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在文明社会,即阶级社会中,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是无可避免的,问题是如何使之不激化。认真听取揭露社会弊病和矛盾的直言,并努力矫治,是避免矛盾激化的关键。然而在专制时代,往往是不易做到的。各种社会弊病堆积的结果,必然使历朝历代走向灭亡。中国古代向来把容纳和欢迎直言,作为太平盛世的重要标尺。杜甫在经历安史之乱的祸难时,特别追忆大唐太宗时代的辉煌业迹说:“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贞观之治之所以成为古代著名的太平盛世,是与唐太宗能够纳谏从善如流分不开的。或者说,贞观盛世与直言是互为依存的唇齿关系,盛世依赖直言,直言支撑盛世,无直言弊政,盛世就不可能出现。史书记载,唐太宗“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这就不单是容纳和欢迎直言,而是主动地引导直言。魏徵的话经常是相当刺耳的,但唐太宗却把他看成是自己“知得失”的一面镜子。不忌讳横挑鼻子竖挑眼式的苛责,鸭蛋里找骨头式的挑剔,正是社会自信力的表现,统治自信心的表现。反之,害怕直言,又是社会缺乏自信力的表现,统治缺乏自信心的表现。在中国古史上,惩创直言,从来是社会走向衰世的表征,是无道暴君的指针。故宋人彭龟年说:“言路通塞,天下治乱系焉。言路通,则虽乱易治也;言路塞,则虽治易乱也。”将“言路通塞”作为天下治乱兴衰的标尺,无疑是深中肯綮的。《三国志》卷53《张纮传》说:
“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徳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闇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
宋周必大《周益国文忠公集•承明集》卷9《十二月四日》说:
“上下无复以诚相与,而谗谄面谀之风炽矣。帝王盛世则不然,主圣臣直,语皆深切着明,未尝迁就其说。”
“主圣臣直”的典故,是来源于《旧唐书》卷77《柳範传》,吴王李恪“好畋猎,损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弹之”,连带批评唐太宗“畋猎”。唐太宗“大怒,拂衣而入”。后来又单独召见柳範,说:“何得逆折我?”柳範说:“臣闻主圣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直。”唐太宗“意乃解”。《宋史》卷386《李彦颖传》载他针对宋孝宗的专断,“廷臣多以中批斥去”,上奏说:
“今谮毁潜行,斥命中出,在廷莫测其故,将恐阴邪得伸,善类丧气,非盛世事也。”
《历代名臣奏议》卷308载宋光宗时虞俦上封事说:
“朝士大夫多不敢窃议时政,于心有所不然者,不过相视太息而已,此岂盛世气象耶?”
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44《显谟阁待制致仕赠宣奉大夫陈公墓志铭》载陈岘在宋宁宗时上言:
“中外之臣,佞谀成风,虽居可言之地,且蓄缩不敢尽,皆非盛世事。”
《宋史》卷425《刘应龙传》载,他针对贾似道“当国,百官奏对稍切直者皆黜”而上言:
“正臣夺气,鲠臣吃舌,宜非盛世所有。”
《新安文献志》巻75《宋特进少保观文殿大学士致仕新安郡开国公食邑八千九百户食实封三千三百户赠少师谥文清程公(元凤)家传》载,程元凤在宋理宗淳佑时说:
“公论,国之元气也。元气流畅,则四体康强;元气壅塞,则百骸受病。……夫草茅激烈,犹頼优容,台臣尽言,亦其职分,以言逐人,非盛世所宜有。”
牟巘《陵阳集》巻8《咸淳辛未十二月初一日转对札子》说:
“人臣犯颜逆耳,本为难事,藉令未能施用,柰何更加沮伤,遂使循黙成风,此岂盛世宜有。我朝以言立国,列圣相传,未尝罪一言者。”
《论学绳尺》卷9陈文龙《理本国华如何论》:
“言其可厌乎?厌言非盛世事也。”《元史》卷182《张起巌传》说,“风纪解体,正直结舌,忠良寒心,殊非盛世事”,主张“建台阁,广言路,维持治体”。
明朝陈启源《毛诗稽古编》卷25说:
“孔子曰:‘可以怨。’孟子曰:‘不怨则愈疏。’未尝以怨为非也,惟其怨,所以为温柔敦厚也,而朱子大讥之,是贡谀献媚,唯诺取容,斯谓之忠爱。而厉王之监谤,始皇之设诽谤律,足称盛世之良法矣,有是理乎?”
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44引洪熙元年诏:
“古之盛世,恒采民言,用资戒警。今凶险之徒,往往摭拾,诬为诽谤,法吏刻深,锻炼成狱。刑之失中,民则无措,今后但有告诽谤者,一切勿治。”
以“诽谤”为藉口,钳制人口,杜绝鲠论,这在古代是常有的事。“厉王之监谤,始皇之设诽谤律”,就是实例。明洪熙帝能颁发此诏,表明他希望实行较为开明的统治。夏良胜《中庸衍义》卷4说:
“盛世君臣尽言不讳,而交修以道。”
《明穆宗实录》卷40隆庆三年十二月壬寅,《钦定续通典》卷112,舒化等言,“近者以部院政事,属厂、卫严访,百官惴惴,莫知所措”。“今以暗访之权,归诸厂、卫。万一人非正直,事出寃诬,由此以开罗织之门,神陷穽之术,网及忠良,殃贻善类,是非颠倒,陛下将安从乎?且陛下既委之厂、卫,厂、卫必托之番校,此辈贪残,何所不至,人心忧危,众目轻(睚)眦,非盛世所宜有也”。舒化等说,用东厂和锦衣卫的特务来监视官员,干涉政务,“非盛世所宜有也”。《文章辨体彚选》卷118邹元标《乞斥辅臣回籍守制疏》说:
“古先盛世,草茅贱士,农工商贾,皆得竭智尽力。(张)居正在事,大臣持禄不敢言,小臣畏罪不敢言,诚有之矣。折绣槛于彤庭,投忠肝于玉陛,未之见也。间有忧闗国计,虑切民瘼者,欲抵掌而谈当世,不先禀命,则有今日陈之,而明日罹罪者矣,岂盛世所宜有哉!”
刘宗周《刘蕺山集》巻4《辞少宰疏》说:
“皇上不能容一狂直词臣,数起重狱,自此中外颇以言为讳,积成暌贰之端,甚非盛世之福。”
范景文《文忠集》巻1《救吏科给事中周朝瑞免降疏》说:
“使下有犯颜敢諌之士,足见盛世之有人。”
《东林列传》卷10《袁继咸传》说:“谏而被刑,非盛世事。”《闽中理学渊源考》卷50《佥事黄未轩先生仲昭》说:“初出草茅,敢言直谏,实盛世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