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南大学读中文系列之——刘光耀：回望母校，发现母校

文/刘光耀

书虫一条，配上语文一直高分，就催生了作家梦，被语文老师忽悠去报中文系。但作为英语课代表，英语老师为河大毕业的，他劝我去读外语系。我当时心里说，上外语系，能有多大出息，最大值不也就是当个翻译家？还是翻译别人的，我要自己创作佳作，扬名四海，流芳万代。我带着这样的梦，1991年，投奔到河南大学中文系。初次见面，古色古香的建筑透出学校不凡的气质，震慑了我，人生从此走向不同境界。

大学生活也是比较平淡，唯有赋有个性、才德兼备的老师给我积淀了美丽的人生底色。早就有人说过，对于没有离开故乡的人。其实他是没有故乡的。离开故乡，拉开距离，用异乡的文化背景，来反观故乡，回望故乡，审视故乡，才会真正地发现故乡，认识故乡！其实对于母校也如此。离开了母校，才发现母校，发现了母校的魅力，感受到母校老师为人为学对我的影响深远，给我永远的人生自信。

记得第一堂课在十号红色楼（据说是苏联专家设计建造的），去上口语课，大家都互不认识。有一个长发美丽的女孩儿，总是保持迷人的微笑，如同永不停息的旋律，气质出众，吸引女生男生都围着争着向她“献媚”。正聊得起劲，突然铃声响起，她在台上宣布上课。自我介绍，叫蔡玉芝，也是河大毕业，留校两年，然后去读研，再回来当老师已经又两年了。“怎么还有如此年轻美丽的女孩儿，就当了大学老师啊？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新同学呢”，事后不少男生说，她的介绍立刻把自己一见钟情，要追求她的贼心打蔫了。蔡老师讲口语课，表演艺术水准很高，惹得大家欢笑不已，上了这次，盼下次。

以后遇到的大多数老师，各有各的精彩，至今难忘。《当代文学》教材主编刘文田教授曾经做过姚雪垠的助手。姚雪垠是从河大走出的著名作家。他口述，刘老师帮助整理，以这种独特方式创做了获得茅盾文学奖历史小说《李自成》。他上课，语言文采飞扬，观点引人思考。一次下午，暴雨突发，上课者少，就围着他聊天。我当时有名著经典崇拜情结，即使看不懂也不厌其“繁”。我问他，像武侠言情之类通俗小说，可以不看不。他微笑着慢慢说，别的系学生，可以不看。中文系的学生，将来要研究文学，不可不看！把大家都说乐了。当时哪有将来要研究文学的野心啊，但老师的言语不自觉中对我们寄予厚望，因此惹得大家也不敢妄自菲薄。

中文系老师开阔的学术视野，高超的讲课艺术，让人一听难忘。记得孙克强博士，刚从复旦毕业不久，给我们讲屈原。他从屈原祖宗18代讲起，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思维驰骋在广阔时空，领着屈原从远古向我们走来，让我们佩服得紧。大家听得如痴如醉，“叮叮……”放学铃响惊乍起，大家才发现室外不知何时风停雨住，阳光正强，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白乐天当年在浔阳江头夜送客，听琵琶女演奏入迷的意境，也不过如此吧！我们刚刚如梦初醒，感觉到了饥饿，他又来一个“预告片”，再次把大家带回梦中。他说“下一次课，我们讲一讲，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屈原这个人？”。这也是个问题？还有资格成为在大学中文系课堂上讲的问题？……被他激起的问号源源不断，洪波涌起，一下子惊呆得我们恨不能缠住他，一直讲下去。

常萍老师讲宋词，那种入情入戏的感觉，让我们感到她就是词人本人穿越了，来现身说法。那么从容自如，她讲得享受，我们听得入迷。不少宋词一经她解读，就爱上一生；其中名句，一经她口出，就扎根于心田，课后同学更是争论不已。前年媒体披露她退休又被返聘，我毫不惊讶，也是师弟师妹们的荣幸！

