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残疾人的27年创业史：期待人家把他当成正常人 | 光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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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维艰。每一个创业者都背负着难以言说的压力。

最近这段时间，继茅侃侃自杀事件之后，又一起创业者跳楼自杀事件刷屏。

在“双创”浪潮汹涌的过去两年，创业变成了一种神话。在全民追捧和媒体曝光下，创业者被戴上了各种光环。如今，当经济大潮逐渐消退，越来越多的创业公司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创业者也渐渐褪去过度包装的光环，回归一种并不普适的社会常态。

在全民创业的神话与泡沫破灭的悲情转换之时，光谷客采访了一位普普通通的残疾人连续创业者——互帮网创始人袁永海，听他分享了自己27年的创业经历与创业感悟。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根创业者，袁永海没有显赫的资源背景，没有高大上的职业履历，也没有巨额的资本融资，他就是一个在市场变迁沉浮中，努力追寻自我价值的，普普通通的“光谷客”。

从小因为小儿麻痹症而落下腿部残疾的他，把自己从1991年至今，27年漫长而坎坷的创业历程称为“从自救到助人”的过程；期间也经历了无数次焦虑、失望、抑郁甚至几近精神分裂，体味过各种失败与短暂的成功，也曾经被当作“创业标兵”，成为政府宣传，媒体追捧的典型；

他把自己创业走过的“坑”，都看作宝贵的人生经验，“就像我第一次开车撞车，这次你不撞，也许下次你就把命丢了。”

而他总结自己27年的创业心路，所有的感悟都浓缩为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认清自己，看清形势，就是创业者最大的幸福。

——谷哥

编辑 / 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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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支持 / 光谷客品牌传播实验室

连续创业失败者

“为什么要采访我呀？我就是一个连续创业失败者。”

坐在只有一个人的办公室里，面对光谷客的采访，袁永海笑道：“为什么要采访我呀？我就是一个连续创业失败者。”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失败者”的沮丧和焦虑，反而透着一种自信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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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光谷的他，最近刚刚把公司迁回光谷。他说过去几年出去的创业经历，自己都走了弯路。如今，他在家对面的众创空间临时租下一间10平方的办公室，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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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小微的草根创业者，袁永海是众多“光谷客”中最普通的一员，没有显赫的资源背景，没有高大上的海归履历，也没有巨额融资的财大气粗，但“小儿麻痹症患者”、“左下肢残疾”、“残疾人互联网创业者”这些标签，却又让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作为一名连续创业者，袁永海从1991年辞去理发店的工作开始创业，从初期的家政服务、冷饮店、录像厅到后来卖域名、开网站；27年来，创业已经成为了袁永海的一种生活常态；

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路走来，袁永海弯弯绕绕跌了无数的坑，并没有因为是残疾人，享受过命运的宽容与优待，反而比健全人经受了更大的困难和压力，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和代价；

但他也靠自己的勤奋与努力，一路追赶着这个剧变的时代，经历了从实体创业到互联网创业，从“自助到助人”的转变，成为了他自己眼中，一个“健康幸福的人”。

27年连续创业，对袁永海而言，最大的收获不是金钱，而是让他从曾经自卑、灰暗的负面心态中走出，成为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健康人”。

即便是现在，一切又重回原点，别人觉得他很痛苦，他自己依然感觉是幸福的。

“当你内心强大以后，你做出的事情跟原来是不一样的。原来是以自我为中心，现在的我一切对外。我要去帮助你，我看到你需要什么。这样就会减少很多自己内心的这种焦虑痛苦。有一句话叫做，忘我。当你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哪还有痛苦？”

创业也是一种“自救”

“我觉得前期经历的一些坎坷，困难，一些痛苦，恰恰是帮助我找到正确方向正确目标的基石。”

对袁永海而言，当初选择创业，是一场自救。

袁永海生于1969年，在他四个月大时被查出小儿麻痹症，自此落下残疾，行走不便。

从小生活在健全人中，袁永海一直觉得自己是“异类”。孩童时期，他饱受着歧视、嘲笑乃至校园暴力。这也导致他从小自卑，不爱与人交流。

袁永海回忆，那时的自己每天都在抱怨命运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残疾？”

