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百年的黎黄陂路，怎么就成了“东方芝加哥”？

听到江汉关响起的《威斯敏斯特》序曲，顺着沿江大道往北边走去，不过十来分钟，便能走到黎黄陂路路口。路口被间隙性地挡住，有“历史风貌步行街”的指示牌：机动车不允许进入。这是一条背街小路，与主干道紧紧相邻，却毫不在意眼前的车马如龙。可它一点儿也不冷清，只是与高楼大厦商业密集的繁荣姿态有所不同。

黎黄陂路，旧时属俄国租界，叫夷玛路。因两任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是武汉黄陂人，人称黎黄陂，此路在 1946 年改称为黎黄陂路。1861 年汉口开埠后，列强纷纷涌入。在黎黄陂路周边 2.46 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划分了英、法、俄、德、日五国租界，建立了 12 个外国领事馆、近 30 家外资金融机构和 100 多家洋行，这让汉口呈现了一派带有殖民色彩的畸形繁荣，成为殖民者们乐而忘返的“东方芝加哥”。

黎元洪

1864年10月19日－1928年6月3日

字宋卿，清末与中华民国政治家。生于湖北省黄陂县黎家河（今属大悟县），人称“黎黄陂”。清末加入海军，后担任新军协统，武昌起义后，担任湖北都督、中华民国副总统。袁世凯大总统死后，曾两次担任中华民国大总统。

近 20 处租界时代遗留的欧式建筑围绕着黎黄陂路的整个街区，有俄国巡捕房旧址、美国海军青年会旧址、高氏医院旧址、顺丰洋行、邦可花园、巴公房子、万国医院旧址、怡和洋行住宅旧址等。除了历史建筑，这儿也曾发生过很多影响中国进程的重大事件，并保存有八七会议会址、中共中央机关旧址、中共中央长江局旧址。

黎黄陂路上租界时代遗留的欧式建筑

这片建筑风格有异，楼与楼比邻。避着阳光，红砖清水外墙与大拱券门廊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中隐现，树荫下坐着喝手冲咖啡的城市达人，而不远处一位穿着睡衣的奶奶正在陪金毛晒太阳，看样子就住在附近。把她们放到一个镜头里，画面生动有趣。

在这条 600 多米的街道上，逾百年老建筑的历史根深蒂固，而随时间流淌又有新的枝叶繁茂生长。老建筑里，新画廊、咖啡馆、文身店、甜品屋、隐蔽小菜馆统统被本地人纳入接待外地朋友的私房地图里。我说它隐秘又美丽，是真正老汉口的模样。

与黎黄陂路交错的珞珈山街，是一片红墙红瓦的老房子，据说这曾是租界区里的高级住宅楼。在上世纪初，俄国茶叶富商巴诺夫将所买下的三教街(鄱阳街)一带的大块地皮转手给英国人，才由英商怡和洋行主持修建。

资料显示，珞珈山街公寓群的准确修建时间为 1910 年至 1927 年。这 20 多栋房子多为三层的高级公寓，略带着西班牙建筑风格，首与尾相连，整体呈一不等边空心三角形框架，中空处则开辟成一个特别的小街心花园。

深栗色木质百叶窗、乌黑铁花围栏是这片建筑的最典型特点。

小洋楼还自带街心花园的配备，是如今市区卖得最贵的江景房也无法媲美的。深栗色木质百叶窗、乌黑铁花围栏、屋顶上空高耸的黄色方形烟囱，都错落有致、别有韵味，也难怪当年汉口洋行、银行的高级职员、大商人、官员跟外国人都想住进来。

街心花园月洞门上有“珞园”二字，钻入月洞门，绿阴浓浓能遮挡住镜头，园子的石凳上坐着聊天的老大爷，在大树的遮蔽下，烈日下的 34℃ 仿佛与他们无关，显得自在舒适。花园的另一边则完全开敞，楼房与花园之间的间距，就是社区居民过往的通道。

有小孩儿从楼道里跑出来了，径直进了街面的店铺甲一糖水，端着满满一碗冰镇银耳百合汤走出来。居民们说，这是珞珈山街最有名开得时间最长的店，老板是上海人，愿意跟游客们聊天。它周边的私房菜馆中午不见开门，到了夜里越发热闹。夏天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小桌子才摆出来，捌号中餐酒馆、山城食记、深源川厨，去太晚就要等位。可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打包旁边瑞霖卤坊的卤鱼回家吃，一家超过十年值得信赖的老店。

这些普通的、貌不惊人的老房子里有很多商户，这里是他们生存的空间，交通便捷的城市中心落脚地。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搭配，城市才因此有了温情和活力。

在黎黄陂路附近，不愁找不到好吃的。如同工作、居住都在这条路上的杜朝晖所言：在这里的生活之美好，第一点就在于一个月的过早（武汉人形容吃早餐叫“过早”）都可以不重样。

