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失败”的弘一法师
弘一(李叔同)人生路途跌宕迁变:由丝绒碗帽花缎袍子的富家翩翩公子和文坛名士,变为剪掉辫子西装革履尖头皮鞋金丝眼镜的留日学生,又变成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的教师,中年则心向佛门变成青灯黄卷僧人,经钵苦行终老一生。“放着艺术家不做,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却去做和尚!”世人对此多有迷惑,称其为“迂”者有之,归于禅机乃至哲学三昧中寻绎求释者亦有之,总之论说纷纭谜团罕解,如古德云:“知人难也。”知弘一更是难于上青天。其实弘一自己早已道出谜底了,云:“我的性情是很特别的,我只希望我的事情失败,因为事情失败,不完满,这才使我常发大惭愧……一个人如果事情做完满了,那么这个人就会心满意足,洋洋得意……生出种种过失来。”弘一还由此化取前人诗句“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而自号“二一老人”,与古语“人生到老皆入佛”的内蕴,浸濡巧融也。所以,由风华才子到云水高僧,弘一并未归于虚妄,而是化为超越的人生定位之超验信仰和追求真实生命的宗教情怀。“希望失败”“不完满”而求自我超越心境,乃是弘一无限精进无止域追觅的动力之源。弘一在俗时,其诗词、篆刻、书法、绘画、音乐、戏剧,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呈露绚烂妙趣,然而出家前弘一即是持有此种观念的:“一切世间艺术,如果没有宗教的艺术,都不成其为艺术。”文学艺术与宗教皆有诸如“入神”“忘我”共通点,为此周作人指出“艺术起源大半从宗教的仪式出来”。弘一皈依佛门后持守律宗苛严的戒律,潜研佛学、博通三藏、主攻华严、修持律学,著有多部佛学著作,使自南宋以来湮没无传七八百年的南山律宗再度兴起,被佛门尊为中国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成为四海同钦的一代高僧,暮鼓晨钟、鱼板梵磬中也有殉道的砥砺。“希望失败”的“不完满”,使得弘一汲取佛家严肃认真出世精神而不见虚妄悲观,亦不失却热忱温润淑世情怀而苦中有乐。此种“不完满”“希望失败”的宗教情怀,如同喝酒欠一杯,浅酌微醉,比多一杯酩酊失态更富于温馨情调;沏茶八分满,比沏满十分溢出来多一份悠然清雅。由此或可解悟临终前弘一书写“遗偈”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以及绝笔“悲欣交集”内涵,亦如同弘一至交夏尊所解析:“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挂褡好,破席子好,破旧的毛巾好,白菜好,萝卜好,咸苦的蔬菜好,什么都有味,什么都了不得。人家说他在受苦,我却要说他是享乐……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此中亦有着佛祖释迦牟尼“惜福”意蕴在。希望失败的弘一语云:“一个人必须有与人不同处,这个不同处,才是真正的你。”意味深长的是,同样“有与人不同处”熟悉中国民族性的鲁迅,1926年亦曾有过“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之慨叹。
季羡林指出:“不研究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就无法写出真正的中国文化史、中国哲学史、甚至中国历史。佛教在中国的发展,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课题。”中国现代文学艺术史上有影响的作家和艺术家,与宗教文化都有或多或少牵缠关联。大画家潘天寿直到晚年书房一直挂着弘一相赠的条幅:“戒是天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曹聚仁说:“我觉得各种经典之中,博大精深,莫如佛经。”而中国知识分子在极左年代邪恶面前的孱懦缺少抗争勇气,亦与宗教贫乏的民族环境和知识分子灵魂深处缺少宗教素养、从而缺乏独立思想、独立人格不无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