在15岁以前，他都没找到自己的优点。1981年他从江西九江搬到武汉上学，因为听不懂老师的方言，学业几近荒废，只好勉强初中毕业，15岁就参加工作。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武汉一家国营企业。最开始参加岗前培训，袁永海发现，自己绘图比别人绘得好，还被老师选中当上了课代表。这是他上学时从没体会到的待遇，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或许不健全，但智力并不差，自信也从这时候开始建立。为了证明自己的“脑子比常人还灵光”，他还特地去学习记忆术。

“背圆周率我能背100位。参加记忆比赛赢了一筐香瓜回来。一筐香瓜啊。”现在回忆起来，袁永海依旧眉飞色舞。他说，作为残疾人，当发现自己某方面比健全人强，就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会不断朝这个方向努力去证明自己。

但进入正式工作，他还是受到“歧视”，被安排照顾到工厂的理发店剪头发。干了没多久，袁永海就觉得没意思，第一次有了创业的想法。

“当时在理发店，每天剪头发剪的我烦死了，我腿也不行站久了就想逃跑。主要还是因为我不喜欢长期呆在的一个地方，过朝九晚五那种生活。”

当时的袁永海还是自卑的，走路都低着头，甚至不愿意自己主动出门，“创业不是说我是个残疾人要努力，没有这种想法，那个时候就是想挣钱。”

1991年，袁永海辞去理发店的工作开始了创业生涯。第一次创业是和两个健全人合资，在大东门开了一家“家政服务中心”，主营业务是中介、家政和搬家服务。

他很快感受到了创业带给他的，从未有过的尊严感和满足感。“人家都喊老板，喊我袁总，当时感觉自己真的很牛，感觉腰杆都直起来了，虽然并没有挣到钱。”

但很快，有人就在旁边开了类似的店面跟袁永海低价恶性竞争，欺诈牟利；随着大东门一带黑中介日渐泛滥，执法部门开始严厉打击，使得大东门片区的家政、中介行业迅速萎缩。袁永海虽然尝试将公司向婚介所和搬家公司转型，但首次创业还是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创业失败，并没有消减袁永海的创业热情。他说创业让他收获了自信，让他走出了自卑的阴影，感受到了和健全人一样的平等与尊严。这种自信让他敢于尝试任何东西，失败了也不灰心。

很快他就跟人合伙开始第二次创业，在东西湖路开了一家录像带出租店，还卖起了冷饮。这次创业的收益一开始还算不错，但刚做了一段时间，却赶上了拆迁。店铺被迫搬迁，生意却一落千丈。最终第二次创业也以失败告终。

之后，袁永海盘下一家理发店想做回理发的老本行，又遭遇同行恶性竞争，转型代理销售生发产品，好不容易拉到客户，又发现产品存在质量问题。连续几次创业，最终都相继宣告失败。

屡次创业不成，让袁永海负债累累。屡次遭遇合伙人背叛，也让他的信心备受打击，最难的时候，袁永海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月没有出门。

但眼看孩子即将出生，他没办法再当不赚钱的“老板”，不得不放下创业梦想， 经同学介绍，进入一家汽车用品公司做销售。

为了赚钱养家，袁永海不顾腿疾，跟健全人一样，到各大写字楼扫楼，拎着一包产品从顶层往下，挨家挨户推广。虽然产品没卖出多少，但推销过程中，袁永海碰到不少客户问他卖不卖车，他从这个需求中看到了商机，公司不卖车，他就自己跑到竹叶山汽车市场，联系汽车销售厂家卖给客户，一辆车提成几百到几千不等。

推销汽车用品顺便卖车，还卖出不少。袁永海的销售头脑，吸引了一家汽车网络公司老总的赏识，把袁永海招过来负责汽车人力资源网站的销售，帮汽车企业招人。袁永海就这样第一次接触到了互联网。

“那时我觉得这个互联网简直太好了，我居然一直坐在办公室里面就可以工作， 可以挣钱。”

