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当价格不再是唯一评判标准，上海需要怎样的“小菜场”？

城市在发展，上海的“小菜场”也早已非昨。你可能很难想象，一家普通的社区菜场，后台数据直接连着上海最大的一级蔬菜批发市场；菜场卖出去的平价菜，对标批发价格加价不超过20%……

上海市商务委透露，标准化菜市场改造连续多年被纳入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今年，“升级改造50家标准化菜市场”仍然是实事工程。截至目前，上海全市已完成升级改造标准化菜市场27家，完成全年任务的54%。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近日调研浦东新区花木幸福里菜场、静安区武定菜市场两家新改造的菜市场发现，上海的标准化菜市场改造，已从最初的“有没有”，转型为对“好不好”的追求。如今的“小菜场”，除了买菜，越来越像一个跨界的生活空间。

这些藏在城市的褶皱里的小方格，恰恰是城市最真实的“底片”。

价格第一？还是价格其次？

上海浦东新区花木幸福里菜场，有一个更朗朗上口的名字，叫樱花市集，2026年2月6日完成改造重新开业。如今，它已成为上海浦东花木片区的“网红”菜场。

7月10日，樱花市集门口大屏实时显示最新菜价、当日食品检测结果等信息。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洪旭东 图

7月10日下午，澎湃新闻记者在樱花市集入口处看到，绿色大屏实时监控着客流量、平均客单价、当天批发市场的批发价、该市场的零售价……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180平方米的“平价菜专区”，各式蔬菜琳琅满目。

“这是浦东最大的平价菜专区。”菜场场长姜志瑶介绍，改造后，该菜场由上海（蔬菜）集团有限公司投资并运营。蔬菜集团拥有上海最大的蔬菜一级批发市场——江桥批发市场。“我们‘平价菜专区’每天拿出80个品种做特价推广，这里的菜直接对接集团旗下江桥、西郊等批发市场直采，减少中间环节，平价菜加价幅度严格控制在（批发价）15%-20%，远低于周边超市和线上生鲜店。有的甚至比周边的二级批发市场还便宜。”

7月10日，樱花市集，摊贩守着自己的档口。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图

上海市民陆先生骑了大约10分钟的电动车前来买菜。“我今天睡过头了，没有赶上早上平价菜集中上市的时候。”陆先生负责家里“菜篮子”的采买，每周大概会来一次樱花市集。“要买平价菜的话，一般要早上早点来，菜多、新鲜、价钱低。如果没有赶上这一波，菜场里还有4个‘自产自销’蔬菜摊位，是郊区菜农自己种了拿来卖。和平价菜相比，我更喜欢来‘淘’这些农户的特色菜。”

陆先生觉得，一家子吃饭，肯定是贵的和便宜的、统货和特色菜搭配着买，“早些年选择没那么多，大家更看重价钱和性价比。现在的话，菜品质好，有特色，反而我更愿意买，价钱只要不是太夸张，都能接受。”

7月10日，樱花市集，前来买海鲜的顾客。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图

除了蔬菜摊位，樱花市集还铺设了十几个水产海鲜摊位，成为市场的一大特色。

浙江台州人王超从16岁来上海打拼，到如今已做了30年海鲜生意。从最初的羽山路门店，到如今在樱花市集拥有100多个品种、200吨级订单量的大型批发零售一体门店，王超说，他靠的是30年真心和口碑积累下来的“铁杆老客户”，“有些客户甚至从十几岁起，一直吃到当爷爷。”

7月10日，樱花市集，王超海鲜档口的一角。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图

“你看，这是跳跳鱼、这是佛手螺、这是海白虾、这是只有我们台州才有的望潮……全部都是活的。”说起自己的产品，王超如数家珍，“我自己有两条船，舟山一条、象山一条。每天海鲜捕捞上来后，有专业的冷链团队，台州、宁波一带的小海鲜，凌晨在海上，一早能到上海，大概中午1点前就能到我这里。”王超说，除了自有渔船，他也会收购本地小网渔船的优质海货。这种“一手货源”的模式，让他能最大程度保证海鲜的原汁原味。

说起价格，王超同样有信心。“我这里，三十元一斤便宜的也有，贵的也有，像海白虾500元/斤左右，当季的野生大黄鱼甚至能够卖到1500元-1800元/斤。（这些）也都不过夜，来买的基本都是老顾客。”王超说，他的生意经，就是大家都有的货，价格实惠一点，大家没有的货，品质要好；同时服务也要好，比如他们家有全网配送，市场买海鲜还提供代烧服务，“现在卖菜，特色和服务，比价格更重要。”

当顾客希望菜场能穿高跟鞋逛

上海市静安区武定菜市场，则略有不同，很少有菜场像它一样，将所属集团公司的百年历史做成展示墙，和菜、肉、鱼朝夕相伴。

7月10日，武定菜市场内，墙上展示经营集团公司百余年发展历史。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图

武定菜市场是上海菜市场行业的“老先进”， 由上海东亚食品储运经营有限公司经营管理，建筑面积2078平米。2025年，该菜场完成全面升级改造，于当年12月29日重装开业。

7月10日，武定菜市场入口服务台公示营业执照，并设有公平秤。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洪旭东 图

