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城，为啥说是各界文化名流的老师？两条原因证明他受之无愧

在当下的中国文化圈，作家阿城，的确是个很传奇、很奇葩、很诡异的存在。

阿城，原名钟阿城，祖籍重庆，1949年生于北京

这位与共和国同龄的“文学失足老人”，按理说当是个边缘人物。其人不衫不履，不群不党，无门无派，无职无衔，连文章都停笔了近20年了，活得宛如魏晋隐士，直言是无业游民也不过分。据说，这些年，他一直藏身北京郊外一个颇具艺术气息的院子里，息交绝游，深居简出，“琢磨着他喜欢的事情”。

可吊诡殊恒在于，人不在江湖，江湖却总被他的传说霸屏。王安忆说他是当代作家中最有灵性的；王朔出版《知道分子》，说北京城这地每隔数十年就要出一个人成精，本届成精的就独阿城，“若是下令，全国每人都必须追星，我就追阿城”；连网红娱综《圆桌派》里，窦文涛、陈晓卿这些大腕，一谈高深话题，也总动不动搬出“阿城老师”来，壮大门面。比如，在第一季的一次聊天中，陈丹青谈及对死亡的心理刨析，就谦称自己不懂，说可以去请教“阿城老师”，他无所不知，是天下第一高手。

窦文涛总说，阿城是他人生导师

想那几个老男人，都是文化圈一方诸侯了，到了此际，竟不约而同地，言语亲昵，神色崇拜，态度谦恭，前所未有地小迷弟样。

有人就说，文人相轻本是常态，唯独他阿城，是两代人的文化偶像。在当代中国文化圈，可称大家共同的老师。

左起王朔、须兰、阿城、陈村

是的，如今世风日下，是优伶嫖客都互称为“老师”了，一声声听得人腿软骨酥。可在阿城这里，这一口“老师”，可不是廉价肉麻的交际吹捧，而是实心诚意的推重，是“传教授业解惑”之称。这个，窦文涛节目上也解释的很明白了。再不信，你看看那些“文化名流”们，见到阿城时啥态度：

去年春天一个傍晚，在西城一座精致的四合院，见到久违十年的阿城。是新版七卷本《阿城文集》的发布会，高朋满座。来者对阿城无不抱拜见态度，无论打招呼，还是后来正式发言，眉宇间谨慎严肃，字斟句酌。

名记者杨葵

这些学者作家文化人，之前常在类似场合可见，无不轻松倜傥，嬉笑怒骂，当今精英，现下名流。如此这般，是敬重已近古稀之年的阿城。这份敬重，当然主要因为他的作品，但还有别样原因。（《财新周报》杨葵文）

文人大概是最难有“粉丝”心态的。这是一个或因穷酸而格外敏感、或具才学而尤其倨傲清高的群体，那是东风吹、战鼓擂，基本上谁也不服谁，暗地明里都铆着劲。可就是这样一帮怪咖，人前人后一谈及阿城，几乎都一反狂奴故态，必恭必敬众口交颂一声“老师”。

陈丹青：“阿城老师是作家里的作家”

在咱们所能见到的太多场面里，陈丹青、马未都、王朔、姜文、朱天文、侯孝贤、唐诺这些文化名流，何等人物，何其心高气傲，都这么真诚地叫着，诚挚地称颂着。天南地北的文人们，经这么一牵扯似乎全捎上了宗门渊源，那番温顺讨巧仿佛都是阿城座主的门生，辐射范围席卷两岸三地。

这是一个当代文化怪现状。不知情的群众，只怕都要打听：阿城是谁，又何德何能，让大家敬重如此？

我想说的是，阿城无职无权，今日有此威望，首先在于他确实是文化界前辈。不仅如此，在新时期的中国文坛，他几乎是所有文学青中年们的“启蒙老师”（作家马原语）。

阿城成名太早。80年代初期，“礼意之凌夷久矣”，我们的文化岩壁断层，精神的旷野一片荒芜衰颓。老文人亦或新文青们，是很活跃，可终究积习难除，写点文字都是老八股、旧套路、社论体诈尸。30岁出头的阿城异军突起，与文坛耆老汪曾祺等一起，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奶父”。