但在这家汽车网络公司待了仅仅一年，袁永海就辞职了。他看了互联网的前景，忍不住又萌生了自己创业的想法。

彼时，淘宝刚刚兴起。一开始，袁永海想去淘宝开店。他买了相机，开了店铺，发现做淘宝运营还需要各种技能，不是自己擅长的，最终放弃。当时全国“炒域名”兴起，袁永海经朋友介绍，加入其中，做起了注册销售网络域名的生意，开始了在网上冲浪的创业。

在朋友启发下，他跟着网上视频教学，自学代码和网页制作，创办了一个域名销售的网站，通过网络销售域名取得了不错的收益。

这时候，“威客”网站开始在中国兴起，各大媒体纷纷报道。很多人从这种新兴的连接自由职业者的互联网众包服务的商业模式中看到了商机。但当时的中国，除了猪八戒等几个大型“威客”网站外，互联网众包服务网站并不多。

袁永海因为注册了“威客天空”的域名，索性自建了一个威客网络信息平台，采集网上发布的各种“威客服务信息”，帮助威客网站导流。为了提升“威客天空”的网络搜索排名，他又自学SEO。

结果没想到，“威客天空”在这个垂直细分领域一举成名，最好的时候，搜索排名仅次于猪八戒网。大量的网络流量向袁永海的“威客天空”涌来，最高的时候一天的流量有2万多IP。通过跟猪八戒网等威客网站合作导流和任务提成，每天都自动产生经济收益，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赚5000多元，每月收入1万多。

从2006年到2008年，是袁永海创业最成功的三年。靠着“威客天空”和互联网，袁永海挣了60多万，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想要的“坐在家里就能挣钱”。

回顾自己当时毅然选择走上创业这条路，并从实体行业到互联网行业不停学习，不断摸爬滚打的过程，袁永海说自己从不后悔，“如果我一直是原来那种心态的话，可能到现在也会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焦虑，因为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可能认为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就OK了。但作为一个残疾人，我更希望跳出之前的负面情绪，所以我觉得前期经历的一些坎坷，困难，一些痛苦，恰恰是帮助我找到正确方向，正确目标的基石。”

从自助到助人，互帮网的创业历程

“他非常非常兴奋。拉着我的衣角说，袁大哥，袁大哥，我赚到钱了。”

2008年，一直在健全人群体里创业打拼的袁永海第一次接触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残疾人群体。

彼时，社区推荐袁永海去电大参加残疾人的就业培训学习。在电大，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边原来有那么多残疾人，很多人是重度残疾，有脑瘫、智力残疾、盲人、听力障碍、高位截瘫。袁永海觉得，和他们的生存状态比起来，自己的腿部行动不便实在算不了什么，也让他对饱受社会忽视的残疾人群体产生了强烈的共情。

在与这些残疾人接触的过程中，有一件小事，深深触动了袁永海。

一位家住积玉桥的叶姓脑瘫残疾人朋友，跟袁永海聊天时，了解到袁永海通过互联网创业挣钱，便向袁永海请教，袁永海便跟他分享了互联网众包服务的威客网站，告诉他如何通过这些威客网站接任务赚钱。

一开始，袁永海以为一个脑瘫患者应该学不会；没想到，一个多月后，这位叶姓的脑瘫朋友突然找到袁永海，激动不已的告诉他，自己赚钱了。“他说我赚钱了。我当时不相信，真的赚钱啦？就问他赚了多少？他就把电脑打开，赚了五块钱，就是参与竞标做一个flash，虽然没有竞标成功，但根据客户的任务设置，竞标排名第三也有5块钱。”

袁永海至今还能回忆起这位脑瘫残疾人朋友当时的样子。“他非常非常兴奋。拉着我的衣服角，袁大哥，袁大哥，我赚钱了。我一听，那种感觉，怎么说呢，非常震撼，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想到，像他这样的（残疾）人，居然也能自己挣钱了。”

“赚钱的金额虽然不高，但重要的是，有没有第一次；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第三次。”

