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力宝大败局：李经纬的双面人生

　　作者| 机场等船

　　出品 | 创业最前线

　　吴晓波曾在《激荡三十年》里写道：

　　在科学史、艺术史和商业史上，当一个流派或国家正处于鼎盛的上升期，便会在某一年份集束式地诞生一批伟大的人物或公司。这个现象很难用十分理性的逻辑来推导，它大概就是历史内在的戏剧性。

　　1984年是中国企业图谱上第一个颇具戏剧性的年份，它不仅承接了中国互联网发源，而且见证了中国互联网的第一次高潮。

　　这一年，40岁的柳传志也在这一年拉了10位同事在一个传达室创办了联想；

　　王石靠骑自行车倒卖玉米挣了300万成立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万科的前身）；

　　（左起：柳传志、王石）

　　史玉柱在安徽省统计局的办公室里编写了第一个统计系统软件，他发誓要做中国的IBM。

　　刘永好变卖自行车、家当与其他三个兄弟凑够1000元投身饲料行业开始创业（新希望集团前身）；

　　段永平愤然离开分配单位北京电子管厂，南下珠三角一路创办步步高、vivo、OPPO。

　　（段永平）

　　联想、海尔、万科、健力宝、南德、科龙、四通、正泰这些日后叱咤商界的巨擘都在这一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如今，万科、海尔、联想的传奇故事激励着一代代创业者，然而在1984年崛起的商界传奇中，最耀眼的不是它们，而是一家诞生在广东三水县的饮料工厂。

　　（健力宝生产）

　　巅峰时期，百事可乐、可口可乐加起来都没有它卖的多，其缔造者更在中国经济舞台风光了整整18年，1996年就创造出近60亿元的销售额，贡献了一座城近50%的税收。

　　它就是“东方魔水”——健力宝。

　　1983年3月，春寒料峭。

　　三水酒厂简陋车间里十来个人局促的围着，一只搪瓷茶缸在他们手上传来传去，杯子里盛着的是一种橙黄色的饮料，每个人细呷一口，慢慢品味。

　　终于有人喊了一句“味道好极了，成功了！”，人群有了窸窸窣窣的交流。

　　三个月前，这群科研人员来到三水酒厂，尝试了130次试验，才调试出了这款众人满意的饮料。

　　（李经纬）

　　许多历史的变革，都是在不动声色中发生。44岁的李经纬不会想到这款橙黄色的饮料彻底改变人生走向。

　　1939年，李经纬出生在广东三水一个小镇，父亲战死时他还在母亲肚子里，迫于生计，刚生下来他放在了孤儿院门口，直到整个童年耗尽。

　　李经纬成年后外出谋生，给人擦皮鞋、做印刷工，生活的淬炼培养了他务实的精神。

　　因为喜欢体育，李经纬在篮球场结识了三水县武装部的一位领导，被县体委领导提拔当了副主任，一干就是13年。

　　1973年，李经纬被调到一个濒临倒闭的三水酒厂当副厂长。到了厂里后，李经纬带头领着年轻员工背米酒上佛山、广州挨家挨户推销，为酒厂攒下了不少口碑。

　　这一干又是10年，渐渐也锻炼出了李经纬敢想敢干的领导风格。

　　（1984年，健力宝成为中国奥运军团唯一指定饮用饮料）

　　1984年是中国重返奥运会的第一年，李经纬在体委的干部经历让他成为那个时代极少数嗅到体育产业商机的人。

　　得知重返奥运会的消息后，李经纬多方奔走，托关系疏通地方体委，又在厂里力排众议做了两个惊人的决定：

　　首先，免费送产品到亚足联会议；其次，豪掷25万元赞助洛杉矶奥运会12支国家队，而当时三水酒厂纯利润不足5万元。

　　众人都等着看李经纬的笑话，然而剧情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猛进。

　　（女排摘金）

　　1984年，许海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为中国队赢得历史上第一块奥运金牌、李宁一战封神、女排登顶、中国队斩获十五块金牌。

　　国内一片欢腾，民族自豪感前所未有的高涨，体育被时代推到了风口浪尖。

　　赞助中国奥运代表团的健力宝同样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当年，易拉罐在国内还是个新奇的包装，很多消费者认为这是高档饮料的标配，而国内尚无一家企业能够生产易拉罐。

　　于是，李经纬多方奔走，最后竟然说动深圳百事可乐公司同意为他代工生产200箱罐装健力宝。

　　（百事可乐工厂）

　　奥运会加上新奇易拉罐包装，健力宝在一篇「“中国魔水”风靡洛杉矶」的文章助推下迅速蹿红。

　　“东方魔水”成了当年运动饮料的代名词，彻底打开了市场。李经纬像被某种强大力量推动着走完了逆袭的1984。

　　尝到甜头后，李经纬在体育赛事赞助上乘胜追击。

　　1987年的全运会，李经纬都冒着财务风险豪掷250万力压出价100万的可口可乐买下全运会饮料专用权，换来了会后全国经销商订货会两个小时超2亿元的订货额；1990年北京亚运会，李经纬投标一千多万换来订货会上7.5亿的订单。

