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生日夜宴的秘密：麝月的花签，为何让贾宝玉言辞躲闪？

红楼第六十三回，当天正是贾宝玉的生日，白天各处拜见，实在不得闲儿，到了晚上，怡红院的袭人、晴雯、麝月等丫鬟，主动攒了一笔钱，替贾宝玉办了个怡红夜宴。

宴会上玩起了抽花签的游戏，这个节目要人多才好玩，于是请来了林黛玉、薛宝钗、探春、李纨、薛宝琴、香菱等客人。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这场抽花签的游戏，既是荣国府大厦将倾前的最后一场热闹，而站在文学角度，曹雪芹也借此机会，暗喻了各位金钗的结局。

无论是薛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还是探春的“日边红杏倚云栽”，亦或是李纨的“竹篱茅舍自甘心”，都对她们的性格，或是命运进行了侧面暗示，这些内容前人多有论述，我个人更想分析一下麝月的花签。

醉眠芍药裀

麝月的花签是这场游戏的一个异类，这种异样主要通过贾宝玉的反应展露出来，原文记：

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第六十三回

贾宝玉看到麝月的花签，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忧愁，麝月询问此签是何意义，宝玉也不作解释，反而将花签藏了起来，以喝酒为借口，岔开话题。

宝玉为何会有这种怪异的反应？

红香圃宴会

这就不得不提到荼蘼花的特性，这种花一般开在春季末尾，民间戏称荼蘼花开过之后，就彻底过了花期，再无缘欣赏花朵，这才造就了麝月的花签：开到荼蘼花事了。

至此，诸君应该能明白贾宝玉为何言辞躲闪，不愿意向麝月解释花签的意义了。

红楼第三十一回，曹雪芹曾专门对林黛玉、贾宝玉的性情进行介绍，林黛玉是“喜散不喜聚”，因为黛玉觉得人有聚，就意味着会有散，聚的时候欢喜，散的时候就会冷清，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聚。

黛玉葬花

而贾宝玉恰恰相反，原著是这么记载宝玉的性情的：

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第三十一回

以贾宝玉“喜聚不喜散”的性情，他只希望花朵常开不败，永远不要凋谢才好，而麝月的花签“开到荼蘼花事了”，恰恰是提醒宝玉：花朵迟早是要谢的，人迟早是要散的。

秋爽斋建社

或有读者觉得我的分析过于主观，如何断定贾宝玉心中有这些想法呢？细究怡红夜宴，宝玉这层心理是有根据可寻的。

比如最先抽花签之人，乃是宝钗，宝钗的花签是牡丹花，另有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抽完花签之后，众人怂恿芳官唱戏助兴，一时间气氛热闹，众人无不欣喜，曹雪芹唯独记录了贾宝玉的异样反应：

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第六十三回

贾宝玉与一般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悟性，有的人一生不悟，有的人吃饭喝水都能悟到些什么，这考验一个人的悟性。

宝钗扑蝶

薛宝钗的花签：任是无情也动人，众人听完，不过一笑而已，转而都沉浸在芳官的戏曲声中，唯有贾宝玉反复品咂这句言辞，沉溺其中，不知思考什么。

贾宝玉对宝钗、麝月的花签，给予了相同的认真，那句“开到荼蘼花事了”，俨然触碰到了他的心弦，勾起了他一直在回避的现实，那就是人间总是有生离死别的，不可能永远团聚。

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延伸，麝月的“开到荼蘼花事了”，貌似对《红楼梦》的最终结局也有暗示意义。

红楼第二十回，曾有个麝月篦头的情节，此处脂砚斋写了一长段批语：闲上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在袭人出嫁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敝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

藕香榭大开螃蟹宴

根据这段批语，将其和麝月的花签“开到荼蘼花事了”相对应，就会发现，如果荼蘼花指的是麝月，那么“花事了”指的就是袭人的离开，因为袭人的姓氏恰好就是花。

当然，这种解读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不排除有主观带入的嫌疑，但确实可以作为红楼文本延伸的周边解读。

文/马嘉宾

本文系“红楼不红”原创，未经授权请勿转载，本文引文均来自《红楼梦》脂砚斋批评本八十回本，图片来源于清代孙温《红楼梦》全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