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写家书里的真实与真情

上世纪50年代，黄一然致夫人赵洵的家书。黄一然(1908-1979)，江苏太仓人，北京大学原副校长。赵洵(1917-1988)，笔名杜克展，满族，吉林省吉林市人，曾任哈尔滨外国语学校副校(院)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务。

清末，陈氏致丈夫的家书。此家书原稿系绣在手绢上，民间称之为“手绢诗”，此系抄件。家书作者陈氏担心此信万一落到他人之手必耻笑其夫，便别出心裁，以丈夫最熟悉的回文格式以绣代写。阅读时，如走迷宫一般，一时难以读懂。

1991年，庄严致女儿庄小羽的家书。这3封特殊的家书，用数字、图画和谐音写成，是庄严在上海出差期间写给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的。

法治周末记者 郝若希

近日，“中国2019世界集邮展览——中国家书选拔展”在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举行，共143部邮集、228框中国家书展品参展。这是中国家书为参加将于6月在湖北武汉举行的世界邮展的首次集中亮相，也是家书展品首次进入国际邮展前的一场预热。

谈及此次展览，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家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丁神情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将邮票与家书结合，构成了完整的家书文化。这是突破也是机遇，等于是开创了一个新的门类——家书集邮，有利于引导全国各地的集邮爱好者更加关注书信的内容、书信中流露出的情感及书信的历史文化价值。”

14年来，张丁埋首于书信堆，致力于民间家书的收集、研究工作。经他之手，数万封记录了时代变迁、传递出家国情怀的家书最终汇集到博物馆，呈现在世人面前。

记录真实与真情

张丁与家书收藏的缘分，要追溯到2004年12月。彼时，他无意中听到一则新闻：美国历史学者安德鲁·卡洛尔发起了抢救美军战争家书的“遗产行动”，并从征集到的数万封美军家书中选出200封，编写了一本《美军战争家书》。

在这则新闻的触动下，张丁当晚就奋笔写下《关于征集中国民间家书的设想》，立即投身到家书征集的工作中。邀请倡议人、联络发起单位经过一系列筹划，“抢救民间家书”项目于2005年4月在全国政协礼堂启动。费孝通、季羡林、任继愈、王世襄、孙轶青、罗哲文等数十位文化名人发起倡议，面向海内外公开征集散落在民间的中国家书。

2016年10月26日，家书博物馆在中国人民大学揭牌成立。从当年的项目组到家书博物馆，不知不觉中，张丁在抢救家书的岗位上已坚守了14年。其间，共收集了五万余封家书，其中大多由海内外华人无偿捐赠。

家书博物馆的常设展览按家书写作年代为序，以通信人为展览单元，公开展示了1000封家书信件、500张相关老照片，时间跨度从明末到21世纪，长达四百多年。

“博物馆主要收集普通人的家书，也有一部分名人家书，如陈独秀、梁启超信札等。”张丁向法治周末记者介绍说。

镇馆之宝是陈独秀致胡适、李大钊、钱玄同、鲁迅等人的13通信件。这批信件写于1920年到1932年间，信中内容涉及《新青年》创刊、编辑同仁意见不一的分裂、中国共产党创建初期相关活动等多方面内容。

打开那些尘封的信件，中国传统家书文化发展的脉络就能清晰地显露出来。从明清两代到民国时期，中国民间家书快速发展，收递家书成为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作者从民国先驱、政府官员、地下党员、军校学员到晋商、徽商、留学生、教师等，多阶层、多角度地反映了社会生活。

上世纪50年代的家书改为左起、横写、白话文，往往较多谈及当时的政治形势。从馆藏信件中不难了解到，当时人们建设新中国、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高涨，呈现出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受政治运动的影响，许多家书中不可避免地留下历史事件烙印的同时，也流露出人性的温暖、显现了亲情的珍贵。改革开放以来的家书记载了关于恢复高考、农村改革、城市改革、出国潮、下海潮、反腐败、返乡探亲、两岸三通、金融危机等内容，侧面反映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

“如果用两个词来描述家书，那就是真实和真情——内容真实，情感真挚。”张丁说，家书崇尚真情，它是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记录了各时代社会生活的具体状况，有很高的文献研究价值，“每封家书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珍贵的战时家书

