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永嘉县内有大量格局完整、民俗纯正的古村落。这里山环水绕的地理环境,曾孕育出发达的农业文明,至今仍保留着延续千年的耕读文化和宗族印迹。境内的楠溪江也是南朝诗人谢灵运悠游的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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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斯洛
01
谢公着屐觅楠溪
一路上既有山随平野,江入大荒,又有溪泉湖海,峰岛洞石,树木清翠,苍波奇妙。
时值永初三年(公元422年),浙江,温州。谢灵运眉头紧皱,此番来永嘉,他的心情颇为繁复。原定六月底赴任,谢灵运足足拖了一个半月。“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临行前,他先去了趟老家始宁,权当对过去做一番总结。他的计划是:乘船沿浦阳江入富春江,经义乌、东阳、缙云,然后陆行到丽水,再挂帆瓯江东流,经过青田直达永嘉江口岸。
谢灵运清楚,这条线路与其说是“赴任”,不如称为“舟游”。1500多年前,永嘉这一片东海一隅,虽神秘而富有传奇,却也是相当偏僻的海滨。没有完整的公路,行舟是唯一的抵达方式。
暮色中的楠溪江秋色
也好。谢灵运想。“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悟”。一路上既有山随平野,江入大荒,又有溪泉湖海,峰岛洞石,树木清翠,苍波奇妙。行不多时,他便不自禁地将义符、徐羡之等人皆抛之脑后,于江上忘情地且行且吟:“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石浅水潺缓,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到永嘉不出三天,谢灵运便直呼“来着了”。虽然南朝时期的永嘉地广人稀,经济落后,但灵运眼里看到的全是名山圣水,世间少有的仙境!苍波奇妙的赤石山,云绕叠翠的石鼓山,空水澄鲜的江心屿,茂林秀水的斤竹涧……谢灵运信佛,他始终认为,人越是不得志,越应沉下心来悟道,而神游自然则是最佳的途径。这里崇山秀岭,江溪纵横,树木苍翠,临海背山,正是生命悟性的难得之处。
楠溪江沿岸的石壁景观
永嘉的山清丽而雅美,草被茂盛,每每阴雨前后,或者清晨,云山雾绕,蔚为壮观。灵运每次出行必带上百来多仆从。一路上众人带着刀锄,浩浩荡荡,劈棘开路。不知者还以为是匪贼党羽。为了更好地登山,上山之前,灵运将木屐的前齿削去;等要下山,他再将木屐的后齿削去。穿这样的木屐登山,即便再陡,也不会打滑。世人将其称为“谢公屐”。
仍有渔民带着鸬鹚在江上以传统的方式捕鱼
灵运着了迷。他头戴曲板笠,脚穿谢公屐,啸傲风月,徜佯山水。对他来说,险峻幽僻已不在话下,笔端诗文更思如泉涌。灵运每日静观默察永嘉山水,凡是所到的地方,“即为诗咏以致其意”。好在永嘉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安居乐业,官司琐事不多,给了灵运大量的闲暇。
江面开阔的地带, 水流也平缓,吸引游人坐竹筏游览风光
一日,灵运坐船行至石室山,楠溪江畔。此时日渐黄昏,见一渔翁着蓑衣,驾一叶孤筏翔于江上,近处浅滩安详,沙洲点点,远处薄雾蔼蔼,青山秀水。一时间,灵运心如潮涌。对于山水,他是这么认为的:山过于高,则难以企及,即便登顶,也谈不上雅致;山过于低,则稍纵即逝,心中难起波澜。水则是百转千回最好,可对应诗的起承转合。楠溪江的山大多是丘陵,不高不低;楠溪江的水多河滩,不缓不急,正是作诗的仙境。
楠溪江上的渔船,有几分古意。
一时间,他从眼前的景致中悟出了哲思:一个人倘若为了功名忘却赏识自然与自我,那该是多么可惜?自己虽出身望门,满腹经纶,却空耗半生精力纠缠于政治煎熬,顾不得吞吐天地精神,有何益美可言?于是,他赏会于心,出口吟道:
清旦索幽异,放舟越坰郊。
莓莓兰渚急,藐藐苔岭高。
石室冠林陬,飞泉发山椒。
虚泛经千载,峥嵘非一朝。
乡村绝闻见,樵苏限风霄。
微戎无远览,总笄羡升乔。
灵域久韬隐,如与心赏交。
合欢不容言,摘芳弄寒条。
这一首《石室山》,成了永嘉楠溪江山水雄奇峻美的最佳代言,传诵至今。灵运在永嘉任期整整一年,游遍郡内所有大小山川,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歌,被后世称为“山水诗派”的鼻祖。而今,可喜的是,楠溪江两岸,仍旧保持着灵运诗歌里的本真味道。
02
古村秘境,族训传世
