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手挥五弦
西晋博陵公、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诸军事王浚王彭祖，近来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是建兴元年十二月，匈奴汉国镇东大将军石勒刚刚派了使者前来，大表拥戴诚意。献上的大批珍宝财物自不消说，奉上的表章写得好：我石勒本是小胡，遭遇乱世，到处流离奔走苟全性命而已。现在晋室沦陷，中原无主，殿下您有名有望，天下没有不服的，要成为帝王的除了您还能有谁？我石勒之前东讨西灭，正为是为了给殿下您驱除敌人而已。“伏愿殿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当视之如子也。”
这几句话听得博陵公心里极为舒坦。石勒是什么人？匈奴汉国的大将，永嘉年间把青冀兖豫等地搅了个天翻地覆，连西晋都城洛阳都攻破了。青州刺史苟晞，那是西晋名将，也被石勒俘虏杀死。他又设下鸿门宴，亲手击杀同为汉国大将的王弥，兼并其部众，实力盛极一时。
石勒
可是那又怎么样，在博陵公眼里，还不是区区一个手下败将而已。永嘉二年石勒进攻中山、博陵、高阳诸县，被博陵公部下将领祁弘和鲜卑部队在飞龙山打得一败涂地。如今能认清形势，主动前来拥戴，算是识时务。博陵公有称帝之心久矣，石勒前来称藩，岂不是如同韩信归汉？
部下建议须提防有诈，虽然有点扫兴，不过博陵公转念一想，羯胡狡计多端，谨慎一些也好。博陵公问石勒派来的使者王子春：石公是一时豪杰，现在占据赵地，势力不弱，为何要向我称藩？王子春答道：如您所言，石将军确实是豪杰，但是却无比钦佩您的声望和威名。石将军并不是看不起帝王的名位，而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您差得太远，所以诚心诚意拥戴。何况自古以来胡人有成为名臣的，却不曾有过成为帝王的。“石将军非所以恶帝王而让明公也，顾取之不为天人之所许耳。愿公勿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假不了。博陵公被挠到心里的痒处，闻言大悦，当即封王子春等人为列侯，提前摆起了皇帝的派头。
可是在石勒称藩之前，博陵公的心情却不怎么好。部下众人不理解自己的雄心壮志，总是唱反调，让博陵公很是烦恼。
两年前的永嘉五年，匈奴汉国攻破晋国都城洛阳，怀帝被俘，天下无主。博陵公作为西晋重臣，威震幽冀的强藩，以兴复晋室的名义，七月称受中诏承制封拜，假立皇太子，布告天下，备置百官，列署征镇，博陵公自领尚书令。此时晋国势力衰弱，各地力量所剩无几。并州的刘琨不成气候，被匈奴汉国的石勒、刘曜等辈逼得缩在晋阳无法动弹，怕是撑不了多久。张轨在凉州还算不弱，不过远在一隅，能有什么作为？放眼天下来看，中流砥砫非博陵公莫属。
九月长安也被攻破，虽然不久就被雍州刺史贾疋收复，不过安定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可是令博陵公不爽的是，贾疋等人居然也立了个皇太子，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今年二月怀帝被刘聪杀害，四月太子在长安即位，那也由得他。在这样的乱局下，看他又能坚持多久？
永嘉之乱后的形势
博陵公心里盘算，自打到幽州以来，结好鲜卑以为强援，东征西讨，未尝败绩。石勒、王弥、刘曜等人现在不可一世，还不是其他人太过草包，在自己手里，他们可不曾讨到什么好。鲜卑骑兵威震天下，匈奴、羯胡这些人向来畏之如虎，还不是对博陵公服服帖帖。当年带着鲜卑部队攻破邺城，鲜卑将士大肆掳掠妇女，博陵公一声命令，敢挟藏者斩，吓得他们赶紧杀人灭口，把掳掠来的八千多人沉死在易水。博陵公有这样的威名，率领这帮虎狼之师，何往而不胜？谁又敢不服？