在家书博物馆的藏品中，战时家书占有重要的席位。“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战争年代，家书意味着平安，也意味着希望。然而，许多家书落笔成殇，成为写信人的绝笔。

“泰山鸿毛之训，早已了然于胸。故常处境危难，心神亦觉泰焉。望勿以弟个人之安危为念。维诚在目前环境下，绝对不能来汉。望速将弟意转知维诚，不论如何，绝不能轻易离开家中，切盼。”淡黄色的信纸上，一字一句在向人们轻声诉说着八十多年前的那段历史。

这是著名抗日将领谢晋元于1937年10月18日写给连襟兄弟张萍舟的一封家书。那时，淞沪会战已进行了两个多月。家书交代了战况，其中既有家国危难前不顾个人生死的豪情，也不难读出惦念妻儿的柔情。

信中的“维诚”，就是谢晋元的妻子凌维诚。1936年春节过后，谢晋元将寓居上海的妻子送回广东原籍。临别时，他对怀孕的妻子说：“等到抗战胜利那一天，我亲自把你们接回上海。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如是男孩就叫继民，让他继承先辈的优良品格。”

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诀。1941年4月，谢晋元被日伪收买的叛兵刺杀，时年37岁。

馆藏的战地家书里，作者不乏抗日将领、革命烈士，也有普通士兵。“虽然有很多错别字，但是很朴实，非常感人。”张丁指着展柜里一封特别的家书说。

“母亲：我想你！这封信如果能寄到你的面前，就好像我回到你的面前一样。”信件开头简短，却道尽了儿子对母亲的思念。

这封信来自许英，原名许彭山。在解放战争时期，他任东北人民解放军4纵12师35团2营教导员。写这封家书时，已经是他离开家乡参军的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的革命锻炼教育了我，我完全明白我这十年的斗争是无比的光荣伟大，我忍受了一切艰难困苦，在生死的危机情况下进行着顽强的流血的斗争，这是为了母亲、弟弟的永远解放。为着母亲的幸福，为着全人类的自由解放，我情愿以死杀敌，我的光荣正是母亲的光荣，全家的光荣。”时年27岁的许英在家书中写道。

1948年9月，塔山阻击战打响以后，许英和战友们坚守阵地，最后不幸中弹牺牲。战后，营长李文斌为烈士装殓遗体时，从许英衣兜里发现了这封还没有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当时因战事繁忙，直到平津战役后，李文斌才将烈士的家信寄出。许英的父亲收到家书后，沉默许久，在旁边写下一段批注：“民国二十六年七七抗日农历八月十二日，家人率三子回籍。由保定登车，英儿身着青色小夹袄披白线毯立敞篷车中，余鹄立站台，直至望不见人，始忍泪归，此余与英儿最后一面。十二年后送儿入土，宁不痛哉！”

一笺尺翰存余温

烽火连天时期的家书固然令人震撼，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记录生活琐碎的书信没有动人之处。

在家书博物馆，记者行至展馆一角，发现其中一个展柜里陈列着4封家书和几张老照片。这一组家书讲述了一位母亲和其4个子女跨越血缘的亲情故事。

第一封信写于1960年三八妇女节前夕，是当时就读于北京矿业学院的陈长年写给母亲的。据陈长年回忆，当时母亲正在故宫博物院古画临摹室，受命复制《清明上河图》，工作异常繁重，身心疲惫，但他和弟弟妹妹正值青春叛逆期，常常惹母亲生气。作为家中长子，陈长年在信中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今后一定改正，不再惹母亲生气。

张丁介绍，这位母亲叫冯忠莲，是我国著名的古画临摹师，师从中国画大师陈少梅，后来两人结为夫妻。只可惜，陈少梅英年早逝，当时年仅35岁的冯忠莲挑起了家庭重担。

冯忠莲收阅此信，热泪盈眶，如今这两页信纸上还留有几团泪痕，晕染了字迹。

当年，在读完儿子的来信后，冯忠莲随即给儿子写了回信，“近来妈妈对你的照顾比较差，原因是工作太忙，因而身体不支，就容易急躁，所以对你的照顾也就差了……每天一分钟都不停地在工作，实在感到疲倦，回家就很想躺下了。有时你们回家我也很不耐烦，原因就是太累了，胸口出不来气，总想大声喊几下才好……”在落笔于3月9日的回信中，冯忠莲介绍了她当时的工作状态。