在永嘉,家族传下“勤于读”的祖训,并不只是为了飞黄腾达,读书的根本在于耕作之余提升内涵修养。
楠溪江沿岸堪称“中国古村落的活化石”,密集的古建筑群、天人合一的村落布局、完整的族谱家训,无一不造就了温州人独有的耕读情怀与家族文化。
所谓“耕读”,是农耕文明与儒道文化的结合。耕,是安身立命之本;读,为修身养性之策。在古代,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的人毕竟在少数。在永嘉,家族传下“勤于读”的祖训,但并不只是为了飞黄腾达,其根本是耕作之余便于修身。
岩头古村,保留完好的古民居
走进位于岩头镇的苍坡村,村子里“文房四宝”的神秘格局吸引了我:东西各有两大池,镶嵌以园堤胜景。西池北沿一条长三百米、宽两米的直街,贯穿村正中,名为“笔街”,笔头过祖坟直指村西笔架山;西池与东池分别为两方“砚台”,每方“砚台”两旁分别搁置长四米余、端头打斜的条石,意为“墨”;村四周展开的三千亩平畴,意为纸。
通过查阅史志,访谈村中老者,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严格按照五行风水进行布局的古村落。村中街巷皆呈八卦形,以方形环状的鼓盘巷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方开八条路,经村寨的八道门通向村外。李时日认为村子地理“火气太旺”,四面有火灾隐忧,应注重以水克火,所以才有了两个水池。
仓坡是一个严格按照五行风水进行布局的古村落,村东西各有两大池,镶嵌以园堤胜景。
事实上,池的合理性不仅仅停留在玄理上,村子的地势西高东低,水源自笔架山沿笔街沟渠灌溉至二池,西池西畔设三个浣池,第一个洗菜淘米,第二个洗衣涮布,第三个用于洁净器具。浣池之水绝不逆流,既保证了水利的疏通,又可充分有效的用水。这一智慧,在饱受“水淹”、“水污”沉疴之痛的当今都市人看看,尤其难能可贵。
苍坡村正门,型制奇特,独特的半拱式飞檐木结构,与日本奈良东大寺的南门一样。
苍坡村正门型制奇特,独特的半拱式飞檐木结构,与日本奈良东大寺的南门一样。头拱、月梁、大头梁做工都极为考究,颇具宋代木构淳和之风。门上印刻“苍坡溪门”,据当地人介绍,“溪”与“车”在苍坡的发音相同,此处的“溪门”应为“车门”,意思是居有达贵,过此处文官当落轿,武官当下马。
芙蓉村按“七星八斗”的堪舆学理论布局,村中道路与水系交叉纵横。
同仓坡村同样大有来头的便是芙蓉村。假如将苍坡村誉为“笔墨纸砚村”,那么芙蓉村就是“七星八斗村”。所谓星,是指道路交汇处高出地面10公分的方形平台;所谓斗,是水渠交汇处大大小小的方形水池。七星呈翼轸形分布,八斗为八卦形分布。道路与水系交叉纵横,成为完整的体系。
仓坡村的陈氏宗祠
堪舆学理论设置的七星八斗,隐寓天上魁星降落凡尘,能使村子安康吉祥,子孙人才辈出。后来,陈氏子孙不出先祖所望,还真出了不少英才。南宋是陈氏家族的最鼎盛时期,共有18名族人在朝廷任重职,号称“十八金带”,他们的画像被永久地挂在陈氏宗祠之内。
永嘉书院
在古代,芙蓉村寨墙与房屋之间还有不少良田,既是为了耕种所用,也是山贼入侵时,预留出一段防御缓冲。正是这种宜居宜守的格局,才使芙蓉村在历史的硝烟中得以保存。
03
木活字,宗谱的手工印迹
宗族文化的繁荣和延续,在这里催生了一个不为外界熟知的职业:修谱师。他们既要雕刻字模,也要排版印刷。
前往东源村,是为了造访一门保存至今并依然使用的古老手工技艺:木活字印刷。
相比在整块木头上雕刻的雕版印刷,木活字印刷在排版和检字上显得十分麻烦,而且指甲盖大小的字模极其容易丢失。事实上,大量古代书籍使用最多的也是雕版印刷,如果用木活字印刷,其耗费的精力和时间则无法估量。那么,东源村用木活字印刷的,究竟是什么呢?答案是家谱。
木活字使用棠梨木雕刻字模
一个氏族的家谱平均每二三十年改动一次,祖宗前辈自然无需变化,只在后来人上稍作删减,每一本家谱印量极少。木活字印刷字模编排方便,可根据需要添加删减,而且能反复使用,这些原本是批量印制书籍的缺点,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优势。
用木活字印刷编修的宗谱
村民将木活字印刷编修工艺叫做“梓辑”。据当地《太原郡王氏宗谱》记载,元初时,福建安溪县的王法懋开始编修宗谱,并以木活字印刷宗谱,从此王氏的“梓辑”工艺问世。明正德年间,王法懋的后裔由闽迁入浙江平阳一带,并于清乾隆元年迁入瑞安东源。“梓辑”之艺由此在东源村落地生根,并历代相承。宗族文化的繁荣和延续,在这里催生了一个不为外界熟知的职业:修谱师。这是一个集成技艺、经验与地位的特殊人群,他们既要雕刻字模,也要排版印刷,甚至连村子里的家族祭祖也要参与。
用木活字印刷编印的古诗