1984年，阿城的处女作、中篇小说《棋王》，登陆彼时的名刊《上海文学》，一时洛阳纸贵，被誉为当代文学的扛鼎之作。接着，《孩子王》、《树王》等相继写出，风靡海内外。再后来，他换副笔墨写散文，《常识与通识》、《遍地风流》、《闲话闲说》等纷纷出炉，几乎都是精品。有评论家就说，当代文化圈，写小说、弄散文、玩编剧、搞学术，无论单项还是综合，阿城都是最强大脑。

改编后的《棋王》电影剧照

那个时代，文学吃香、风气自由，以写作暴得大名的人甚多，可谓成群结队。各种底层的失败者、社会的盲流、市井的痞子、隐没的怪咖，像莫言、余华、王朔、残雪等等，都藉写文觅得了改变命运、起家成名的终南捷径。

可即便是如此，阿城还是独异的，独异到太多名人都不好意思不叫人家“老师”。

这里面的一大原因就在于，阿城是无敌式的全才，思想与技术都很超前，且他的出道、文字乃至为人风范、生存格调都创生了一股溢出“二十四品”的“叛才美学”。

阿城父亲钟惦斐

阿城身上、书中，那种极端世俗的又异质超凡的东西，委实是让人惊诧莫名的，这是连绝大多数见多识广的名流们，都超出他们阅读范畴与生命经验的玩意。也许还不够完美，现在回顾缺陷也是多多，但这是当代文学独有独尊的风光。马克吐温这洋老师说的很明白了，最好的文艺，绝不是完美，而是唯一，是不可取代。

文学圈的名言，“中国能拿诺奖的作家不少，但钟阿城只有一个”。阿城告别文学多年，可他近40年前写的那些少作，牛逼到现在。下一代的晚辈，如70后黄章晋那帮人，依然是如此的五体投地：“阿城的文字，在我所读过的中国作家中，是文字最为俭省、凝练——我认为克制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王朔、冯唐他们与阿城中间，悬隔着一条广阔的长安街，而且还没斑马线”。

大象公会黄章晋

阿城在对岸的台岛，都是最早流入也最知名的“大陆作家”。我心慕的男神唐诺，公言他是我们这个世代的“稀有财”。早在1980年代中后期，阿城的作品就流传至台，让岛上文学界与读者对我陆文学刮目相看，甚至掀起一股“阿城热”（电影《棋王》也是在台拍成）。这也是为啥在如今的台湾，文化圈最熟知的当今大陆作家还是阿城的缘由，也是为啥连唐偌、朱天文姐妹、侯孝贤这些文化名流至今都会恭敬称阿城老师的因由。

所以，现下的两岸三地，阿城被共尊为“师者”，是有这么个历史源流，更是有这个老资格、新资本的。

另外一层面，阿城实以其天才一般的俶倘、无所不能式的奇略，潇洒才情，风流标格，震惊到整个文化界。香江那边的报刊，说他是“文化界的风清扬”。

阿城知青时期

时下的出名人物、广大教化主，大众所知悉的博学多闻者也好，人人吹捧的多才多艺者也好，到了顶尖处无非马未都马爷这些人。自郐而下更等而下之的，也就是梁宏达、高晓松这些团队傍身的插科打诨者了。

这是集体稀释后的文化品位，不俗不行。文化菁英们对于“老师”标准的认定，显然苛刻的多。论才情、拼学识，大概也阿城此等份量的大才，方能让他们虚心合掌。阿城的奇诡资历，阿城的所学皆擅，阿城的旁推交通，犹如天才一般，杂花生树，百技纷呈，足以让时下的“名流”们暗生敬慕。他连讲常识，那句句都是断根儿的理。