袁永海说，后来，这位脑瘫朋友通过互联网挣到第一笔钱后不断努力，每个月都能挣几百块钱。还用他自己赚的钱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直到现在，他还在网上众包平台接任务挣钱。

这件事让袁永海很受感触，他想到，能不能做一个专门为残疾人群体服务的互联网众包威客网站，让更多的残疾人能够通过互联网“自食其力”，自己工作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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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帮网的设想，自此在袁永海脑中被建构出来。“为什么叫互帮网，就是指残疾人和残疾人之间的互帮互助。但我后来把这个概念拓展为所有的人和人之间的互帮互助。因为，要帮助残疾人，不应该抛开健全人，残健融合才是方向。”

后来，袁永海把这个酝酿已久的想法告诉了自己的健全人朋友，专门为全国互联网众包服务平台提供技术支持的武汉客客信息的创始人曾胜觉得这个想法很有社会意义，毫不犹豫的告诉袁永海，“这个网站我帮你免费做！”

在客客信息的技术支持下，曾胜帮助袁永海免费搭建了互帮网众包服务平台。

2011年，作为中国首个“残疾人在线工作和远程公益培训平台”，互帮网正式上线。袁永海看到了一个比“威客天空”更大的价值与未来，也让他从“创业自助”走向了“创业助他”的更广阔天地。

但让袁永海没想到的是，成立后的互帮网却历经坎坷，走了很长一段弯路，甚至差点夭折，他自己也再次经历了创业失利的兴衰沉浮。

弯路：残疾人创业，没有特殊

“我真正需要的是，改变这个平台里面残疾人的命运。是帮扶这个企业而不是我个人”

互帮网成立后，袁永海通过各种渠道推广，很快吸引了一群残疾人注册。但却发现，平台没有稳定的客户和任务资源，只靠接到的零星任务根本不赚钱。

袁永海只能自己到处去求朋友帮忙，找任务，到网上发帖子做推广，找政府部门要政策扶持，参加各种创业活动；全部精力都投入互帮网的运营。“威客天空”渐渐不被关注，随着网络搜索规则和互联网众包服务行业的形势变化，“威客天空”的流量和营收越来越少，袁永海渐渐入不敷出，把之前挣的钱也全部搭了进去，一直贴钱支撑互帮网的平台运营。

“我们当时过于期待政府能帮我们做点什么，我们想，做这么一个平台，应该有政府的支持。但这个考虑事后来看欠妥，政府有政府的事情，政府有政府的规划，不是你要求政府做什么，政府就能为你做什么，即使你有好的东西。”

袁永海说，事后来看，这是互帮网走过最长的一段弯路。

当时，他花了大量时间精力和政府接触，包括找残联、民政局等部门，某区政府领导也对互帮网表示了强烈的兴趣，承诺给予大力扶持，邀请袁永海把公司迁过去，后来也确实把互帮网作为“创业标兵”，但凡有领导视察和创业活动，都安排袁永海去介绍项目。

△2014年袁永海参加“美丽武汉，大爱江城”武汉社会组织公益项目大赛决赛，互帮网-残疾人网络就业帮扶计划荣获十佳公益项目

为此，袁永海准备了很多PPT和项目报告，成为了当时残疾人创业的宣传“排头兵”，备受政府关照和媒体追捧，作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创业典范，还当上了区政协委员，被包括央媒在内的媒体大量报道，也确实收获了各种社会荣誉，但后来他发现，这些都没有实际价值，真正能带给“互帮网”的实际帮助收效甚微。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我想要的，改变不了我的人生。我真正需要的是，改变这个平台里面残疾人的命运，是帮扶这个企业而不是我个人，是让我们接触到更多的市场需求，让更多的残疾人知道这个事儿，进行商业对接，形成连续的政策扶持，才有实际的意义和价值。”

但现实却是，徒有虚名而无需求，只有资源而无市场。政策扶持也缺乏连续性，换一个领导，扶持就没了。

很多所谓的帮扶政策，只有形式，没有落地。曾经有媒体报道，残疾人创业可以申请数十万元贷款支持，袁永海去申请，却要房产证，要房产抵押，各种门槛跑了很久，还是没能申请下来。

当时，他看到湖北日报报道，残疾人创业可以减税，但去找工商部门，找税务部门到处去问，却没有相关政策落地。而作为残疾人劳务兼职的众包平台，残疾人通过互帮网承接任务，也要按劳务外包缴税，收入超过800元就要缴20%的利税，比个人所得税的征收标准还高。

这让袁永海深感困惑，残疾人创业带动一批残疾人就业，这样的好事情，为什么却没有专门的政策支持?