博陵公越想越心热，不免蠢蠢欲动。“代汉者，当涂高”，这句谶语难道要应在自己身上？当者，处在也；涂者，道路也，博陵公父亲王沈字“处道”，正合“当涂”之意，看来是天意。其实说起来，博陵公之于王沈，真是如孔北海所言，不过是偶然看上一名贫贱女子情欲发作的副产品。王沈向来视博陵公为贱种，可是最后居然没有儿子，还得靠这个贱种袭爵接续香火。博陵公心想，这老东西人不怎么样，名字却还取得凑趣。
博陵公有意无意地向部下暗示自己的想法，偏偏这帮人太不识时务，居然不以为然，让博陵公心中气忿不已。燕相胡矩啰里啰嗦，极力言之不可，博陵公听着逆耳，将其外任为魏郡太守，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渤海太守刘亮、司空掾高柔还不识相，仍在不停聒噪，就连自己家族的侄子北海太守王抟也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实在让人忍无可忍。博陵公一怒之下，杀了他们几个，看谁还敢再多话。
官员们是不作声了，博陵公又想看看民意如何。不料燕国霍原号称北州名贤，居然拒绝回应，完全不把博陵公放在眼里。逼得博陵公痛下杀手，以儆效尤。
还是女婿枣嵩不错，支持自己的想法，毕竟是一家人，还有朱硕也和自己一条心。街上传着童谣，“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博陵公也听见了，并不以为意，不过就是喜欢钱财嘛，无甚大害。
石勒的归顺，真是来得太及时了。连石勒这样的枭雄都臣服了，持反对意见的部下还有何话可说？博陵公十分喜欢，派人向石勒回赠礼物，正好再看看石勒的虚实。
派去的使者还没回，石勒的使者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人头。原来博陵公承制之时，手下将佐只有司马游统被外派到范阳。游统心中不平，密谋背叛博陵公，派人向石勒投降。石勒将使者斩首送与博陵公，尽显归顺诚意。其后石勒派来送礼的使者络绎不绝，让博陵公更是高兴。
博陵公派去的使者不久回来，报称已打探端详，石勒军中，伤病满营，器仗破损。博陵公大为放心，这定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大伤元气，疲惫不堪，畏惧博陵公军强马壮，归顺之意看来不假。使者又云石勒对博陵公极为恭敬，北面向使者拜受书信，不敢手执博陵公所赐麈尾，将之悬挂在墙上每天朝夕礼拜，道是见麈尾如见博陵公。博陵公透过使者的脸，脑补出了石勒虔诚礼拜的样子，心中大为得意。
麈尾
不久石勒的部下董肇又来了，奉上石勒表章，请求亲自到幽州来，奉博陵公上尊号。博陵公大喜，有石勒相助，大事可成。
博陵公又听得人说，石勒走女婿枣嵩的路子，想做并州牧，封广平公。博陵公心道，以拥戴的大功，并州牧、广平公又何足道，直接相求便是，何必求于枣嵩？看来石勒毕竟还是怕我，定是真心拥戴无疑。
至于有人前来提醒，幽州水旱蝗灾并起，饥民无处就食，博陵公是听不进去了。这算什么事？不足挂齿。眼下积粟虽多，将来却是要用于征战，怎能用来救济这些贱民。等到登基称帝，天下自然拱服。
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妄传谣言，什么狐狸占据府门，野鸡飞入厅堂，是不祥之兆，又传唱什么 “幽州城门似藏户，中有伏尸王彭祖”。这就想吓倒博陵公吗？太天真了。眼下先不忙，待他日登基之后，定要将传谣弄怪的宵小之徒一个个揪出来，绝不轻饶。
建兴二年二月，石勒带领人马出发前往幽州，博陵公闻讯大喜，巴不得石勒马上就到。部下探得详情，得知石勒点起火把连夜行军，向博陵公提出，既是前来拥戴，大可从容行事，何必太过急促？博陵公不以为意，心里反而欣然，暗道石勒真是善解人意，想我之所想，急我之所急，真是个可人。
