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丽是条什么布？一条是纬锦，另一条…… | 一片布里的经济地理02

　　虽然纱丽“不过是一块布”，不少去过南亚（不仅是印度！）的姑娘们也会象征性地买一条留作纪念，但中文界面内关于纱丽的信息可以说少得可怜，而且其中还伴随着很多文化性错误。最近正在做印度的一些经济地理方面的研究，感觉探讨产业的话，纱丽是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话题。所以做了这个小系列，由纺织技术自身开始延伸，讲讲每个地区背后的发展故事，希望这些拉拉杂杂的信息能够给剁手提供一个更理性的支持——或者，至少能对印度的东西南北有个大概印象。

　　再次祭出这张大区草图。印度是个菱形，正好东西南北四个尖。尼泊尔也算北，巴基斯坦也算西，孟加拉是最“纯正”的东，不丹是东北，兰卡也是南，马尔代夫就弃了。左下角那堆岛是Lakshadweep，右下角那堆岛是安达曼，都是印度的邦级行政区，但讲故事的时候不会涉及。

　　印度丝的种类比中国多，质地、特性各不相同。不过本文主要讲的是织造技术上南北的相爱相杀，不探讨南北各地丝产地的丝有什么长短粗细色号的不同，毕竟现在物流还算发达，很多原材料产地与织造技术的地域已经产生了分离。以及，作者的真爱是经济地理，不是印度也不是“原教旨织造技术”，所以对“鉴婊”不感兴趣，反而对不同地区的织工怎么偷懒作弊感兴趣。后面虽然会带出“印度非遗”的地理认证（Geographical Indication/ GI），但探讨的也不是“我们如何才能买到最传统的货”，而是“到底什么技术变迁导致了特殊的偷懒方式”。

　　预警：文中会提及“经锦”和“纬锦”的概念。这部分在春梅狐狸的公号《传统服饰》中有专门讲过，建议提前阅读，做好功课。《丝绸向西，纹样向东——从经锦到纬锦|读书笔记》

　　南锦与北锦

　　如果打开亚马逊印度的“纱丽”一栏，会看到开篇页面是这样分类的：

　　甘吉沃勒姆（Kanjivaram/Kanjeevaram，以下都简称甘吉）、瓦拉纳西（Benarasi/ Banarasi）、默黑什沃尔（Maheswari/ Maheshwari），下面三个分别是扎染（Patola）、妆花（Jamdani）和曼加拉吉里（Mangalagiri）。

　　分类有点怪，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除了扎染和妆花之外的剩下四个都是产地名，甘吉和瓦拉纳西都是丝，其中甘吉要用柞蚕丝，瓦拉纳西有可能是桑蚕丝但并不绝对；默黑什沃尔款和曼加拉吉里都是棉，平纹取其轻薄，前者可能有木板印花，纱丽边上和“尾巴”（Pallu）织金保持垂坠，后者pallu会受到南方原住民风的影响作出彩色细横条纹。也就是说这个分类栏大致上是织造技术的分类。

　　四个产地具体位置。一般来说特产的名字都是把产地本名的最后一个辅音改为i，“XXX的”。但Mangalagiri就是地名本名（giri是石头的意思），甘吉则是另一种变法——因为这俩不是印欧语系，不跟北佬玩啊哈哈哈哈哈……

　　扎染、妆花、平纹、印花并列的话，剩下前面那两个的区别呢？如果是蚕丝的区别，那就不是织造技术了。倒是有一个细节是这两种都非常沉，动辄一斤半起，并且多为节庆款，而不是像“南棉”和“北棉”一样多为日常穿着。——怕不是经锦和纬锦的区别吧？当然，毕竟中国纬度高，对锦的定义不是完全适用于需要轻薄材质的印度，但提花这件事情是大家都会的， 毕竟亚洲之所以能被统称亚洲，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技术总会有个备份。“五星出东方”五线一组叫提花，叫锦，两线三线一组做插合就不叫提花，织出来的就不叫锦了？
如果没见到实物硬猜的话，估计都会顺着汉锦-宋锦的逻辑猜，一个是总被西北来的抡的地区，一个只见穆斯林“一轮游”，所以瓦拉纳西应该受到粟特锦的强烈影响，是纬锦，而甘吉则应该保留了最原始的形态，是经锦吧？
等到手了才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经线织缎纹做底色，纬线红绿金分别提起来，没看到有特结的经纬线，很刻板印象的瓦拉纳西 。