为了承接政府公益项目资金，袁永海也按政府要求，给互帮网申请过公益机构的资质。但他发现，申请了公益机构和公益项目后，互帮网彻底变成了一个非盈利公益机构，做公益项目不仅不能挣钱，反而因为财务审核和发票报销方面的问题，甚至可能会倒贴钱。

曾经政府提供了一个公益项目，出资让互帮网给辖区残疾人做职业培训，前一个领导签字支持了20万，等做完培训，换了个领导却表示项目财务报销不达标，不肯结尾款。

这让袁永海很困惑，“我如果不能盈利，又怎么发展，怎么扩大对残疾人的帮扶？”

他渐渐发现靠政府和做公益，无法维持互帮网的正常运营。面对互帮网入不敷出，一直不盈利的尴尬现实，袁永海一度想要卖房，但遭到家人强烈反对。最困难的时候，账户上只剩下不到1万块钱，迫于无奈，他甚至去借了高利贷给员工发工资，维持平台运营。

“那个时候几乎要精神分裂。但你不能放弃，你放弃了，平台上那么多残疾人怎么办？”

创业，就是认清自我，看清形势

“我们就是靠市场，靠商业”

”在互帮网最迷茫的时候，2015年底，袁岳的北京零点调查公司在网上看到了互帮网的业务需求信息，联系上了袁永海。

当时互帮网注册的残疾人大概有四五千人，在上面坚持做任务的有几百人。但任务都是录音整理、网络发帖、图片制作等小额零散业务。袁永海渐渐意识到，仅靠零散小额的个体任务没办法使网站实现盈利，而且任务太分散无法标准化，很难把控任务质量，平台运营也难以持续。

和零点的合作，成为互帮网由任务制向企业项目制转型的转折点。

零点调查公司通过互联网找到袁永海后，为互帮网带来了“电话调查与数据审核业务”。在了解到正常情况下，兼职能拿三千左右，全职甚至能拿到五六千，而且项目需求比较稳定后，虽然没做过，袁永海还是果断决定一试。

但对很多残疾人而言，给陌生人打电话访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大多长期身处社会边缘，缺乏自信与人际交往经验，初期打电话经常出现各种问题，一紧张就大脑空白；面对这些问题，零点公司给予了极大的耐心，一方面给残疾人做专业培训，一方面给予试错的空间，让团队能够成长起来。

与零点的合作，让袁永海接触到了更多企业需求，也让互帮网的残疾人兼职团队触摸到了一个更大更稳定的市场。

和之前零散的众包任务不同，企业项目更稳定更持续。而袁永海只需要提拔培训几名核心的项目主管，就可以让主管去对接培训更多的残疾人，也比较容易把控项目质量。后期团队业务熟练了，再有项目进来，就能直接操作，而平台只需要协调好时间，管理好项目进度，就可以了。

“突然一下我茅塞顿开，当我做不成平台的时候，我一定要把项目好好做下去。”袁永海说。

但袁永海也意识到，虽然面对残疾人有心帮扶，但企业的宽容不可能是永远的，企业最终要看的，还是工作质量和工作效率。

所以，他跟互帮网的员工和残疾人做培训说，我们不能再用一种“我是残疾人”的心态来要求自己，我们必须把自己当做正常人，以正常人的标准来达到企业要求，甚至比正常人做得更好。

“我跟企业谈合作，不是说我们有一个残疾人团队，而是我们做出来的品质和实效。比如企业把这个项目外包给我们，要求一个星期完成，我们就必须一个星期完成，按时按量完成。”