我们那时对中文系专业老师也很挑剔，除了要求课讲得出彩，也常去书店或是图书馆找老师的著作拜读。以此评判其神通广大与否，当时还没有自费出书的做法。教授经常向我们荐书，但很少自荐，更不许当面称呼他们教授。我们看到了，刘增杰、刘思谦、关爱和、胡山林、解志熙、沈卫威、赵福生、杜运通等教授的著作（这些教授最乐于结合自己深入细腻的人生体验解读文学，听者获益非浅，至今犹记）。外国文学老师蒋连杰，有点像蒋介石的浙江口音和语调，讲课广征博引，举重若轻。我们不曾看到他的著书，就派团支书、也是他的上海老乡去探秘。原来，蒋教授用法语写过两本书。这书把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立刻支撑高大起来，虽然那书是什么模样，我们都不曾看过，以后听课就更专注了。我作为学习委员，曾有幸去他家交作业，当时他住在体育楼后校园内平房。本人不在家，我在等待时，他夫人从外边骑着自行车回来，接过作业，没让我进门，也就无缘看到他的法语大作。

解志熙，河大硕士北大博士，三十出头就以雄厚学术实力，破格晋升河南省当时最年轻的文科教授，遗憾的是不担任91级的课程，我就常慕名去92级课堂蹭课或找他的著述以补遗憾（后来他去清华当博导了）。古代汉语老师杨雪丽，是现代文学教授沈卫威博士的夫人，一次她在课堂上说，河大有位曾教过她的教授，开了一门课叫《“所”字研究》，能把一个“所”字讲成一门课，牛人之牛，让我们的想象力无法抵达其边界！

第一次上现汉语课，教师也是小青年，自我介绍“我叫金昌吉，一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韩国人，作为一个外国人，给中国中文系大学生教现代汉语，我多少有一点自豪。”课下一个同学问他“买酒”为何叫“打酒”，他面带愧色，承认不知，答应帮助求解。那时无网络，后来他说他查找诸多资料未果。直到专门去找河大当时唯一个博导，外语系张今教授请教，终于探究到答案，给大家解释。这种严谨治学教学的态度，可见一斑！让我们明白何为身教胜言教。

当时我去最多的就是图书馆，教师图书室门口标识“教师专用”的神秘感，太吸引我这条书虫！求了几次，负责人看到我书瘾发作的丑态，终于让我进去解渴。当时真是像阿里巴巴进了藏宝洞。贪婪地不知拿哪一本为好。有外国版，更有古籍。因为有看一些竖排繁体本的底子，也难不了我。还看到了不少有关《金瓶梅词话》资料，以致于我毕业论文，选题就是有关《金瓶梅》方面的。中文系安排对金学有有研究的张进德老师来指导我。张老师还通过私人关系，从香港帮我买了一套古籍影印本《金瓶梅词话》，至今视为珍宝，看过多次，获益良多。就这样与老师相伴，和书刊相随，一眨眼就撞到了毕业季。

有好友告诉我，广东的教育部门来河大招聘，让我陪他去。当时人山人海，轮到他，天已黑了。他让我也试一试，说到异乡相互照应。谁知道只选中了我。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就签了合同，向着远方寻梦。就这样成了当年中文系离母校最远的学生。全校应聘者挑了6个，我说自己是侥幸，别人都说毕竟是实力派。

但现实还是与理想有距离的，粤语一句也不懂，常被调皮学生联合起来当面欺负。家长一听到电话中不是讲粤语的，立刻挂断电话。青春陷入了被欲望和孤独攻掠的城池，无法坚守，也无法突围，迷茫、苦闷。喧嚣和孤独重压心灵，整日不知魂安何处。我向在南阳政协工作的河大同学“古华”（谷晔的花名）诉苦。他建议我向胡山林老师求教，他被大家称为青年人生导师。冒昧地写了一封信，也没敢奢望回信。他给我的回信，简直是醍醐灌顶，我感动至今。时隔20年同学会，不少同学都对胡恩师当面感谢，我也讲述了我的故事。胡老师让我把自己放在国内乃至世界中看，才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其实还是幸运儿。还说“有时间向外投投稿，也满有意思的”。

想到曾经在系里征文还获过一等奖，写作老师张天定让我到他家去，要我向系里全年级同学谈获奖感言，也鼓励我加油写作。作家梦早就蔫了，“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那是别人的盛事。于是我就慢慢地安于工作读书，舞文弄墨。自我感觉不佳的文章就化名“柳又青”投稿。从小报开始，斗胆向省内外大报投稿，偶有命中，信心和快乐，携手并进，通过写作来证明自己，拯救自己。我写，故我在。

