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引古人的言论表明,唯有容纳和欢迎直言,方能成其为盛世;摧残和压制直言,就不能成其为盛世。其实,不论是言者无罪或有罪,都只能是专制统治者的语言。言论当然有是有非,但应当通过平等讨论,通过实践加以解决。《国语•周语》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古代著名的格言,然而后代的专制统治者,一般并不以周厉王监谤的败亡为戒,其安全感正是建立在“防民之口”的基础上。迷信权力,通过行政权力监控舆论,苛待异论,成为中华古代积久的弊政。当然,监控舆论并非不能取得暂时的效果,就长远而论,却无异于饮鸩止渴。早在延安时代,民主人士黄炎培到那里考察,他向毛泽东提出如何逃脱历代皇朝兴亡的周期律。中国历史上每代皇朝都渴求长治久安,可哪一代又必然逃脱不了“兴亡成败一刹那”的周期律。这又是与专制政体必然摧残和压制直言,“防民之口”密切相关的。
值得注意者,后世人们羡称的汉朝文景之治,唐朝贞观之治,当时人却未曾自夸为盛世。汉朝文景时代其实是个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的时代。汉文帝时,贾谊形容时政为危局,说:“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直到汉景帝时平七国之乱,汉朝统治方得以稳定。即使是粗线条地观察,汉文帝和汉景帝显然有失政之疵。唐朝与汉朝不同,武德七年(公元624),隋末的大规模战乱方才平息,但唐太宗即位后,很快进入国势鼎盛期。尽管如此,贞观之治仍有明显的休养生息的意味。贞观六年(公元632),魏徵说:“今自伊、洛之东,暨乎海、岱,萑莽巨泽,茫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魏徵此说可能有危言耸听的成分,但也反映了当时关中地区已相当繁庶,而广大关东地区尚未恢复到隋朝全盛期的水平。唐太宗估计时势,也只是说“天下稍安,尤须兢慎”。贞观十三年(公元639),魏徵上奏,以“渐不克终”告诫皇帝。贞观末年,宫女充容徐惠上疏谏唐太宗,仍强调“业大者易骄”,“善始者难终”,希望皇帝“守始保末”。由此可见,身处盛世的正人君子,如魏徵等人,甚至如宫女徐惠,他们所关注的,决不是讴歌盛世圣德,取悦于皇帝,而是力图矫治国病民瘼,犯颜直谏。唐太宗君臣身居盛世,而不自诩盛世,这正是他们的高明处。
与前述情况相反,如宋高宗和秦桧杀害岳飞,偷安于半壁残山剩水,穷奢极欲,贪贿成风,迭兴冤狱,倒是自诩为“中兴”和“盛世”。仲并《浮山集》卷2《代人上师垣生辰》赞美秦桧说,“盛世还生瑞世人,东风屈指岁华新”,“平立伊周伯仲间,几岁苦心扶国步”,“不用天河洗甲兵,只凭直道致升平,三王事业贤臣主,一代师儒难弟兄”,“休将前古论今日,万古无人敢抗衡”。周紫芝赋诗称颂说:“拜恩元老重,沛泽万方均。盛世无遗典,中华有圣人。”这只能说明,宋高宗君臣的罪恶统治愈是不得人心,就愈是需要以“中兴”和“盛世”作自欺欺人式的麻醉和掩饰。
清朝皇帝最喜自夸盛世,如《世宗宪皇帝上谕内阁》卷68雍正六年四月二十九日说:“当此太平盛世。”加之《世宗宪皇帝朱批谕旨》,约有四、五十处提及自己治下是“盛世”。干隆皇帝时所编的《八旬万寿盛典》更有七十余处自命为“盛世”。王春瑜先生认为:“所谓的康、雍、乾盛世,不过是人造幻景而已。”清朝的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代,在奠定现代中国疆域方面功不可没(今日的中国版图约只及乾隆时的四分之三),但从另一方面看,这又是中国与西方列强拉开差距的主要时代,大致有三。一是西方逐渐进入近代民主,逐渐走向以舆论监督权力,而清朝却加强专制政体,厉行历史上最长、最血腥的文字狱。彼此拉开了强盛的民主政体与腐朽的专制政体的差距。二是西方学者的聪明才智用于自然科学,实现了近代科学革命。胡适先生曾惊讶于清代学者的聪明才智反而用于故纸堆,这就是为一些人艳称的乾嘉学派。如宋代欧阳修、苏轼、陆游、辛弃疾等人可称得上是当时世界的文化巨人,而乾嘉学派在经学上有所成就,其代表人物却仅是当时世界上的文化矮子。清代学者株守儒经,仍将儒学视为天下的第一大学问,遂成井蛙观天之势。三是西方开始了工业革命,而中国仍停留在落后农业国的水平。尽管在清朝典籍中,有数不尽的对皇清“盛世”的赞谀,然而经历康、雍、乾三代,中国在国际竞争的败势遂成定局,却并不醒悟,犹夜郎自大。
即使在此所谓盛世,如康熙时的陆陇其《三鱼堂外集》卷4《弭盗》所述:“故前史所载龚遂、虞诩、张纲、李崇之徒,其弭盗之功,非不啧啧人口,然愚尝鄙之,以为非盛世之事也。今天下一统,海不扬波,可谓治平矣,而江浙之间,政烦赋重,歳书大有而藜藿不充者比比也。吾君吾相可不为之所乎?”“政烦赋重”又与盛世如何名实相符?至于康、雍、干三代大量的贪腐情况,在此不必缕述。其实,清朝皇帝调集一切舆论手段,自诩盛世,正是对自己统治缺乏信心的表现。否则,他们何以会制造绵延长达一百四十年的文字狱,必定要把舆论揉搓到随心所欲而后快?何以严禁汉人移民关东?无非是准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要逃回龙兴之地。
中国古代是有隔代修史的惯例,有的或是隔两代以上,但诚如陈四益先生早已指出,并无“盛世修史”的旧规。例如元朝修辽、宋、金三史,就正值败亡的季世。人们对盛世的概念固然也可提出不同的标准,但是,上述的四条标准只怕还是难以推陈出新的。难道贪官污吏多如牛毛,可称盛世?社会犯罪率居高不下,能称盛世?古史的史实证明,巧言令色者之自欺欺人、进谀邀宠,其实完全不足以构建盛世。他们口头和笔下的“盛世”,不过是肥皂泡而已。在现代史学史上固然有如“古史辨”讨论的前辈那样,力图透视迷雾,探求真谛。但也有伪科学,伪者,不求真务实,弄虚作假之谓也。例如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评法批儒”,本世纪开初之“盛世修史”,都是伪科学的标本。如果说,当年的“评法批儒”,尚有在政治压力下,不得不做违心事的情况。今日之“盛世修史”,则是主动请缨,睁着眼睛说瞎话。居然在2004年的讲课中说什么一千年出一个盛世,按汉代文景之治距离唐贞观之治仅为767年,而讲课的当年却是辽宋澶渊之盟1000年,澶渊之盟后的宋朝算是盛世吗?连起码的、浅显的历史算术都不想弄清楚,就信口乱说,其故安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