杜朝晖是一位艺术家，也是民间画廊美莲社的经营者，他对黎黄陂路颇有发言权。十几年前，他就盯上了这片地方，在武汉老租界里开家安安静静的画廊，多么美好。2005 年，美莲社搬到黎黄陂路上的高氏医院旧址，杜朝晖把美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如今的美莲社就位于 1936 年开设的高氏医院旧址中

高氏医院由留美学医的高欣荣、高有焕、高有炳三姐弟于1936 年创立。20 世纪 60 年代中国医学妇幼界还曾有过“北有林巧稚，南有高欣荣”的说法。房子的外表不算豪华，却看着宁静。

杜朝晖把它的一楼打理成画廊，同家人住在二楼。那时的黎黄陂路有些萧条，画廊、咖啡馆、酒吧肆意生长的势头还不明显，门前有交织缠绕的大树，美莲社闹中取静。画廊平时很安静，门口的铁门不常开，一年里只办数次展览，展品只取原创，以学院派的版画、水彩与陶瓷为主。总有艺术界的朋友远道而来，杜朝晖拉着大家在这条路上随意慢行，看着街道上经历岁月变迁的建筑物，探访者很容易就想去寻找其中暗藏的惊喜。

如今的美莲社就位于 1936 年开设的高氏医院旧址中

黎黄陂路是个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地方，它的艺术氛围也日渐浓厚。街边有新开的画廊千禧雅，从门外看过去，黑色玻璃密不透光，推门发现正在展出“落地，发声——拐点之外”，艺术家以装置的造型语言方式，表达对艺术加科技的观点。街道里丰富的艺术空间、分层与创意，既可融合也可以共生。

跟美莲社一样，在这条街上驻守了十几年的老店还有魔界咖啡。这是街上的第一家咖啡馆，开在 2006 年，当黎黄陂路还没有成为武汉市首个历史风貌步行街时，经营者李军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店门口看车来车往。“马路上是杂乱的，只有几家美容店、五金店与小餐馆。前三年的生意都特别不好，第四年逐渐活过来。”他不曾料到，这家咖啡馆点燃了整条黎黄陂路的文艺气息，咖啡的苦涩与甘香逐渐蔓延开来。

魔界咖啡

这条路恰好是李军心目中的理想模样，清晨出街的老人比较多，是市井苏醒的样子；中午开始一拨拨年轻人来了，街道里青春洋溢。街边小景很紧俏，本地婚纱机构、游客都等着拍照，这些彩色的喧闹场景在夜间逐渐消失，前来喝酒的人都很安静。

2016 年 9 月，黎黄陂路整顿修复完毕，改造升级后的步行街用无牙道设计重铺了人行道路面，扇形铺设石材，又重新整合安装了欧式路灯，配合公园长椅、报亭等设施。它开始频繁出现在城市生活号的推文中，提醒着那些时髦的年轻人：你们该来看看我。

与现存的殖民风格步行街相同，

黎黄陂路上也采用这种石砖铺设的道路。

路口的买手店 101 时尚工厂，每到全新球鞋发售，店门口便聚集着很多“盛装出席”的 Sneakerhead 排队抽签，而不明真相的路人，可能更觉得这里像在举办一场潮流活动。除了球鞋，国外热门的 Supreme、JOYRICH、VETEMENTS、OFF-WHITE，国内人气十足的设计 Randomevent、ANB、FMACM 也都能在这里被找到，毫不逊色于上海、北京的潮流买手店。

街边有不少新开起来饮品店，走 ins 风，在大院子里摆着秋千、火烈鸟游泳圈、海洋球，端正地摆出社交媒体型店铺的态度，吸引着少女们进去拍照。

年轻人被新奇好玩的潮流吸引到这儿，看到红瓦石墙的老房子配上绿树成荫的街道，才发现这个城市的肌理如此好看。他们开始了解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美国海军青年会，曾是美国海军青年会和武汉基督教青年会一起开展文体娱乐活动——演剧、跳舞、 演讲、阅读、体育竞技的地方；而万国医院的得名是因为医护人员来自 21 个不同的国家；由景明洋行设计的巴公房子是当时汉口最大的公寓楼，总建筑面积近 5000 平方米，房间共计 220 间套，红砖砌成，砖木结构，地下一层地上三层。他们在建筑群里看到了历史与过去，并深切感受着它的蓬勃行进。

郁郁葱葱的大树中隐现的红砖清水外墙

留一些遗憾，不能尽数黎黄陂路附近的美食，比如步行可达的三狗牛肉面馆、顶好牛肉面店、王记生烫牛肉面馆、长子热干面等等，都是武汉三镇人民会驱车专程前往的店。那些名头不大、铺面所在偏僻的食肆，绝对值得著一册绘本地图来当攻略。

黎黄陂路现在的模样跟入世的姿态，与汉口本身雅中带俗的习惯相当一致，看上去天然又洒脱。我们一直让这些百年老建筑在环境、自然与人之间找到平衡，它不曾孤独。

李尤

撰稿人、艺术媒体人、《大武汉设计之都》主编

撰文 / 李尤

摄影 / 俞诗恒

编辑 / 王宇翔

微信编辑 / Th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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