不久细作又探知，石勒向并州刘琨送质请和，请求讨伐博陵公报效晋朝。而刘琨则传檄州郡，不干涉石勒的行动。博陵公笑了，这个刘琨素来和自己不对付，这不过是他为了给自己添乱，想出来的离间计而已。此计只好瞒得了他人，休想瞒得过博陵公。
刘琨
石勒军队行进很快，三月便已到达易水。督护孙纬还在疑神疑鬼，派人飞马来报，请求率兵相拒。左右将佐也动摇了，都说胡人贪而无信，一定有诈，请求出击。博陵公大怒，痛骂部下，石勒来奉戴我称帝，尔等一再挑拨，是何居心？如此不能容人，岂不令天下人寒心？有敢再言出击的斩首。众人果然不敢再多嘴，博陵公这才息怒，吩咐准备酒宴，慰劳前来拥戴的石勒部众。
壬申日清早，石勒就叫开了蓟城城门，赶着带来的礼物数千头牛羊赶进城。博陵公突然心中略有不安，连忙安慰自己，定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幸福来得太快，有点儿激动。坐了一会，又起来走一会，反复多次，心里才镇定了一点。
部下报知，石勒部队已入城，正在大肆抢掠，请求制止他们。博陵公心想，石勒前来拥戴，部众远来辛苦，抢掠一番也没什么。当时自己带着鲜卑部队攻入邺城，不是也让他们抢掠了？不足为怪。博陵公下令，不得轻举妄动。
然后就再也没有部下来报告情况了，没有人通报，石勒径直步入厅堂，出现在博陵公面前。博陵公一时错愕，正待问话，石勒已喝令手下甲士拿住博陵公。博陵公这才如梦初醒，悔之晚矣。此时已无计可施，只能束手就擒。
博陵公被五花大绑，成为阶下囚。却见石勒把博陵公夫人招来，并坐于堂上。博陵公怒极，大骂石勒欺人太甚，“胡奴调乃公，何凶逆如此！”
石勒冷笑道，你身居高位，手握强兵，坐观本朝倾覆，不思救援，反要自立为帝，不凶不逆么？你委任奸贪，残虐百姓，贼害忠良，流毒遍及幽州全境，难道不是你造的孽？博陵公无言以对。
石勒派部将王洛生带五百骑兵押送博陵公到襄国。博陵公悔恨交加，惭愧无地，只怪自己利令智昏，被这个出身于奴隶的羯胡耍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败得可耻，输的窝囊，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趁人不备，博陵公投水想要自尽，却被兵士绑缚住从水里拖出，看来是难逃一刀了。
襄国城中，博陵公被斩于市。
博陵公部下将佐争相到石勒军中谢罪，大肆贿赂以求免死，只有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不来。石勒抄掠降人家财，都有巨万之资，又只有裴宪、荀绰二人除了一些书和盐米物品外别无长物。博陵公智小而谋大，既无自知之明，又倒行逆施，有德有能者离散，部下多剩一些贪奸之徒，败亡也是自己作死，不能怪老天不公平。裴、荀二人面对石勒，不屈膝求生，反为石勒所敬重。
还有督护孙纬也算是条好汉。石勒在蓟城留了两天，烧了博陵公的宫殿后回襄国，孙纬于半道突袭，将石勒打得大败，只身逃脱，算是给自己出了一口窝囊气。
石勒逃回襄国，派人将博陵公首级献于汉主刘聪。刘聪升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十二郡封地，博陵公的头颅还是挺值钱的。石勒坚持只接受两个郡的加封，台面上的谦退功夫还是要做一做。一抬头瞥见博陵公赐的麈尾还挂在墙上，石勒命人摘下扔掉，顺口轻蔑地骂了一声：蠢孽！
作者简介
手挥五弦：好读史，不求甚解，史海拾贝者一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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