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的干露露和父亲。
生养
在商城县,打听“农场老雷家”,当地住了些年头的人都知道。
雷炳侠的父亲今年76岁。他18岁当兵去朝鲜战场时,这地方叫新华大队七里岗。当时,他识得自己的名字,以及“大、小、工、农”,会写1234。他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只是打扫战场,拣些飞机大炮装车运回国内,当然,他见过许多尸体。等他转业回家,大队变农场了。农场职工意味着半工半农,吃国家粮。
雷炳侠是家中长女,生于1963年。60年代的“信阳事件”直接影响到她。当时农场人都看不出她母亲怀着孩子,妊娠7个月,“挂不住了”。早产的雷炳侠躺在父亲的手掌上,手脚指甲盖都没长全。
雷炳侠有两弟两妹。大妹征询了姐姐的意见之后,在她开的一家妇幼用品小店里接待了我。很快见到了干露露的姨父、小姨和姥爷,以及刚从北京归来的父亲干德轩。
两个妹妹眼里的雷炳侠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她们愿意记住并公开的部分:17岁就在农场的造纸厂上班。家境,用她们父亲的话说,缺油少盐,钱总是不够用。逢年过节,她们总羡慕别人穿新,但父母没买,姐姐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一件件新衣裳,全家人人有份。当时她的工资是每月18元,几块钱扯段布够做一件新衣。她素来俭省,虽然如今条件算得好了,但“奢侈品”还不及妹妹们多,招待客人打开的饮料和酒都要求“喝完喝完”。弟妹们谁家有困难,她总是伸手相帮。妹妹们每次打电话去北京,她总是掐掉,再打过来。大妹说,“她觉得她条件比我们好些。”小妹说:“她各方面做得太像大姐了,我从心里尊敬她。”
雷炳侠则说,弟妹们小时候都被她打过,她在家说话,算数。
雷炳侠能干,也时尚,她是商城县最早烫发穿喇叭裤的“四大侠”之一,穿戴新潮大胆、“就是要跟别人不一样”。这地方虽处大别山腹地,是国家贫困县,但也是河南的南大门,近武汉,汉正街上的新颖物件隔天就能出现在县城。70年代末80年代初,雷炳侠给弟妹们打的毛衣上总绣着“上海”、“北京”,至少也是“天津”。两个妹妹都觉得“丑”,不肯穿,但姐姐很凶:穿!大妹曾经捂着胸口上那两个字趴了一节课,唯恐同学们耻笑这假冒的城里货。
“她好像生来跟我们性格不一样。露露也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七八岁时对我姐说,妈,我长大混钱了,给你在北京买房子!我们普普通通,老婆娃儿热炕头,挣点钱过安稳日子就好了。是不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造纸厂在90年代初因为污染关闭了,雷炳侠一家多了许多下岗工人。那时候忙得呀,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大姨说,她跟妹妹在车站开了一家饭馆,供应早中晚3餐,全家帮手。90年代中期,商城县在饮食、娱乐各方面领风气之先,是河南最开放的地方。雷炳侠的两个弟弟很早去深圳打工,后来在那里定居。
雷炳侠也去深圳打过工,“那时候忙,没空管她。”她开过旅店,几个床位的那种;在逃生第二个女儿的旅途中,她卖过药,“不是假药,打个比方,1块钱批进来,10块钱卖出去。”我问,那些江湖经验都哪儿来的,她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它们已经化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看对过的……”区别是,上一辈还多少懂得顾及他人感受,恪守“拿谁的钱听谁指挥”;下一辈更重“我想干嘛”、“我不想干嘛”。共同点是,常常就勃然大怒了,抄起河南腔国骂就招呼对过。
干德轩是河南北部麓邑县人,脾性更北方,说话又直又硬:中!他也是农家子弟,但念过高中,在商城服兵役后成了雷家女婿,是造纸厂口才比较好、见识比较广的人,最初跑销售。