年轻时热衷画画的阿城

阿城的才力，更有点吓人，几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到神乎其技。他是写过“中国最好小说”的名作家；他是散文界的大佬；他是《芙蓉镇》等名剧的编剧，是威尼斯电影节之类的评委；他在学术界也有地位，《河图洛书:文明的造型探源》一出，顿成热点，豆瓣评分至今稳居8.4之高，赶超各种“传世经典”。

他跟大建筑学家聊建筑与城市发展，让人家惊为天人；与著名画家当面探讨书画材料与当代艺术，一不小心聊成了名文，对方震惊到录音下来句句回味；他业余也画画，参与各类顶级画展，是陈丹青他们都敬服的同行；他会修明式家具，会修中西古董，还是摄影家，可以靠这些技艺谋生；他甚至会重装报废的汽车，在华尔街扬名，还一辆辆地卖出高价……

阿城与他组装的古董汽车

举凡文学、学术、摄影、绘画、音乐、美食、装帧、艺术，以及时下流行的五花八门的吃喝玩乐之道，他几乎没有不雅擅的。他说，他珍爱八大山人、倪云林，也沉酣于达利、毕加索；醉心意大利歌剧，也痴恋京剧、京韵大鼓。他还对中国民间的那些玩意情有独钟，什么烧陶、泥塑、新绛剪纸、傩戏面具、苗民绣衣，都是他情之所钟的宝贝。

在陈梦家、朱家缙、王世襄这些逆天级的玩家老辈们，尽数凋零谢世之后，阿城的才情蓄积，在当代文化圈，确实再也找不到对手了。

阿城的知识结构，非常奇特，独行其道。他是所谓的“大才”，也是“怪才”，更是“奇才”。

“当代最饱学的玩家”

他的学识储备，和文章所现，很“旧”，很“新”，很“俗”，同时也很“奇”，还不失中正气象、平实根底，充满摧枯拉朽的力量。他的这种格调，有点类似于鲁迅所珍的“野”，与知堂所说的“杂”的混合调剂，是一种超迈于流俗之外的内涵与旨趣。

很多人想探究，这样的阿城是怎么炼成的。他自己谦退说，他如今的一切，只是他自身的生命体验无形练就。他回忆自己少年时代，因父亲的政事问题，被周边人排斥，被刻意边缘化，索性自动从学校的正规教育体制中逃离出来，进入另外一道知识空间，完全自学。只要有趣的东西，什么都学，什么都读，不带任何功利色彩。

当年与知青伙伴们

他说，他一直在观察社会。他说他自青少年时起，一辈子都在漂泊，从山西到内蒙，从内蒙到云南，从内陆到海外，他都顽强地去适应和体验最世俗的人生，坚韧地研习各种技艺，在学问世界的千门万户中，不忘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他自称所写的那些文字，无一有存世价值。无非是在有些无所无事的日子里，闲着没事干记录下来而已，是漫不经心中有了《遍地风流》、《闲话闲说》、《彼时正年轻》、《杂色》这些文集，这些篇什。

这些，固然是阿城的自谦，也可能是实况。袁子才《随园诗话》第一卷就说，“凡英雄未遇时，都无大志”，一个从不自满的高才，随心所欲也可以是他的大志，不管他本人是否自觉。佛经里，“诸女问维摩诘：我等云何止于魔宫”，真善学者，清净道场是修行好地，魔境界也是好的自习室。这是阿城的本事，也是他的最高明处。

所以呢，中年以后的阿城，即便再深居简出，即便再如何大隐于世，可是他的榜样力量一直都在。而文化圈中人，依然会对他的才略、学识、甚至是智慧报以礼敬，言自心声地称道一声“老师”，这是最顺理成章的事了。阿城，实际就是当代中国文化界的“老大哥”。唐诺大师甚至说，阿城是他认识的人中，最像孔子的人。

生活太具体了，太琐屑了，可不会妨碍有人是传奇。阿城是很少露面了，可我常见到他照片，发现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总是笑的很宽，像一本时刻翻开来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