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咸饭：国内孕产妇死亡的讨论制度

根据《母婴保健法》及其实施细则，凡是孕产妇死亡，都应该在患者死亡后立即上报区县一级的母婴保健机构，交出患者的病情资料（一般是病历原件，原件因医疗纠纷封存的需交复印件）。妇保机构需在患者死亡7日内组织当地的专家讨论。这事已经进行了多年，但外界到现在似乎都不明白，往往在有孕产妇死亡时，攻击医院和医务人员。现在孕产妇死亡率已经由10年前的40/10万孕产妇.年下降为23/10万孕产妇.年，其中上海市的孕产妇死亡率已经下降到7.08/10万孕产妇.年，与发达国家无异。取得的成绩远非行外人所能理解，正规媒体对这些成绩似乎也视而不见。

一般人都以为，医疗事故鉴定是老子鉴定儿子。对此，我也不否认其可能性，但实际上还有另外一种极端：更多的情况下是“兄弟”医疗机构的专家对死亡的诊断、治疗的置疑，而且其中包含了很多个人恩怨和机构之间的利益之争。有时讨论时的激烈程度，不亚于文革时的批斗会。会上发言者事先约定，被讨论者完全没有话语权。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被讨论单位的人出来申辩过。有一次我问一个被大会“讨论”的当事人，“怎么不出来陈述一下？”，答曰：“你怎么这么天真？”

当然，这种大会不是每次死亡后都有，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更多的鉴定和讨论是在小范围内进行。委员会多由当地5－7位副高以上职称的产科主任组成。但若涉及某成员的当事医院，当事医院的各成员都需回避。会议分定期（每季或每月，主要讨论非死亡的危重孕产妇）和不定期（患者死亡7日内讨论死亡病例）两种，多数情况下由卫生局主管妇幼卫生的副局长组织召开，主要看当地的孕产妇多不多，这类事情多不多。如果患者的病情可能涉及到其它科室，也会邀请无关医院相关科室的专家参加。有孕产妇死亡的医院，一般会被要求在会上介绍患者的病情和抢救经过，但不参与讨论和发言，更不能参与最后的定性。讨论基本上都是闭门进行的。

如果在同一地区有两家或两家以上同级医疗机构，出现了这种背对背的讨论，我发现更多的不是袒护，而是怎样把对手置于死地或使之更难堪，在小范围内让你更臭。毕竟这可以给自己带来经济上的好处。公正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把“XX医院妇产科最近死了个产妇”这样的流言传出去就可以了。对方的病源至少短期内会流向自己的医疗机构。如果对手的水平的确很低或运气不好，出现了特别重大的事故或连续死了几个，最后濒于关门也是有的。公众并不会去置疑患者死于什么病，医师是否做了努力等。

在讨论会的最后，必须有个结论。结论只有三种：可以避免的死亡，创造条件可以避免的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这是世界卫生组织制定的统一标准。无论哪种情况，最后的结果都得逐级上报。

“可以避免的死亡”几乎就是医疗事故的代名词。说明只要医疗机构处置得当，患者完全可以活下来。这类结论在条件较好的大城市或水平较高的医院的确不多见。这并非我对医疗机构有什么袒护，而是孕产妇如果早点就诊，绝大多数可以得到良好的治疗。否则孕产妇的死亡率，在一些发达地区不可能降低到国际水准。更多的是下面两种情况。

创造条件可以避免的死亡：随意性很大，也是专家们之间争论最多的情况。比如说，产后出血是产妇死亡的最常见原因，而及时输血多数情况下都可以挽救患者的生命。由于艾滋病的流行，《献血法》出台后，几乎所有的医院都不能再采血。但《献血法》上有一条特别紧急的情况下，医疗机构可以紧急采血以挽救病人。现实生活中，医院这样做又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处罚。媒体曾报道云南昆明某医院如此抢救1例产妇，被罚款6万。医疗机构都是非盈利机构，6万元对于一家小医院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字。意味着医生护士劳累数月的工资和奖金都打了水漂。

不可避免的死亡，即患者的疾病严重，虽然经过医疗机构实施了正确的救治措施，但最终结果还是差。妊娠合并心脏病导致的心衰、重度妊娠高血压综合症患者合并了脑血管意外（如颅内出血）、急性左心衰等，或患者合并了白血病并发严重的血小板减少（如低于8000以下，正常应该在10 万以上），都是很难救治的。这样的患者，如果没有及时到医院就诊，等入院后发现问题，而阵痛已经开始，会使医生措手不及。这类患者如果死亡了，只能是不可避免的。

以前有个重度妊高征患者临产后在私人诊所折磨24小时后，因子痫抽搐，才被接生婆送到医院。送来时有急性左心衰，心率达160次/分。当时情况紧急，值班医生马上将患者直接送入手术室终止妊娠，并在患者清醒时叫她自己按了手印，同意手术。患者丈夫因为要办理入院手续，在手术近完毕时才赶到手术室门外。病人第二天脱离了危险。对此，我要罗嗦一句的是，如果患者的急性左心衰到了肺部有明显啰音、咳粉红色泡沫痰时，抢救就往往很困难。

医生的训练得益于平时，而患者和大众对医学的理解，则得益于每个医生的宣传。哪怕有一位潜在的患者或其亲属读了我的文章后，获得一些医学常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国内各大网站上伪医学的内容比比皆是，充斥着媒体，说明我们平时对医学知识的普及太少，也真希望有更多的人写出好的科普读物，让大众对现代医学有个基本的了解，使伪医学失去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