26岁上,他得了千金干露露,在农村,属于晚的。大姨说,要说宠,他比我姐宠露露多了。她至今记得姐夫穿着部队里的黄色军大衣,在婴儿夜啼时抱着她在门口“哦哦哦”地哄,怕吵着家人;露露挺大了,给她洗完澡,他还会在她的屁股上“叭”亲一口。
干露露是雷家第三代中的第一人,姨和舅们都还没成家,全家8口人一齐爱她。小姨说,就是发自内心地,什么都依你,好吃的都给你。她记得跟二姐用羽纱抬着几岁的干露露走在造纸厂的林荫道上,“这是什么呀?”仰躺着的小姑娘问。“这是树。”“那是什么?”“那是天。”在大人们说“是”或“不是”的指点中,孩子开始认识世界。这指点里有常识和规范,有敬和畏,有“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去做的”。
干德轩什么家务都不让闺女做。小时候,干露露在院子里刚拿起苕帚,干德轩会一把接过去:这不是你干的活,赶紧学习去。到了今天,干露露的内衣是母亲洗。或者,她也会洗,只是母亲在她动手之前已代劳了。每天睁开眼,她第一件事是叫一声“妈——”,雷炳侠必须应一声“哎”,稍后走进卧室,发现她又睡着了。曾有人在饭桌上看见母亲剥好了瓜子递给女儿,当时就震惊了。
“我也想叫她出人头地。尼玛她要是考上清华北大,我脸上多光荣啊。”干德轩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说。他有许多词汇,来自网络和80后。他偶尔也念白字,比如,“登(澄)清你自己。”
可干露露不爱走这条路。她很小就表现出爱美和有主意。她妈让她穿这件上学,她在包里偷偷藏一件她喜欢的,出门换上,进家门前再换回来。大姨说,有一天,她发现外甥女穿着姐姐的一件大红色风衣,直拖到鞋面,神气活现走在大街上,赶紧叫住:这是你孩子穿的吗?
大姨曾到北京发廊打过工,会梳一种有十多支小辫儿的发型,下面扎朵红绸子。几岁的露露就缠着大姨:“我要梳那个北京的辫子!”
那时候,干露露放学进了饭馆,坐在小高凳上帮着擀皮包饺子,看见有客人在门口张望,便吆喝:师傅来吃饭吧,水饺面条包子都有欧。两位姨都还没出嫁,直摆手“丑啊”。一旁的表弟也不敢搭这腔,但露露敢。小姨说,现在回想,好像不该她做的她都做了;别人做这件事,她偏做那件。
干露露的叛逆期来得特别早。“8岁以后经常离家出走。他爸睡在家门口,拦着。她说,你拦着我?等你睡着了我跳墙,跳墙我也要跑!他爸说,只要你好好上学,我拿命来换!她说,拿命也不行!”雷炳侠说。
根据干露露自己的爆料:十几岁时,刚有双眼皮手术,她自己攒钱去做……
“说不通,就用拳头!”干德轩向我挥了挥拳头。但他舍不得下重手,吓唬为主,毕竟自己的骨肉啊。这对色厉内荏的爹娘,常常打完了女儿,偷偷地哭。
那时,干德轩常常在网吧找到女儿。为了让女儿继续学业,夫妻俩花钱托人换了一所又一所学校。小学初中,好歹念完了。到了高中,干德轩每天早上送女儿去学校,傍晚再去接。
商城第四完小的校长俞家国是在我到的前一天,在联系电话中才知干露露是这所学校毕业的。而商城一中的肖风华校长,在我第一次拜访时避而不见。显然,他们都极不愿意跟这位校友沾上边。
之前,《大河报》驻信阳站站长何正权给我上了一堂商城历史文化课。他说,商城地处三江交汇处,也是华夏、吴越文化碰撞交融渗透的所在。北宋的崇福寺塔就矗立在干露露待过的商城一中校园里,成为当地的象征。这地方人聪明、敢做敢闯,更有一点,自古重教育。从科举、私塾一路到现在的应试教育,商城大部分孩子走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常规路线。然而,河南省的高考分数线在全国都是排名靠前的,竞争异常激烈。曾经有段时间,有名堂的信阳人、商城人都想方设法去北京混个户口,以便减轻压力,直到“高考异地化”叫停。
俞家国很自然地报出两位校友的名字,一位是去年高考全省第二名,另一位是早些年的全省第七,“都是我们商城出去的。”他说,商城已经连续7年在信阳地区拔得高考录取率的头筹,还有一个上过央视的“状元乡”观庙。“在贫困封闭的山区,高考还是最好的出路。”
