的人多少都有印象，类似的自主发行不时有大手笔。

10. 伊索贝尔·拜列（Isobel Baillie）演绎圣乐咏叹调与艺术歌曲，由dutton发行。

如前所述，演出圣乐、清唱剧等是专家之学，必须对于这些门类有特别的精通。这样的精通，虽然表现形式很多，一个不可能离开的大方向，却必定是歌唱家很深地把握如何在音乐中表现语言——围绕文本内容。因此，这样的歌唱家也往往专精于艺术歌曲。

女高音伊索贝尔·拜列是20世纪上半叶英国最重要的圣乐演绎者之一，全盛时期从1930年至1950年，足足20年之久。往往，女高音歌唱家会比女低音更为有名，拜列的名声，却远低于同时期的传奇女低音费丽尔。她们合作过一些录音。然而，就文辞音乐化的表现力而言，拜列同费丽尔的成就，是难分轩轾的。

聆听这样的演绎，你会忘掉歌唱家的技巧，单纯被她真挚的表情打动。而这样的表现力，又是以声音控制的高超技艺融合语言的修养，方才能够成就的。拜列是一位全面的歌唱家，花腔拿得起奥芬巴赫的“木偶之歌”，唱艺术歌曲时，中音区的自如与丰富的音乐表现，全不下于次女高音大师。

09. 傅聪哥伦比亚录音全集，Sony发行。

这些录音，原本cd与LP大多都早早停产，二手市场上价格颇高。后来得知它们终于集结再版的消息，曾写过推荐：。一位我们似乎很熟悉的大师，但这些录音，又大多阔别市场许久，和我们听到的后期录音、现场，又有怎样的异同？

不时看人们谈起傅聪的时候，指出他源于中国文化的底蕴。但事实上，傅先生之所以能够融入欧洲主流的精英演奏家群体，并弹出经典性的演奏，关键在于他能将自己的天赋、气质完全融入欧洲正统的演绎精神、美学之中。除了纯天赋，这同钢琴家的环境有关，他父亲用黄金年代巨匠演奏家的录音，建立起家庭的聆听氛围。

这样的品味，化入傅先生的血液之中，为他表现自己独特的灵感提供了某种框架。哥伦比亚的录音，全都是肖邦的作品。聆听钢琴家如何在《24首前奏曲》中，以各种小尺度的处理塑造巨大的情感张力，我们会明白这些录音已然是黄金年代主流的一部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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