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的萧军也哭过
世人熟知萧军刚强,其一生所受挫折磨难痛苦委屈,自谓“都不见得比别人遭受的少”。早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当过炮兵秉性耿直的萧军,在毛泽东讲话后“先打头炮”率性发言,说出许多“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引起激烈争论的意见。为何“很不舒服?”学者谢泳指出“延安不需要人们有自己的思想,有一种思想就够了。不要个性,不要独立思考,只要服从即可”。处于这样环境中的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戕伐着自己的判断力,因此与之大相径庭判断力亦未遭到戕伐的萧军发言后,被“斗得相当厉害”“搞到不让他吃公粮”。生活窘困寒涩中的萧军亦不肯“俯眉为可怜之色”,愤然带妻子下乡自己搞生产自食其力。由此令人想起法国大文豪巴尔扎克当年对政府的批评:“过分要人去适应社会,而不想要社会去适应人。”1948年萧军又不顾时忌为祖国所受的屈辱和损害直言疾呼而获罪,一家人下放地方煤矿劳动改造。从声名显赫高位跌至困苦泥沼受尽世人冷眼却不消沉颓唐,“莫道黄昏天色暗,心有明火永不熄”,精神抖擞地为工人编写连台本京剧,兴致勃勃自任导演连演36天44场,上座率创纪录。还撰写一部五十万字长篇小说《五月的矿山》。萧军的名言是:“我是有窝就下蛋,有水就行船,绝不等什么好环境、好条件才能工作。”“文革”中萧军遭受批斗鞭打的苦轭难熬日子里,亦是不见“悲”态“哀”状,“常怀控鹤游仙意,不废闻鸡起舞时”,坚持挥舞木头宝剑锻炼身体期待阴霾尽散,“干将在匣亦潜龙”。萧军曾说:“我被人骂得太多了,骂我的书,收集起来,可以一火车、一火车的装走⋯⋯我一个也不计较”“我从不管什么‘身后名’,也不管是不朽或速朽,只要我为中国人民尽了力,没有什么遗憾就行了。”“为人处事,要多想别人好处,少想人家坏处。要净化自己灵魂,对人要宽宏,要大度,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萧军蒙冤尚未平反的时日,怜悯患半身不遂拖着病体买菜做饭照顾病妻又遭受院里邻居欺辱的老作家骆宾基,气冲冲提上铁头藤手杖,招呼儿子、女婿赶去示威,那家人不知来人底细,又自知理亏,竟被震唬住了一声未敢吭,从此不再敢欺负骆宾基一家了。
一生所历经的苦难屈辱擢发难数的萧军未曾变得圆滑世故,如唐代诗人孟郊自谓:“万俗皆走圆,一身犹学方”“直气苟有存,死亦何所妨!”然而有着宁折不弯硬骨和“满族之鹰”誉称的刚强萧军也曾哭过,自谓:“旧社会我见到矿工背着煤往井上爬,两只手就像牲口的前腿蹄子,我掉过泪。”晚年萧军拜谒鲁迅墓时,则是大哭不止。作家管桦为此发问:“为甚么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重温萧军对鲁迅如下评价或许能找到答案:“我平生唯一钟爱的人,是鲁迅先生。他是中国真正的人。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钟爱他。”并毫无顾忌当众声称“鲁迅是我父辈,毛泽东只能算我大哥”。鲁迅墓前落泪的萧军,也证实着自己耿直、纯真、敢言、情挚之优渥之质是“中国真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