线永京接触过包括干露露在内的许多80、90后北漂,多从农村来。在这些人心中,上学没一点用,所有正统传授的价值观都让人憋闷,都是束缚。像苏紫紫的脱,最初是一种反抗,后来发现是一种“生产力”,能换钱,那就接着脱。何正权说,社会宽容度或者说尺度越来越大,许多人觉得找到一个突破点,杀出一条血路,也能“成功”。肖风华说:农村的孩子现在看起来问题最大——父母都忙于生计或进城打工,电视互联网城镇化建设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而教育严重缺位,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做人最基本的一些伦理规范,比如,礼义廉耻。
肖风华对我说:这几天都在谈论李双江儿子的事,有人说“生儿当如李天一,生女当如干露露”,我觉得整个社会的心理都扭曲变形了,很可怕的事。这个国家真正的危机是思想的危机。价值观的错乱,社会大规模的失德,都是造就干露露的土壤。人们以为教育只在学校,而忽视了家庭和社会的影响。我也走了大城市的一些学校,发现情况都差不多,现在的学生缺两个字:敬和畏,就是不知道什么是值得尊重和追求的,也不懂有所不可为。心里没有敬畏的人,不可能走多远。家长忙于生活,只管生育,不管教育,而社会是个大染缸。我相信干露露在这里的时候就是个天真的孩子,初中生大多还没有成形的价值判断和世界观。她之所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觉得跟她后来接触到的人和事有关,也跟她另类的父母有关。
他最后叮嘱我:不要在报道中出现所谓“母校”;这样的人和事,提得越少越好,最好让它销声匿迹。
就在发稿前,我终于联系上了商城县高级中学的张忠成老师,在干露露总共一年左右的高中生涯里,他是班主任。“我从没公开承认过是她的老师,”张忠成说,“既然你找过来了,我得实事求是说话。”
这是一个热情、乐于帮助别人的同学。当年班上集资捐款,她总是比较积极。虽然家境比一般农村的同学好些也是事实,但说明她有爱心。她的交际能力也比较强,跟同学关系处得都不错。
不爱学习是肯定的。她喜欢画画、舞蹈、表演,但没有施展空间,当时县城里几乎没有培养艺术类特长生的去处(现在有了)。雷炳侠印象中,学校惟一的文艺活动是组织学生转呼拉圈,而干露露可以转一百多个不掉下来。张忠成说,如果从小学就开始培养、打底子,她后来不至于那么急切地想走捷径,“人家叫她干嘛她就干嘛”;如果20岁以前一直处在受教育的状态,她也不会因过早踏入社会而走偏。从这个角度讲,干露露是吃了城乡地域的亏。但同时,急和躁,是之后几代学生的普遍特点,都想速成:一夜间就发了财,一夜间就出了名。
干德轩睡眠不好。每年“五一”、“十一”、春节,他会北上探妻女,平时,抽点儿烟,独自喝点儿酒。2011年,他跟妻子一路护送女儿出镜商演,只是较少露脸,并回避采访。
“她静不下心来念书,非要走那条路,你说有啥办法?她早上睡不够,不肯起来去上学,拍电影她可以3天3夜不睡,坐那儿补妆的时候打个瞌睡。她拍那些东西,我自杀,跟老婆离婚,不要这个女儿了?我们要生存!有些事情,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张忠成说,当孩子流露出对人生过高的要求,家长如果有足够的预判、分析和说服能力,多少能平衡一些。“认识你自己”本来就是最困难的事,家长如果顺势押上自己的成龙成凤之心,孩子只会越走越远。
“我女儿也并没有怎么样,为什么非要坚决反对她呢?让她走自己的路吧。”干德轩一生,除了母亲大姐去世,只为女儿的事掉过眼泪。从没有一部影视作品让他流泪,因为那都是假的,是一场戏。
是的,都是假的,小姨说,多少年了,我们是XX卫视的忠实观众,看相亲节目里那些人最后牵手成功,海归什么的,眼泪都下来了。我想我女儿以后要是找不好,就上那节目。还有找工作的,我们也盯着看。后来才听说,都是找人来演的。
姥爷说:从前相对象,要面对面了解,要来往,家住哪儿,脾气暴不暴,现在上电视一会子功夫,怎么就对上了呢?
“恨得慌啊,恨铁不成钢。”在无数次较量败下阵来之后,干德轩找到了一些说服自己的“名言”,比如:“读书不就是为了找工作,找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你看这电视上两个人谈情说爱,他没有家属?她没有爱人?不就是一场戏嘛。为什么他们能演,我们家就不可以呢?”
