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自然界有它弱肉强食的规律，但是我一直觉得是我在拍摄过程中的人为因素对它造成了影响，六七个黑颈长尾雉的蛋只剩下了3个，这是我一直不愿意提起的痛。”提起这件事，原本嗓音洪亮的野生鸟类摄影师张炜，声音低沉了下来。65岁的他在大理拍鸟十余年，越过丛林、攀过险峰，在鸟类摄影界颇有成就。
在开幕不久的第九届大理国际影会“大地艺术”展上，张炜的20幅栩栩如生的鸟类摄影作品至今让人印象深刻。8月23日，春城晚报-开屏新闻记者对张炜进行了专访，了解到了他在保护鸟类和拍摄鸟类过程中的痛心与坚守。
“这是我心底不愿意触碰的痛”
从2009年开始，张炜一直致力于寻找一种名为黑颈长尾雉的鸟，这是大理州留鸟中唯一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老百姓叫它火炭鸡，也叫竹节花。每到一个地方，张炜便拿着照片向当地老乡询问，本以为已经绝迹的黑颈长尾雉终于在6年后被他打听到了踪迹。
2015年，在苍山西坡瓜拉板村的一个傍晚，由村民指引，早早踩好点位，张炜隐蔽在一棵大树后的窝棚里，等着前来水源喝水的黑颈长尾雉。“两个多小时后，一只雄鸟带着两只雌鸟从远处慢慢走来，但它们没有走到我镜头对准的点位。”刚好被大树挡住，本来走出一步拿手机就能拍下珍贵画面的，但由于不想惊动它们，就错过了良机，“它们太机警了，此后每天早晚我都去蹲守，连续20天也再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如今，张炜依然十分惋惜。
△黑颈长尾雉（雌）
直到2016年，苦寻一年的他终于在马鹿塘从一个放羊的老乡处再次探听到黑颈长尾雉的消息。满心欢喜赶去后，拍到了在孵鸟期的离窝雌鸟。第二天因家里有事赶回下关，待再次匆匆返回窝巢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窝巢里的六七颗鸟蛋已经被吃掉一半，已经成型的小鸟的脚，深深刺痛了张炜的心，雌鸟也不知所终。
“它们的窝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处，本来是比较隐蔽的，但为了拍摄，我把一些枝条清理掉，尽管我离开时有意拿一些枝条重新遮挡，但窝巢还是暴露了。那天，在距窝巢4米处，我还拍到了帕氏长吻松鼠，是它偷吃了蛋吗？我是它的帮凶吗？”张炜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这件事我也从不轻易提起，每次看到雌鸟的照片都很痛心，整整7年的殷切期盼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从“什么都拍”到“只拍鸟”
2006年，本就对摄影感兴趣的张炜买了一台数码相机。头两年，和大部分摄影爱好者一样，出于锻炼身体和培养兴趣爱好的目的，他每天早晚都去洱海边拍风景，空暇时也去云龙、东川等地取景。
直到2008年，在一次大理摄影俱乐部的活动上，云南摄影家耿云生分享了自己的《乌蒙矿工》系列摄影作品，他说“大理虽是一个摄影的宝地，但摄影要拍专题”。张炜把这番话听了进去，他告诉记者：“那时候我觉得我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而不知道要拍什么，此后就一直在思考。”
△灰腹秀眼鸟
2009年，正值大理太邑乡柿子成熟的时节，拿着新升级的相机，张炜来到太邑的一个村前，放眼望去，远处马龙峰白雪皑皑、云雾飘逸，近前一片金灿灿的柿子树，映衬着一尘不染的蓝天。就在张炜被美景惊呆时，几只小鸟飞来啄食柿子，回过神来的他赶紧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灵动可爱的绣眼鸟让50多岁的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般大叫：“太可爱了吧！”
回家后反复欣赏照片的张炜，从此有了自己的方向——拍鸟！
从“觉得可爱”到“想保护”
在拍鸟之路上一发不可收拾的张炜，从起初只认得麻雀、燕子，到后来通过网络、书籍、询问专家等方式认识了越来越多的鸟类，不到半年时间，他就拍了60余种鸟。
“在拍鸟的路上，我总是很幸运，大理第一届国际影会让我认识了后来改变我拍鸟理念的奚志农老师。”张炜说。奚志农是中国著名的野生动物摄影家和环保主义者，在保护滇金丝猴、藏羚羊等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紫水鸡
“影会邀请了奚志农老师分享他的作品，那些在可可西里、白马雪山拍摄的保护动物的影像太震撼了，瞬间把我吸引进去，我才知道原来拍野生动物还可以这样！”张炜此次在第九届大理国际影会展出的24幅野生鸟类作品也引起了奚志农的关注，惊奇于大理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拍鸟人。一番交流后，更加坚定了张炜走上动物保护之路的决心。
张炜说：“以前我为着兴趣娱乐拍照，后来因为喜爱鸟儿拍照，再后来是带着对动物保护的理念和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去拍照。”
相机用得恰当是爱，不当是迫害
“目前，在中国鸟网注册的拍鸟人有30余万，行业人士估计全国拍鸟爱好者应该超过100万人，我很高兴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并爱好拍鸟，但同时我也有深深的担忧。”张炜表示，《野生鸟类摄影行为规范》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践行，部分拍鸟人一边爱鸟，一边又给鸟带来伤害。
曾经对黑颈长尾雉造成的伤害给了张炜巨大的压力，这也成为他拍鸟路上的警钟：“尽管我本着保护野生鸟类的初衷在户外拍野生鸟类，却依然有可能给它们造成伤害。我时刻提醒自己，拿起相机是为了用影像保护自然，如果用得不当，那就是对它们的迫害。”
收获了一群“面冷心热”的朋友
用7年时间拍摄苍山上的游隼，从初次凶猛的游隼在悬崖上近一个小时的盘旋警告，到两三年后游隼在仅8米外的温柔凝视，张炜多了一群“面冷心热”的朋友：4只散落四处的华西柳莺被张炜拾回照料，后来，毫不忌惮躺在5米外拍摄的张炜，自在地给雏鸟们喂食；在花甸坝曾用50元钱让村民放生笼子里的环颈雉鸡，后来一只血雉以“摆拍”的姿势回报给他，让他获得了2010年中国国家地理“飞羽瞬间”摄影大赛肖像奖银奖。张炜觉得，这是多年来大自然回馈给他的善意。
△华西柳莺
2018年8月，张炜出版发行了《我们生在大理——大理野生鸟类》一书，书中收录了在大理境内拍摄的鸟类486种，占大理已知鸟类的77%，有精美图片1700多幅。该书不仅为大理的鸟类多样性研究提供了宝贵资料，出版后，张炜还送给了大理州多所大、中、小学1200多册，并不时进山区学校给孩子们讲鸟类保护知识。
春城晚报-开屏新闻记者 刘文波 文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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