　　在李经纬带领下，健力宝一路高歌猛进。「拉环有奖」的促销创意更在中国城乡地区攻城拔寨，大获成功。

　　那几年，四面八方涌来的大货车将三水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健力宝拿货批条被炒到2万的天价。彼时，娃哈哈还是家小小的校办工厂，宗庆后到处推销他的儿童营养液。

　　（三水酒厂大门）

　　一位健力宝前管理者后来回忆说：“主要李经纬好交朋友和够义气的独特个人魅力，深深吸引着成百上千的健力宝经销商。”

　　健力宝当时甚至贡献了三水税收的40%-50%，市委书记曾力挺健力宝称：“三水人每发100元，就有46元来自健力宝。”

　　（工厂正在生产健力宝）

　　国际上，李经纬也充分展露了他的营销鬼才。

　　1992年美国总统大选，健力宝人员提早把产品带到纽约助选的宴会游艇上，席间向第一夫人希拉里敬上健力宝，摄影师马上拍下照片传回国。

　　（萨马兰奇喝健力宝一幕也被人拍下）

　　李经纬还让巴西足球队穿健力宝的球衣参赛；让健力宝摆上联合国安理会的圆形会议桌；他甚至花500万美元买下帝国大厦的一整层，准备进军美国市场。

　　当时李经纬告诉美国记者：“在中国，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加起来卖得都没有我多。”

　　此后十五年，健力宝牢牢占据中国“民族饮料第一品牌”的位置，被指定为人民大会堂国宴饮料。

　　健力宝在舆论头条一待就是十几年。

　　体育改变了李经纬的人生轨迹，春风得意时，他也没有忘记曾经对体育的热爱。

　　（中国健力宝青年队）

　　当时，中国足球根基薄弱，他出资从千人队伍中挑出20来个极具天赋的年轻球员，将他们送到巴西培养。这批人先后有李铁、李玮锋、李金羽等9人入选国家队。

　　李铁曾回忆：“老板对中国足球的贡献，有目共睹。他把我们每个人都当孩子，我们都感谢他，是他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除了培养人才，李经纬同样爱惜体育人才。

　　1988年汉城奥运会，“体操王子”李宁接连失误，被举国痛骂“体操亡子”。回国下飞机，李宁走了一条隐秘小道，而尽头只有一个人手拿鲜花迎接他，那就是李经纬。

　　汉城惨败后，李宁被邀请做李经纬的特别助理。健力宝出资1600万元让李宁做服装公司，李宁牌运动服装得以在三水起步。

　　（李宁早年从商手持大哥大的留影）

　　1993年，健力宝被广东列入第一批上市企业名单，李经纬对于监管的条条框框不胜其烦，加上公司不缺钱，断然拒绝了。

　　“如果当时健力宝趁机改制，就不会有后来的问题了”多年以后，一位曾经的健力宝高管说道，“唉，历史没有如果。”

　　不过，李经纬当年却一手支持并帮助李宁完成了从健力宝体系的剥离，让李宁避免了和他一样的命运。

　　1990~1995年，李经纬治下的健力宝看似如日中天，其实危机四伏。再往前一步，已是下坡路。

　　期间，三水酒厂为了扩大规模开始疯狂投资金融、传媒、地产、科技各个领域。事后看，多数都在亏钱，吞噬健力宝的利润。

　　“我在健力宝的七八年中，从来没有看到一个副总敢当面和李经纬顶撞的。”一位李经纬曾经的老部下回忆：“和他一起创业的一拨人基本没什么文化，企业做大了又不充电，有些思维跟不上形势了。”

　　1994年秋，一位记者曾采访李经纬，其办公室高大的书橱里堆满了书。被问及时，李经纬哈哈一笑：“一本没看，全是摆设。”

　　曾有一位外地领导来请教李经纬：“健力宝营销和物流是什么样的？”李经纬回答道：“物流就是运输，营销就是销售嘛。”

　　三水市为就业率，历来要求健力宝员工必须保证本地人占到45%比例。裙带关系三水人成了健力宝中层骨干。干部换不下来，李经纬一度很无奈：“我的这点老本很容易吃光的。”

　　不可否认，早期李经纬靠敏锐嗅觉与市场感知获得了成功，但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管理经验、人才储备的匮乏，将直接导致大厦越高，倾覆越快。

　　1996年，是健力宝和李经纬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成为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开始。