正说着,有人来买纸巾,看了看说,保质期快到了。大姨实诚地说,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卖不完,没拆封的成件拉回厂里,换个包装又给你拉回来。所以我们不做吃的。但听说奶粉也是拉回去重新磨粉换包装的。顾客听了,买下走了。
在一些工作场合,干德轩也遇到过鄙夷和挖苦,立马用一些“名言”顶回去。他渐渐,用女儿的话说,从不理解到支持了。他有时也会对女儿说,你去拜个名师学画画吧,那多养心啊。
姥爷说,他没看过外孙女的视频,因为那些鬼精的孩子们手一顿,画面就换了;他也不想看。“我是毛主席培养出来的人,有许多事情看不惯,心里明镜似的,嘴里说不出。老话说,男不露脐,女不露皮,穿上袜子放下裤管才能见人,可现在舞台上都穿成那样,我们这把年纪,也只能出出长气。”
“女儿是别人家的,当姥爷的管不着,也没那样的机会。在北京住着的时候,她们母女夜里回来,我已经睡下了。说个打嘴的话,她又没跟人上床,至多是露一露。她妈离开她不会超过两分钟,看着她,保护她。”
姥爷没告诉我的是,他曾送给外孙女3只木制的小猴子:分别捂着眼耳嘴,代表不看不听不说。他告诉外孙女:当你学会这3样,你就长大了。干露露以此回应最新一波的“包养”风波,并认定“谁也阻止不了我成功”。
我问姥爷,同辈老人见面会不会扯这个事,大多是什么态度。姥爷说,还是羡慕的多:常能上北京住住,孩子们也孝顺,瞧这衣服多好……今年春节,干露露孝敬姥爷2万元红包,兑现了儿时的豪言。
王攀说:这个时代,有许多浅薄的、似是而非的判断句。拐个弯儿,就把事情说通了,并在现实中一路畅行。
干露露的表妹,一个正读高三、为本二或本三作最后冲刺的清秀女孩,每次听到老师在课堂上训话:“你们再不好好念书,将来就成干露露!”总是心情复杂。而有些知情的同学,会用眼光瞟她。
另一位正上小学的表妹,曾在北京住过一阵子,非常粘干露露。在应酬的饭桌上,她会监督:不许干杯。临走表姐要与人拥抱,她会横在中间,推开他们:“只许握手,不许抱!”而两位姨,面对隔壁卖鸭脖的、广场教跳老年舞的惊奇和打探,敷衍多,辩解少。在她们心里,干露露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是那个喜欢小动物、在菜场门口递给卖烧饼的100元请人看见流浪狗就给个烧饼吃的善良女孩,而舞台视频上的,是另外一个人。
L是比干露露高一级的男生,师范毕业后当了公务员。他说,“中国人历来重名,有人留芳百世,有人遗臭万年。干露露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让别人记住,至少我周围的商城人没有认同的。有些做生意的朋友说,我是绝对不会请她来代言的。”
面对所有的质疑或骂,雷炳侠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又没犯法。父亲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有底线,就是不露点。但就在他对我说着这话的时候,网络上“惊现”干露露暴露上半身的裸照。我在电话里询问雷炳侠,她说,最近关注度不够,所以,又放出几张照片。乔志峰说,今天的社会好像就在比谁更不要脸;所谓底线,在利益面前一再下调;而干露露,确实为刷新底线的低度做了贡献。
王攀提起他看到的一张照片:车展上,干露露穿着上帝都不得不捂住眼球的戏服出场,一群同样穿得很少的车模都在捂着嘴偷偷笑她。这种捂嘴偷笑的神态,在众多节目现场的嘉宾或主持人那里,都有过。这也是高对低、强对弱的欺侮,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里,更易滋生。
乔志峰说,干露露确实是弱者,是时代捏塑的一个悲剧性人物,她若有个爸叫李刚叫XX,不会走得这么艰难而扭曲。轻轻松松就毕业了,随随便便就出国了,稳稳当当就上戏了——但很可能,一不留神就出事了。把这个社会一层层扒开看,有多少人干着比她更恶心的勾当却依然跻身名流,尽享各种资源。干露露母女只不过段位低些,手法蠢笨些。而逐臭捧丑,由来已久,当年熊十力先生痛骂的“海上逐臭之夫”大有子孙。像酒井法子,因为吸毒丑闻几乎被日本娱乐圈抛弃,中国就有人出高价请她来商演,不知什么心理。只能说,不知好歹,或者说,这个社会对名人的崇拜和追逐,已经到了弱智的地步。背后,是那只追逐利润的商业的手。
在海量的谩骂声里我找到这样一位网友的文字:几十年后,人们也许会这样描述我们身处的时代——那时候,人们没有信仰,没有廉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