有时还可突发灵感，有些神来之笔，顺着感情的波涛到来，随着专注的笔尖驰骋。有一次，一位自称是省委组织部的人来电（是《南方》杂志社编辑杨剑，当时刊名为《支部生活》），她先是夸奖我的稿件如何好，我正激动得丑态百出，她却说像她们这样的刊物，一般作者的文章是不采用的。后来这篇《崇敬父亲》，发表到这样的省级刊物上，令人如痴如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诚如斯言。

故乡的孩子，变成他乡的游子，感觉的触角也随之敏锐，灵感易发。“有时忽得惊人句，费尽心机做不成。” 写《外来狮子本国虎》，开始想写一些虎年谈虎的应景之作。等我倾诉了一堆有关虎文化的赞美诗时，突然，狮子闯进了我的脑海,问我：它与老虎的本领不相上下，可在中国文化中，为何却受到天差地别的待遇，未能获得连鼠辈都能享有十二生肖殊荣呢。动笔之前，虎年谈虎，哪会考虑到狮子的戏？可狮子就如此被灵感不由分说“空降”来了。于是我给它安慰：你是“外来户”，你来晚了。中国的地盘早被“国产”的老虎盘踞了。你只能在门外做石狮保安，舞狮娱乐的角色！再说,中国也没有“狮身人面”兽产生的文化土壤。你只能认命吧。画“狮”点睛，一气呵成，自我感觉良好，快速见报，一致好评,“你不也是那外来狮子？”

这样借助文字，让我重新打量人生足迹，反思、回味。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串成了珍珠，串成岁月的珍藏，与别人分享，滋润岁月的干枯。

随着读书增多，岁月沉淀，头脑中总涌现一些朦胧之物，我不能容忍他们总是不清晰地晃悠，害怕他们随时间流失，会干涸在岁月的长河里。让文字来捕捉它们吧，赋予他们一种色彩、格调、形象、情感。让他们从灵魂深处，通过文字拓出来，成为可能抚摸、观赏、讨论的精神化石。在此过程，我像一个统帅，指挥千军万马，调兵遣将，布阵设防。有时像受困的将军，横冲直闯，也无法突围。重新布兵排将。山重水复疑无路时，柳暗花明又一村，有绝处逢生的惊喜，有时自己也不相信，怎么会捣鼓出如此创意之文，巧妙的结构呢！也许这是读写相濡以沫所致吧!

她是我从灵魂中拯救而出的天使，爱之愈深，求之愈严。文章不厌百回改，刘勰说即便写过万篇的人,有时也会为找到一个合适的字为难(《文心雕龙练字》中说：“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那真是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我醉心当个“老改犯”。“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不痴，何来爱，何来享受？怎能欣赏到文字从嫩绿渐变成为金黄的美景？也许真爱，不需要理由！

更何况，写，然后知不足。动笔写才知道，尚有诸多知识还需要补课、调研、阅读、采访……这自然是一个提高自己的法门，至于同别人分享其中的精神营养，立于写作讲坛，现身说法，底气好足；再阅读高手大作，多一双写作的眼睛，洞察其中的匠心独具，其乐无穷,也许这是爱写作人的专利吧。

不离开故乡，也许不会发表几十万文字，多次获奖，加入作协。虽至今还未写出自我欣赏的满意佳作，但这不是我的错，不好好写，才是我的错，是对生命的辜负！

当时供职的学校处于热闹非凡的商业区。家长大都是城市化进程洗脚上岸的农民，除了持有大量的征地补偿款，就剩下持有大量的读书无用论了。炫目的诱惑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来，商业大潮更是汹涌澎湃，随时都可能被卷入其中，迷失自我。尤其是股市高涨那年，同事们大都整日沉迷股市， “炒一次胜过当教书匠一个月，甚至半年一整年……”的噪声，不绝于耳。我是极少数不炒股的“孤独派”，怪者。回想中国商潮涌动的1992年，那时母校中文系老师不也都安心坚守本职工作？靠着从母校老师那里修来的定力，安心读写，尤其是关注教过我老师的新著，仿佛又来到他们身边，继续接受点化，也曾发一文《长醉书香不愿醒》，抒发所好。如此一来，与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心境，渐行渐近。