　　本体不考虑织金的地方确实是经线显花，可到了有织金的地方和pallu就“叛变”了……

　　南方不是印度，或者南方才是印度

　　从印度人的角度来讲，“老外”基本分三种：

　　普通老外、文艺老外、二逼老外眼中的印度。 注意文艺老外眼中的南印通常包含了果阿但是不包含巴达米以北的卡纳塔克。这事一半得赖马拉塔帝国，之后会单独讲。

　　在文青们眼中，虽然“北方回回太多”，但瓦拉纳西还在，“是个印度教徒毕生至少要去次瓦拉纳西”。而对于泰米尔人而言，从早期宗教向现代印度教转化是他们开始的（Bhakti运动从南到北席卷的整个南亚），“去瓦拉纳西”这事吧，确实不是你们北佬看着你们那的统治者三不五常去麦加眼热的结果？？？然后北佬说，“可是你们那的织工都是从我们这逃难过去的啊！”……

　　其实这二位的纺织业确实都具有千年历史，但真正做大了还得到16世纪之后。“普通老外”以莫卧儿为尊，南方都是军阀不算数，所以更接受瓦拉纳西。南方是没有“速生帝国”啦，但王朝也不小，都是省长级的，寿命也比北方长很多，北方那种三五十年“一轮游”完了就歇菜的在南方动辄两三百年的角度来看简直是耻辱。

　　扯远了。回到泰米尔，甘吉布勒姆是印度教的七大圣城之一（“第七”有两种说法，另一种是马杜赖），也是南方最早的丝织业中心。按印度人的尿性，什么东西做得好都要追到某仙人的后代去，甘吉追到的是“织造之神”Markanda仙人的后代。蓝胖子喜欢丝，大天喜欢棉，然后他就把织的绸送给了蓝胖子。

　　传说归传说，全球一起考古的资料显示，第一次泰米尔丝织产业的大发展是在帕拉瓦（Pallava）时期（大约与唐朝平行，起始和结束得早些），《撒马尔罕的金桃》里面还专门讲泰米尔和僧伽罗进口到广州的丝织品。6~8世纪左右，阿拉伯人也到恒河平原一轮游过，从西边海上也攻过很多次，所以西边沿海有很多8世纪左右的堡垒。很多织工家族纷纷向南逃难，北方和南方的技术有了一次融合。但是这次在机器上的融合相对有限，两边用的还是多综机和它的变体。

　　杭州的丝博中的印度北方的多综机，综片比中国的框要轻很多，只有两根杆。 所以即使后来出现了贾拉（Jaala）机，多综机也依然坚持到了现在，织简单提花款的时候还偶尔能看见。 （摄影/春梅狐狸）

　　对比一下中国的综片……这个是苏州丝织博物馆里的漳缎机的地综片，自己拍的。 如果全是这么重的综片，踩起来或者勾起来确实容易崩，所以才有后来做花楼机的动力不是。 不过南方织纱丽的时候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特别重视边，宁可主体是平纹，也要把边织好。所以织机，哪怕是最简单的平纹机，也与北方款有处很大的差别——

　　8世纪德干织造中心贝拉里的活化石，现在还在用的Ilkal纱丽织机，主体是平纹的，边上挂着的提花小杆，从边上的绳拉来提花，两边对称起降。 ——不是手中现在拉的绳，手中的绳是管地综的。 （图片来源Sarisafari.com）