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不得不对互帮网帮扶的残疾人群体进行筛选和重新定位。

因为工作效率和工作质量很难达到企业的项目要求，智力残疾、精神残疾和盲人等残疾人群体，不得不被筛选淘汰掉。

同时，袁永海发现，互帮网原来以政府为导向，瞄准的一二线大城市的残疾人群体，也不是他真正的用户和帮扶对象。因为大城市里的残疾人群体，身边有丰富的企业资源和政策扶助，往往通过“挂靠”企业就能获得不低的稳定收入，反而没有自力更生，持续工作的动力；真正需要互帮网提供帮助的残疾人，更多是三四线城市以下，缺少就业机会，家庭经济困难，需要工作帮扶的农村贫困残疾人群体。

“我们只能去帮助愿意让我们帮助的残疾人。”袁永海说。

就这样，从零散任务制转型企业项目服务，从帮扶所有残疾人，到筛选出能承接企业项目，稳定工作的残疾人，从服务一二线大城市残疾人，到服务三四线以下，缺少就业机会的农村残疾人，袁永海逐渐在市场中找到了互帮网的定位，也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前五年就是在摸索，真正转变就是两年前开始接触零点，接触百度，接触一些大企业以后，我们开始就靠商业，就靠市场，绝不靠政府。

现在政府如果突然给我扶持补助，我也笑纳感谢，但下一年我绝不期待。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政府身上。”袁永海说。

通过跟零点，百度等大企业的项目合作，袁永海逐渐接触到了人工智能“数据标注”这个新兴的市场需求，也成为互帮网主要拓展的业务方向。

在袁永海看来，“数据标注”是特别适合残疾人的劳动密集型工作，门槛不高，工作内容相对简单，要求细致，残疾人坐在家里用电脑就能挣钱。

而伴随无人驾驶、无人货架、无人商店等人工智能应用场景的兴起，百度，京东，小米，阿里等互联网巨头都纷纷all in “人工智能”，最基础的“数据标注”服务，市场需求越来越大。

袁永海介绍，互帮网最近参与竞标的就是一个无人汽车项目，主要工作就是将采集车采集的路障、道路情况等实时信息标注出来回传给机器学习。

这些互联网公司的数据标注项目，帮助互帮网实现了稳定盈利，也让平台残疾人赚到了钱。在袁永海看来，人工智能起码未来五年都会非常火，“至少5年不用愁项目了。”

而他现在想做的，就是保证互帮网的项目和营收稳定增长，团队规模稳步扩大，定一个合理的目标，找到更多企业合作，让互帮网的残疾人有更加稳定的收入。

但骨子里，袁永海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商人”，他反复强调自己缺乏“商业基因”，所以创业总是失败，他内心更满足于做培训时，残疾人喊他“袁老师 ”。

但对外，他不介意说自己就是一个商人，原因是不希望别人再把互帮网误解为一个残疾人公益平台，“我提出公益概念就被扣帽子，有的人质问我，你做公益怎么还要赚钱，怎么还要20%的利润？问得我哑口无言。我说我是做公司啊，公司没有利润，是没道理的。所以我现在尽量不提公益，我要用商业模式去帮助残疾人。”袁永海说。

回顾五年来互帮网走过的弯路，袁永海认为自己曾经的焦虑、痛苦，根源是内心不踏实、不坚定。五年的艰难摸索让他明白，只有靠市场，靠商业本身，公司才能得到发展。创业，不能把目标定得太高，脚踏实地，心安理得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袁永海感慨，“人最大的幸福，我感觉就是看清形势，认清自己。”

我们不是健全人，但可以成为健康人

“有句话就说，忘我，你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哪还有痛苦？外面的人好像看你很痛苦，很焦虑。可是我现在是幸福的。”

接受光谷客采访当天，袁永海正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签完协议，对方问袁永海“你们有那么多残疾人，想找企业挂靠吗？”

袁永海立马回绝了，表示政策不允许，“挂靠”属于不合法的灰色地带，不受法律保护，对互帮网来说有法律风险，而且，残疾人“挂靠”企业后虽然有工资收入，但会失去残疾补贴、低保等社会福利保障，很多残疾人担心不稳定，也不愿意。