　　那一年，健力宝的销售额逼近60亿，李经纬擅自斥资10亿要在广州建38层的健力宝大厦。

　　（健力宝大厦）

　　三水政府曾出面劝李经纬不要去广州建新楼，政府给予一定优惠，收购三水当地一个烂尾楼就好，被李经纬拒绝。

　　当时，健力宝的利税还不足5亿元，参与项目的相关人士回忆道：“这几乎将健力宝的流动资金抽干，当时甚至连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针对李经纬及团队的各类举报已经陆续传到县领导耳朵里，李经纬还一意孤行要将总部搬到广州，这彻底激怒了三水县的领导。

　　李经纬与三水县领导的矛盾彻底爆发。广州健力宝大厦建好了，“健力宝”品牌大厦也即将倾塌。

　　此后，健力宝新品生产、招商引资项目，全部要经过审批。新项目上，李经纬找的人，政府不同意，政府找的人，李经纬见都不愿见。

　　健力宝陷入困局时，一位书记曾当着所有媒体面说：“不要一直提李经纬，健力宝是政府财产。”

　　一位李经纬的老部下后来也回忆道：“世人只知健力宝，不识三水市的尴尬，不是所有权力拥有者都能宽容以待的。”

　　1999年，健力宝僵局因为三水领导大换届而打破。

　　这一年，与李经纬有交情的老领导悉数退休或换岗，健力宝情况急转直下，最后直接被逼到卖身的谈判桌。

　　2000年前后，国企改制大幕开启，三水新领导班子决定卖掉健力宝，在众多意向方竞逐下，新加坡第一食品脱颖而出与三水酒厂签订协议：对方以3.8亿元收购健力宝100%的股权。

　　然而，在李经纬等管理层强烈抵制下，外加国内舆论形势倒逼，最终新加坡第一食品无法厘清健力宝内庞杂的账目交接，交易告吹。

　　2002年1月9日，李经纬曾当面质问三水领导李贻伟：“同样是4.5亿，为什么一定要把健力宝卖给外人，却不肯让我收回来？”

　　李贻伟当即表示：“要买可以，我给你们一个星期时间。”

　　最终，双方口头达成李经纬向三水市政府3年分期付款4.5亿元的收购方案。

　　但仅仅过了6天，三水领导班子就宣布：健力宝将卖给浙国投（浙江国际信托投资公司）。

　　（张海，初中毕业，自称气功大师）

　　第二天，一场仓促的签约仪式，三水市政府向浙江国投转让健力宝75%股份，作价3.38亿卖给一个叫张海的年轻人。

　　签约仪式上李经纬仰面朝天、眼中含泪。9天后，李经纬突发脑溢血住进医院，直到病逝也没能摆脱病床。

　　（健力宝被强卖现场，李经纬含泪仰天）

　　28岁的张海赢了63岁的李经纬。

　　健力宝病急乱投医，可惜所托非人。张海入主健力宝后，激进地打广告、收购球队、筹备全广州最豪华的酒楼。

　　一系列的资本腾挪、股权变动后，健力宝的财务负担更重了。李经纬用18年养大了健力宝，用9个月上演了个人悲剧性的落幕。

　　2002年10月中旬，病榻上的李经纬收到一纸通知，以涉嫌贪污免除人大代表职务，曾经的三位部下也被“双规”，李经纬以戴罪之身一直被限制居住在医院。

　　（健力宝三位原副总经理正在接受审理）

　　2011年11月，佛山中院一审判决，李经纬贪污罪成立，判有期徒刑15年。

　　2013年4月22日，李经纬病逝，但他从未认罪，他对身后事唯一一次交代是有一天突然说，“人总是要死的，我死了比活着舒服”。

　　卧病期间，李经纬烟不离手，每天要抽四到五包。生命最后几个月抽不动了，经常是把点燃的香烟放在桌上，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生命最后三天里，李经纬因肾衰竭，每十几分钟就有尿感，护工让他在床上解决，然后帮他收拾。但李经纬仍坚持起来去厕所，每一次都因此汗流浃背。

　　护工后来对其家人说：老爷子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

　　（李经纬追悼会李宁落泪）

　　中国的商业故事成败背后，其实都是大众情绪的起伏，“东方魔水”伴随着李经纬的离世也彻底陨落。

　　一位健力宝案的直接当事人曾说，李经纬有上中下三个命运：要么走掉，要么死掉，要么受刑。

　　健力宝大败局中，神话、博弈、阴谋、轮回，这些商业戏剧性都一一上演，就像时间车轮留在企业图谱的印记，它充满了那么多的偶然性，却又仿佛滑行在一条必然的悲剧之轨上。

　　部分素材参考：

　　1、《“白痴天才”李经纬》@凤凰财经

　　2、《他曾统治一个行业、养活一座城市，最后却戴罪病逝》@华商韬略

　　3、《“我死了比活着舒服”：健力宝大败局下李经纬的双面人生》@创业邦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