　　提花杆的细节。 那时织金的技术还没有传过来，还不存在金线与丝线在强度和质地上不兼容的状况，如果是通梭的话，这么窄的边用经线显花更方便。 （图片来源Sarisafari.com）

　　后来逐渐变成了贾克机（Jaquardloom）之后，南方还保留着这种“三段式”特点。（怎么演变的下回再说，这回字数超了……）

　　比较豪华一些用3个贾克头，不过一般是两个。一个管本体，一个管花边，花边的综片变成了孔板。这是三块板的，有时候三块板会合成一个大的孔板。第三个头没看明白是用在哪的。图片来源见水印。

　　常见的泰米尔和迈索尔的厂里贾克机是两头两花本，一个大头撒了一大片纤线的负责主体和pallu的提花，还有小头提边，但是共用一块孔板。甘吉的GI与用手工还是电动没关系，都可，因为还没GI的时候就已经大工业了。（图片来源/ 网络）

　　手动翻花本的时候扯的线，一条是边一条是本体，线有穿过纤线的，也有吊在身后的。 可以看到也是一大一小两个头，一左一右两个花本。 图片来源见水印，也可在油管上找到整个视频。

　　所以为什么边不能跟主体用同一个头呢？反正花本可以设计成只提两边的形式啊……

　　泰米尔的“三回纬”

　　泰米尔传统的审美中，pallu和边要与纱丽的主体撞色。不仅泰米尔，南四邦多少都有这种审美，并且带来了最原教旨的织造上一些精奇的特点。一个是pallu如果换纹样的话，往往是分开织完了下机然后再勾边勾在一起。现在泰米尔已经很难见到典型的这种做法了，但它在Ilkal上还存在，并且是人家最重要的GI特色之一。

　　Ilkal纱丽的Pallu下机。 没找到甘吉的，凑合代一下吧。 那里与纱丽的主体+边一点点勾在一起，最后形成的是牙齿一样的边缘线，参考晴雯补孔雀裘。 如果是甘吉的话，可以绑得很紧，别的地方穿破了那里还是完好的。 以及，现代偷懒的时候染主体+pallu的经线会染成类似的风格，但实际上是一根/组下来的。 （图片来源/维基+Ajio）

　　PS，现代纱丽很多在pallu和主体相接的地方有一小条特别的纹样设计，至少也是牙齿形的，有可能是从这（遮）种（掩）勾（罢）法（各）发展而来的。 （图片来源/ Myntra）

　　这种勾边也是甘吉的特征，但不是说pallu不分开织就不配叫甘吉。相比pallu而言，更典型一点的特征是“三回纬”，无论是平纹还是提花，两条边和主体分别回一次纬，很多的pallu也是从主体如此延续下去一直织到结束。如果在油管上搜织甘吉的视频的话，表现的都是这种“三回纬”怎么织的而不是pallu怎么勾上去的。

　　边与主体相接的地方（边的金色经线被压在红线下了，所以看上去像是没撞色）会看到有一片特别密集，没有金银线的经线组。 提花的时候无论主体还是边都会交错地从这里回纬。 虽然边和主体被称为“分开织weaving separately”，但实际上是织的时候交错着提花。 （图片来源/油管截图，搜关键字kanjivaram handloom weaving即可找到很多）

　　主体与边“拉锯”的正反面效果。 手机色差严重但好在纤维细节能看清楚。

　　甘吉一般的经纬线组合是两经两纬，有的时候是一组3经，其中一根丝线2根金银线，“两纬”中有一根金线（回的那三根纬算一根，但三根不一定都是金的），但是不是所有纬线组都带，有可能出现单根纬线（就是平纹织的时候的回三算一）。做“三回纬”的原因是它的边很宽，而且设计复杂，一般都是帕拉瓦或朱罗时期庙里石雕来的灵感。但不是说“三回纬”一定是纬锦，经线还是纬线显花与“回纬”无关，只能说现在边和主体经线显花比较常见，而pallu纬线显花比较常见，织金有可能在经线上也有可能在纬线上，主要看金线放哪。