“假如我们给残疾人发的工资高于他们低保呢？我们有很多企业需要，现在企业残保金交的挺高的”，对方试图说服袁永海。

“不行，除非政策允许。”袁永海没有松口，这不是他第一次回绝这个事情了。坚持诚信守法经营，是袁永海给自己设置的底线，也是他对互帮网残疾人群体的要求。在他看来，一个企业的价值观很重要，只有坚守道德和法律的边界，企业才可能做得长久，“我们踏踏实实挣合理合法的钱，哪怕收入少点。”

曾经有一段时间，电商平台刷单很火爆，刷一单就能挣3到5块，一个月可以轻松挣三五千元，电商平台为了追求流水数据，对此视而不见，由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拉走了互帮网很多做兼职的残疾人，但袁永海却坚决不碰，还把互帮网上发布的刷单任务全部屏蔽了，“我不挣这个钱”。

“很多残疾人不明白，他们的价值观跟健全人不一样。他们认为残疾人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很不容易了，他们还感谢那些刷单作假的商家，认为他们救了自己。这会让他们产生一种意识，觉得用不诚信的方式做事没什么关系，只要能赚钱就行。但在我这儿，是绝对不允许的。”

在袁永海看来，人的价值观会受到环境影响和改变，一旦残疾人把不诚信行为视作了正常现象，就可能做出更多不诚信的事情，最后导致整个残疾人群体的价值观脱离主流，误入歧途。

对于袁永海的坚持，有的残疾人认可，但也有很多人不认可。“我没办法说服所有人，所以，我们只帮助愿意让我们帮助的人。”袁永海说。

他从自己的创业经历感悟出发，把残疾人按心态分为三类：受助者，自助者和助人者。

互帮网的模式，就是希望帮助残疾人从灰色、负面的“受助者”心态中走出来，依靠自力更生，自食其力，找到自己的社会价值，成为“自助者”；其中的优秀者会被提拔为项目组长和主管，去培训和帮助更多的残疾人，成为“助人者”，实现更高的精神需求的满足。

那些成为小组长、项目主管的残疾人，说话语气、眼神和心态跟袁永海一样，都会变得自信起来。

在袁永海看来，残疾人只有从受助者变成自助者，从自助者变成助人者，才能真正体会到成就感和价值感，达到一种身心的健康。

“我们可能不是一个健全人，但可以成为一个健康人。”袁永海说。

在给无人驾驶做数据标注业务的过程中，袁永海会跟互帮网残疾人团队讲：“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人类驾驶变得更安全。”这让很多残疾人感觉很兴奋，因为从来没有这种价值认同感赋予他们。

“原来他没有工作的时候，都是家庭给他吃和穿，照顾他。现在，他不仅自己挣钱，还能参与改变人类的伟大工作，这种意义感和价值感是不一样的。这会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目标与价值，心态也会变得更健康。”

这也是袁永海自己心态变化的过程。创业过程中，遇到挫折后，他会反思自己，逐步改变自己的心态，思考自己应该成为什么的人，以及如何才能真正去帮助别人。

这种心态的变化，也让他内心变得更强大，慢慢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找到正确的方向和路径。

“当你内心强大以后，你做出的事情跟原来是不一样的。原来是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现在的我一切对外。我要去看你需要什么帮助，我来帮助你，我要去看你适合做什么，我来帮助你。这样，就会减少很多自己内心而发的这种焦虑和痛苦。”

创办互帮网，帮助更多的残疾人找到自己的价值和社会认同感，是袁永海为自己找到的，最有价值和意义的事。虽然创业过程中，遇到过很多困难曲折，但他内心依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有一句话叫做，忘我。你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哪还有痛苦？外面的人看你觉得好像你很痛苦，很焦虑。可实际上，我是幸福的。”

后记：本文刊发之前，袁永海提出一个愿望，希望能联系对接光谷有数据标注业务需求的人工智能企业，也欢迎有相关需求的企业，在后台或者联系谷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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