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炼金术》，反身性与辩证法

反身性，指在任何包含思维参与者的情境中，参与者的思想和现实之间相互影响.一方面思维参与者试图了解真实的情况，另一方面他们又试图获得一个他们想象中的结果，两个过程作用相反。这种作用之间的相互干涉便称之为反身性，反身性导致参与者对于现实的理解和认识不完备，参与者的行为也会产生他们自身无法预知的后果。

1.

反身性在社会科学中随处可见，反身性理论的出现，对充分竞争等传统经济学理论形成了挑战。

先看充分竞争理论。

经济理论致力于研究均衡点，并由此形成了充分竞争理论。充分竞争理论依赖于如下假设：完备的知识，同质产品，足够数量的参与者（以使任何单独的参与者都无法左右市场）。在这些假设条件下，供给和需求最终达到完全均衡。

但现实是，供给和需求曲线的形状不会单独给定，两者都掺合了参与者的预期。市场参与者的认识依赖于情境，而情境受参与者认知的影响，情景与认知互相干扰。参与者的偏向导致了均衡点的不确定，而均衡在调整过程又是可变的，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追求均衡的过程永远无法达到均衡，它仅是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

供求形势的变化也取决于参与者自身的预期，买卖决策依据对将来价格的预期。将来的价格又反过来受制于当前的买卖决策，供给在很大程度由需求（即消费）决定。而决定生产和消费总量的价格，则不一定是当前的价格，将来的价格，永远在不断变动。

再看合理预期理论。

合理预期理论主张市场参与者遵循他们自己的需求，他们假定其他参与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进行决策，这听起来合理，实则不然。

最大的需求与他们认为的最大的需求完全不同，参与者对于事实认知的不完善，导致他们的行为可能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在这种情况下，预期和实际结果之间缺乏足够的对应关系，从而导致所发生的行为也不能被认为是合理的。不确定性原则认为，人们对于生活的世界的认识，是不可能同时满足真实性、完整性和连贯性的，在人们的思维受到现实限制的情况下（人不可能全知全能），思维是不足以做出完美决策的，而当思维干扰了决策时，思维就无法控制现实的走向。

由上可知，反身性强调人的思维与现实之间的相互作用，并进一步导致事情不按当初设想的方式演进。反身性体现的是辩证法思想，反身性将参与者的思维同所参与的过程联系起来，在观念与物质之间发挥作用。这和中国古老的哲学一脉相承，只有变才是不变的真理。也和现代的辩证法类似，“内因”与“外因”相互作用、“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也相互作用。

2.

经济社会中，繁荣与萧条周期以及股票价格波动，均体现着反身性。

为刺激经济，政府实行宽松的财政和货币政策，经济增长与市场预期形成积极的自我加强，随着增长预期越来越强，信贷进入扩张阶段，伴随着信贷扩张，抵押品也不断增值，投资者预期向好、抵押品增值和信贷额的增加，使经济进入到泡沫阶段。当信贷的增加无法刺激经济时（社会进入“流动性陷阱”），抵押品的价值早已过分依赖于信贷扩张所导致的货币贬值。由于信贷无法再增加，抵押品的价值开始下降，抵押品价值下降对经济进一步产生负面作用，反过来加速抵押品的贬值。投资者的悲观预期、抵押品贬值和经济的衰退共振，反过来强化经济的悲观预期，经济泡沫因此破灭，滞涨开始。政府开始过分管制。通过反身性，一个完整的繁荣与萧条周期形成，经过一段时间，新一轮的繁荣又重新开始。

价值投资者通常认为，市场永远正确，交易价格和基本价值之间的差别，是由尚未认清的、但已为市场所正确预见的公司未来变化所致。股票价格正确反映了公司未来经营状况的变化。但从反身性看，市场是无效的，股票价格不是单纯的被动反应，在一个由所有参与者构成的市场中，市场总是表现出某种偏向，市场不断影响参与者的偏向，在股票买进和卖出交易中，价格只能部分反映公司经营状况。参与者的正偏向会导致价格不断上涨，负偏向会导致价格不断下跌，而公司基本面和主流偏向又反过来影响股票价格。

3.

反身性告诉我们，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事物永远都在动态的平衡之中。如果要在完美和不完美之间做选择，不断改善不完美才是正途。而改善，需要抓住核心并容忍错误，这正如辩证法所述：要善于抓住主要矛盾。

譬如金融体系改革，尽管进行综合性改革很有必要，但绝不能臆想新体制比旧的更完美或更持久，改革的目的是让体制更符合当下的实际。永恒和完美的追求只不过是一种幻想，如果下一个体系被认为设计得非常完美，它的命运最终会和上一个一样。

虽然参与者的思维会给事情的发展带来影响，但对事物的分析，仍要抓住问题的实质。任何情况下，股票市场中的反身性模型都不能取代基本分析，它的作用仅限于提供基本分析中所欠缺的部分，基本分析与反身性模型，一个相对静态、一个动态，基本面会反映在股票价格上，而反身性通过股票价格有影响潜在价值，两者相互作用。

社会形态也不可能“科学地”被决定，人人有选择的自由，但任何人又都没有掌握绝对的真理，绝对的民主和绝对的集中，都会导致灾难。所以，任何制度安排都应该容纳一个批判性的程序，让各种相互矛盾的观点可以自由辩论，并且最后由现实来裁决。在这点上，中国特色的民主集中制，很好的利用了反身性原理，通过先民主后集中，将顺应民意与快速决策融为一体，既能保持威权又不失开放，已被证明具有巨大的制度优越性。

《金融炼金术》 乔治·索罗斯 （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