校长常在大会上说，从天南海北汇集于此的外地千里马，不是猛龙不过江。在高手林立的沿海学校，我还能够依仗母校老师给我铸就的自信，从容应对诸多挑战（诸如参加省市级比赛等）。文化课被边缘化，文化课老师受此连累，在职业类学校堕落成弱势者，尤其体现在职称评定上。无位也无为，所谓业绩？弱不禁风的，折磨得有些同行焦虑沮丧，死心者也不少。此心，我未生，焉能谓死。评职称与我无关，后来在领导和当地老师的一再怂恿，说我实力十足，职称不光个人问题，职称层次构成，影响全校声誉和400多老师福利等。我捡起多年冷落的英语，按照文件，对付了一下，侥幸一次性通过高级职称晋升。引得那些申报多年成功者和不成功者，羡慕嫉妒恨。我心淡然，因为从来也没有向往这个。“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自己的座右铭。得了高级晋升和一些虚名，也是我醉心于教学和读写，顺流而至的副产品而已。

所以我依旧认真投入工作，与学生分享读写的热情一涨再涨。这种热情甚至还会冲出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泛滥到梦境。我倾情投入其中，每节课我力求尽善尽美，以此来超越单调枯燥的重复，如与学生一起把课文排练成小品或拍摄成微电影，有的居然还在全国获金奖……有时在走路时突然想到一个好的教法或素材也马上记在纸条上。有时半夜醒来，突然想到一个好的创意，我也会立刻打开电脑，把它制作出来才安心入睡。投入教学，让我感到教学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有无限广阔的空间供我探索、创新，从中体验乐趣，收获职业幸福。这样就发现自己职业的价值、感悟职业的魅力。生命就会达到了那个兴奋点，教得过瘾，就觉得活得值！这样自然到了审美的境界，着迷、愉悦感也尾随而至。这样，有时也能体会到象当年母校老师那样，备课上课都不是备课上课，而在享受备课上课。

这样，胸怀梦想，有梦的教育更精彩。就有可能使自己向着优秀甚至卓越层次迈进，也如同马云所说“责任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有人问我何必还如此傻气，还有何求。我只好说习惯了，其实是不忍辜负生命，不敢辜负恩师教诲。

一眨眼离开母校20多个春秋。身体离开母校，离开老师，但灵魂一直跟随，尤其是看到周围和微信朋友圈，有人知道我是河大的，就来问我上学的时候听过王立群的课吧？在华师读研，老师一听我是河南大学的，就说刘思谦我认识吧。我听到这些，尤其是目睹了母校老师在这边书店里和图书馆里著书论文，满心欢喜，十分自豪。

没成名成家，没给母校争光添彩，但也未给母校丢脸，至少工作是充实的、快乐的，从学生的笑脸，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感到了幸福。

这些来源于母校老师的馈赠。“饮其流者怀其源,学其成时念吾师”，一入河大门、一生河大情！师恩永难忘！

看到河大张润泳在朋友圈儿里发“我在河大读中文”征文启事，往日有关母校记忆，立刻一个个复活了，且呼朋引伴，以致于思如泉涌，写得有点刹不住车了。以前也写过几十万字，但是从来没有找到今天这种感觉啊，情到深处难自持，好像永远写不完了，就此打住吧！

（2020年4月10日草于广东中山市奕翠园，5月29日改定）

作者简介：刘光耀：1995毕业于河大中文系，笔名柳又青，中山作协会员，语文高级讲师。现居中山。爱读爱写亦爱游，有40余万字散见于《广州日报》《名作欣赏》《师道》《中学语文教学》《南方都市报》《中国青年》《广东教育》《中山日报》等报刊杂志。《钟情古典》《命运的交响》《在平凡的岗位上寻找人生的诗意和幸福》等多篇散文，电影剧本《幸福的桌子》《紫云英的夏天》，话剧剧本《求你别报警》等多篇获省市奖励。

（转自河南大学文学院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