王家谱师并没有“私承”木活字印刷,而是传授给同村的亲友,甚至外县的求学者,吴、潘、张等姓居民也学会了“梓辑”之术。我们在村口礼堂遇见了东源村木活字雕刻传人张良仁,当时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雕刻手中的木活字。这是一门技术活,张良仁从小就接过父亲传下的月牙刻刀,练就了一手好刀艺。
纯手工的雕制,相比冰冷刻板的铅字印刷倒多出了不少人情和灵性
“我用的是棠梨木,经雨淋日晒自然风干后制作字模,这样木质就很结实,刻好的字模可以用很长时间。”雕刻时,需要用两只交错的木楔将字模固定在一巴掌大的版槽中,然后画出反字,一刀刀地雕刻。张良仁向我们展示一套他刚完成的《心经》,就像一件艺术品,每个字的阳文下刚劲的刀痕清晰可见。他说木活字雕得好不好,影响因素很多,不同人的刀功自然不同,天气和原材也很关键,哪怕是同一个人,不同时间段不同的心境,刻出的效果也截然不同。这种纯手工的雕制,相比冰冷刻板的铅字印刷倒多出了不少人情和灵性。
木活字印刷字模编排方便,可根据需要添加删减,而且能反复使用,这些原本是批量印制书籍的缺点,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优势。
中华文明的传承,除了经典史书,很大一部分功劳应当归结于宗族家谱的延续。然而,年轻人越来越多地逃离农村,后辈中再少有人肯像他这样枯坐桌案四十年。如何将月牙刀继续传下去?张良仁认为这一定有着更深远的意义。
04
蓝夹缬,被单上的传统技艺
过去,新婚用的是百子图案的蓝夹缬被面,有着夫妇以后多子多福、白头偕老的寓意。蓝夹缬被面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结实耐用,将会伴随这对夫妇一辈子。
按字面意思看,“蓝”是指以靛青为原料发酵而来的颜色;“夹”是指以操作雕版夹印的印制方法;“缬”夹印后的成品,是古代仿染类印花的通称。夹缬在我国印染史上出现得比较早,最早可追溯至唐玄宗时期,宋代王谠写的《唐语林》中便详细记载了柳婕妤之妹以夹缬赠贺生日的事迹。
过去,以木版印制花布的蓝夹缬是村里婚嫁的必备被面,也是洞房里缺一不可的摆设之一,村民们称之为“夹花被”、“夹版被”。
清时期,西藏、尼泊尔、印度地区发展了彩色夹缬印染,并广泛用于唐卡搭帘和经书包装中。随着佛教文化东传,日本也全盘接受了中国的夹缬工艺,直到今天,日本正仓院还收藏着大量的中国夹缬。
传统的温州蓝夹缬纹样
温州市瑞安采成蓝夹缬博物馆馆长王河生告诉我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以木版印制花布的蓝夹缬是村里婚嫁的必备被面,也是洞房里缺一不可的摆设之一,村民们称之为“夹花被”、“夹版被”。“过去,新婚用的是百子图案的蓝夹缬被面,年青的夫妇经新婚之夜后,身体上被染上吉祥的蓝色,有着夫妇以后多子多福、白头偕老的寓意。蓝夹缬被面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结实耐用,将会伴随这对夫妇一辈子。”
蓝夹缬雕版
据介绍,过去结婚之所以要用蓝夹缬被面,还因为靛青本身就是一味中药。土布染过后,经常闻这种味道,小孩就不怕上呼吸道感染。夏天盖着,不怕长痱子。王河生说:“说起来大家都熟悉,板蓝根就是制作‘靛青’的主要原料。”
人物花卉、飞禽走兽是夹缬常见的纹样
除了原料和工艺,夹缬的纹样显得尤为特别。夹缬的纹样有的配以人物花卉、飞禽走兽,但是对比之下最常见的,应该是戏曲人物和百子花纹。其中,方块状戏曲人物为温州蓝夹缬所特有,与唐代夹缬风格迥异。
蓝夹缬以靛青为原料,采用雕版夹印的方式印制
温州被称为“南戏故里”,南曲戏文于北宋末年至明朝初年在中国东南沿海极为流行,其语言通俗,口语化,时间和空间靠唱、念、舞蹈来转换,被当地百姓称为“民间样”。将南戏人物形象反映在夹缬被单纹样上,可以说是民间美术史上一项了不起的创造发明。夹缬被上的戏曲题材多以社会道德、人伦情感为主,着重表现日常百姓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蓝夹缬对古代民间主流价值观在家庭中的传承,起到了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作用。
我们仔细观瞧其中几块雕版,发现尽管有的取材于某一戏曲,但并不拘泥于原型,雕刻者只是有选择地借用戏曲人物。可以说,蓝夹缬对古代民间主流价值观在家庭中的传承,起到了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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