　　纱丽通常宽度1m06到1m20，后者说的就是满边的甘吉，从均值来说甘吉比其他种类宽一些。除了满边之外还可以做3/4边、半边等，从提花款到金边款，不过总宽度不变。随着边变窄，“三回纬”的性价比也就渐渐变低了，于是就有“双回纬”来偷懒。“双回纬”省去了两条边各自的回纬（一般这时就把金线放在经线组中），而是拉起边的提花线之后一条通梭到底，主体先走一条平纹，然后再换主体或pallu提花，边完全放平，第二根梭按照提花设计走完中间段——当然，边够宽并且纬线用同一种颜色（这样可以在边上做出闪缎的效果）的时候也可以用“双回纬”偷懒的。

　　现在大部分靠金银线做撞色了，但还能找到经典的丝线撞色比如上排左3的红蓝。 红色和蓝色部分是平纹，边可能是把银线放在经线上，主体两根纬线，一蓝一银。pallu貌似是直接织下去的，靠的是经线染双色。 剩下的那些……哈哈哈，还有单纬通梭的啊~但是都算甘吉，老外看了得疯。（图片来源/维基）

　　而传统款瓦拉纳西的边还真的没有甘吉满边那么宽，而且既然古代是莫卧儿买单，就显然不能从庙里去找灵感啊，要去也是去墓里（比如泰姬陵）……所以风格更像细密画里的花鸟亭台一些。同样，边的织金有可能在经线上也有可能在纬线上，如果在纬线上，没有通梭的时候也是能看到两边回纬的，但是！但凡织到需要大面积的时候，就暴露了……

　　正面看，织金是上在纬线上的。甘吉满边要比这个宽快一倍。

　　本体断纬做妆花的地方和pallu是通梭的，其他地方是回纬的，可以看到金线转回去时留下的小亮点。

　　弥散体系下的哭穷和“鉴婊”

　　如果不是Ilkal那样的弱势GI，很难说什么样的“是真的”，什么样的“是假的”。印度的传统是付给织工多少定金人家就按照多少钱去买材料和选工艺然后交货，是在一个核心技术的弥散外围有多少种偷懒和作弊可能的问题，它的真假是个连续谱系，没法一刀切。印度人民自己也无所谓，都一样，有多少钱就买什么样的，就算同一个作坊，也是“真的”“假的”挂在一起卖。

　　当然，英文网站和油管上忽悠老外买“原教旨（original/ real）”甘吉还是会强调去寻找“三回纬”和“勾边”，因为对于老外来说确实不贵，最最原教旨的撑死了也就1w5卢比，典型款6k就行，“woven design”2k~3k也有，折算人民币大致是去个0而已（不考虑运费和关税等的裸价，考虑了就是再加一二百的事，代购再加个手续费和邮费总计200~500的样子）。如果他们不买，核心技术没有资金支持和市场动力也就会慢慢消亡，然后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问题了……

　　确实不能否认所有的GI都在哭穷，连最强势的瓦拉纳西和甘吉也不例外，以及普通人都喜欢买“假的”，但甘吉相对而言没有后继无人的问题，毕竟楼上就是迈索尔版的“京师大学堂”（Indian Institute of Science，1909年塔塔和王室合办的）从一开始就要为工业现代化和发扬传统负责，瓦拉纳西也还算好说，不好说种类在东边，以后会讲到。

　　本来想一次讲完甘吉和瓦拉纳西的相爱相杀的，结果越写越多，只好拆成两部分，先讲传统织造技术上的不同，再讲织金技术和织机的革命对现在织造的影响——为什么假的甘吉和假的瓦拉纳西最终都变成了经锦，欢迎fol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