改造之前，公司广泛征求意见，看看大家希望要一个怎样的菜场。其中两条，让公司董事长刘伟众印象深刻。有顾客反映“要能穿高跟鞋逛”。

2026年7月10日，澎湃新闻记者走进菜场看到，整个菜场空间以米白+浅灰为基底色，地板没有积水，也没有堆积的垃圾和杂物，确实做到了“高跟鞋可逛”。水产区也没有预想中的潮湿腥气，清澈的养殖水在池内循环流动，地面仍然干爽整洁。

7月10日，武定菜市场，水产区做到干湿分离。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摄

“改造的时候，我们投入自有资金约四五万元，为水产区升级循环制冷净水系统，做到了干湿分离，所有改造费用全部由市场方承担。包括菜场里的摊位费、老百姓买单的菜价，都没有因为环境好了就变贵了。”公司副总经理胡禹向记者介绍，不光是周边居民，不少迁出去的老居民都会回来买菜。

“现在消费者的要求越来越‘细节’，作为经营者，我们只能适应市场需求。”严硕君此前经营一家线下水果店，只卖榴梿。几个月前，她在武定菜市场转角开起了一家全品类水果店。但和传统的水果摊贩不同，严硕君这家水果店，24小时经营。除了线下，线上还卖鲜切水果。

严硕君说，水果的消费，一般晚上是高峰，夏天半夜两三点，还有年轻人来线下买水果。“所以我们门店24小时营业，通宵班从晚上9点到早上9点，店里始终有人。而且，外卖24小时都有骑手。”

对于线上消费，严硕君一针见血指出了这一模式的消费痛点。“很多人不愿意点水果外卖，是担心不新鲜，怕把不好的水果给他们。”她的应对之策也很简单直接，就是“极致的服务”，在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存满了各种类型的服务信息。在她店里，哪怕顾客只买一串6元多的香蕉，并指定要7根，店员都会仔细挑选，并拍照发给顾客确认。

7月10日，严硕君在武定菜市场一角开起了线上线下同售的水果摊。图为当天严硕君的线上鲜切水果等待送出的订单。澎湃新闻记者 邹娟 摄

更令严硕君感慨的是，现在真的有顾客，线上买荔枝时，会备注要求“把壳剥掉”。“鲜切水果可以说就是‘懒人经济’，这就是市场需求。满足市场需求，是所有菜场包括摊贩转型的根本。”严硕君告诉记者，自从开通鲜切水果的业务，她的门店每天的营业额增加了四五倍。“累也是真累。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多报货，七点新鲜货送到。如果白天生意好，晚上七八点还会补一次货。”

“网络的力量是巨大的，我们只能跟上时代。”严硕君说，目前，她已经主动找到市场管理方沟通，提出“不光水果，蔬菜、干货、水产、肉类都应该尝试线上”。最晚下个月，严硕君就将在菜场开启她的鲜果直播。

当菜场跨界：烟火和生活新空间并存

“菜场除了买菜，还有很大一块功能，是社区服务。”在刘伟众看来，当今时代，不同年龄层次的消费者，追求也愈发多元化，传统菜场单一的设计理念已经行不通，服务功能需要被重新定义。“根据市场周边社区特点，融合互联网+，调整经营业态，拓展服务功能，链接更多的社区居民，是标准化菜市场的发展趋势。”他说。

澎湃新闻记者在采访中看到，不管是樱花市集，还是武定菜市场，都围绕“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在主业之外叠加多元便民服务。比如，武定菜市场专门划出区域引入便民小百货，热水瓶塞、瓶胆、苍蝇拍、挠痒“不求人”等老年群体刚需的小众日用品一应俱全；还引入了平价家电维修点位，电风扇、电饭煲、燃气灶等小家电都能就近修理。

两家菜场也各自“跨界”，以链接更多社区居民。

本周，樱花市集即将开放一家“长者食堂”，60岁以上老人就餐9折、85岁以上8.5折，腿脚不便的可以送餐上门，低保家庭买满8元直接减5元。“我们希望菜市场未来能成为一个邻里中心、大家交流的平台。”姜志瑶介绍，他们正在探索让长者食堂在午休时间变成居民的休闲空间，还计划推出“一老一小”套餐、代客炒菜等新服务。

武定菜市场则在入门处打造了社区会客厅，设立社交休闲空间，让“烟火与诗意共存”。这里配有咖啡吧、图书角，旁边还配备了母婴室。同时，这里还是“活力快闪区”，特地设计了灵活变通的空间，可以组织开展各种主题的“快闪”活动，开展市民文化交流，打造社区居民轻松欢聚的场所。

7月10日，改造后的武定菜市场，多了一个可以供市民翻翻书、喝杯咖啡、歇歇脚的地方。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洪旭东 图

事实上，菜场的“跨界”并非偶然。上海市商务委介绍，面对电商和生鲜超市的冲击，菜市场近年来客流持续下滑。通过升级改造，融入“一刻钟便民生活圈”，有条件的菜市场正逐步从单一的交易场所转变为社区生活新空间。“十四五”期间，上海共升级改造了236家标准化菜市场，其中216家被列入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十五五”期间，上海将继续有序扩大菜市场升级改造覆盖面，合理调整菜市场布局，巩固保供稳价能力。

当城市的底片浸润生活的温度，菜场便不再只是交易场所。上海“小菜场”用最朴素的烟火气，回答“何为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