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思想总要靠语言来表达,对语言的探究,就其本质而言就是对人本身的探索。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1906~1975)在《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一书中指出:“群众对极权主义的支持既非出于无知,亦非洗脑的魔力。”在任何社会状态下,民众都是沉默的大多数,利益的多样化和对现实生活的考虑是他们的特点。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劳动者来说,他们更加关注的并非是遥不可及的“人类大同世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能否有一种最低限度的维护基本人权和稳定生活的生存环境与社会制度,以保障“免于恐惧的自由”和“不虞匮乏的自由”。因此,“在历史上许多黑暗的时代,在其中公共领域被遮蔽,而世界变得如此不确定以至于人们不再过问政治,而只关心对他们的生命利益和私人自由来说值得考虑的问题。”对于第三帝国而言,要想把民众引入纳粹“党文化”的轨道,控制和统治民众的思想,在舆论宣传方面必须要有打动他们的地方。阿伦特分析说,纳粹的宣传不同于教会的宣传,希特勒的弥天大谎往往有某种可信的力量,就在于它具有谎言加恐怖的特点。这种邪恶性的宣传是由极权主义性质所决定的,因为在立宪政府和自由言论的条件下,公众有其他的信息来源,有可供选择和判断的多种资讯。
人的本质在于自由,在于对未来生活的创新,在于投身公共领域去感受无限可能性以及不可预测性。而极权主义敌视个人和生活的个性,它用单一性、一致性与封闭性消灭了生活的多样性、开放性和丰富性,它用所谓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消灭了人的行动的不可预测性和不可控制性,一句话,消灭了自由。
希特勒上台之后,就将其宣传逐渐变成“权力宣传(power propaganda)”并用灌输(indoctrination)来代替宣传。“不仅必须由国家决定思想方面和精神方面的发展路线,而且还必须由国家领导和组织各种专业”。任何公民若不服从纳粹的宣传准则,轻则丢饭碗,重则进监狱。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揭示了这种宣传的实质:“它不仅是“‘心理战’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还要“统治一群完全沉默的居民。”按照马斯洛(A.H.Maslow 1908~1970)的理论,在生存和理性之间,生存是第一的。第三帝国将谎言与控制结合得完美无缺,效果十分奏效!这就使纳粹“党文化”的宣传既恐怖,又厚颜无耻,而且理直气壮。
二战之后,欧洲的一些哲学家转而开始对德国纳粹语言学的研究,其目的就是要通过分析政治语言的语法和词条,探究那些曾经蛊惑过成千上万民众的空洞语言,是如何造成思想的贫乏和歇斯底里的狂热的。
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对于曾经流行过的第三帝国语言,确有必要进行深入解剖,因为只要还存在奴役人的自由,还存在极权专制制度,就必然还会发生用洗脑的语言来控制人的思想的危险,还存在用谎言和恐怖将人们引入自我欺骗和自我愚昧的可能。
摘自:《书屋》2009年第5期 作者:赵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