捧读家书，陈长年仿佛看到母亲紧张工作的情形。但再忙再累，冯忠莲仍然惦念着几个孩子。那时，陈长年每月要交12.5元的伙食费，冯忠莲总是及时寄去：“先寄去3元，发薪的那个星期日你最好回来，买鞋、取饭费，有补的衣服、袜子也拿回来吧(1960年3月31日冯忠莲致陈长年家书)！”“白糖给你留着哪！回来给你，妈妈不是限制你花钱，该用的还是用，只是不要浪费(1960年5月19日冯忠莲致陈长年家书)。”

2001年5月，冯忠莲病逝。陈长年如今已年逾八旬，每每回忆起母亲，总是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之情。几十年来，陈长年一直把母亲的家书看作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从这些家书中了解母亲那一代人淡泊名利、敬业奉献的精神，并把这种精神当作家风传承下去。

其实，冯忠莲并非陈长年生母。陈少梅去世后，冯忠莲把丈夫与前妻所生的4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把母爱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们。她用国画大师的手，为儿女们洗衣做饭、缝补衣袜，终身没有再婚。

“抢救”传统手写家书

家书博物馆收藏的家书里，还有许多动人的爱情故事。

1700封情书，近180万字，娟秀的文字见证了张焕光与陈素秋的爱情。两人从初中阶段开始通信，从十三四岁懵懂的少年，到风华正茂、青春四溢的青年，你来我往，书信传情，历经12年的爱情长跑终成眷属。他们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半个多世纪，一直互敬互爱。退休后，两人亲手整理了这些家书，装订成61册，捐赠给了家书博物馆。

当然，也有并不圆满，甚至让人抱憾终身的爱情。

“鸣坤同志，为了将来的幸福，为了以政治为基础的感情建筑得更巩固，在目前，我们只有各奔前程，待胜利重归，那种情景何等愉快。”1951年4月19日，朱锦翔在写信给未婚夫鹿鸣坤时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决定与鹿鸣坤并肩走上抗美援朝的战场。

年逾八旬的朱锦翔回忆起她的初恋男友鹿鸣坤，依然难抑悲伤。俩人是原空军第二师战友，志同道合。然而，朱锦翔没有等到至爱凯旋。1951年12月，鹿鸣坤在一次对敌空战中牺牲。

后来，朱锦翔把与鹿鸣坤热恋时的两封信件捐给了家书博物馆。朱锦翔说，虽然他们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但心中的牵挂与思念一直珍藏至今。每次重温那些信件，常常泪眼模糊，也激励自己勇敢地面对苦难。

抚今追昔，重读父母、兄弟、战友、爱人之间的家书，无一不饱含人间真情。其中，一些家书被作者子女编纂成书。

谢慕兰老人二十多年间与4个生活在不同城市的女儿书信往来共1700余封，后来女儿们将这些书信整理出版了《慕兰家书》。李自英女士耗时8年，将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父亲李振华写给她的信件编成《永远的思念——李振华家书》一书，以纪念父亲终身忠于共产党、热爱党的事业的人生历程。

随着电话、手机、互联网进入寻常百姓家，传统手写家书渐渐地退出人们的日常生活。在张丁看来，传统家书会逐渐衰微，是科技发展的必然结果。但基于信息技术所产生的电子邮件、短信、微信、语音、视频等新的通信方式则是家书的新形态。它们的功能与传统家书一样，都是人们互相传递信息和情感的载体。

对于传统手写家书，张丁用了“抢救”两字来表现保护家书的迫切。他告诉记者，举办中国家书选拔展，也是希望通过竞赛体制，吸引更多人参与，引发社会对于家书文化的关注与重视。与人交往说真话、道真情，与人相处讲诚信、懂礼仪，小到汉字书写，大到家国情怀，都是家书文化中的精华。

正如著名学者季羡林所言，“抢救民间家书，就是传承家书文化，守护亲情家园，用亲情的力量维系家庭的和睦，共建和谐社会”。

责任编辑：马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