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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制造:欲望年代的干露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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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还在。虽然一小部分与干露露有关的视频点开即是“你所收看的内容已被删除”,但病毒似地传播使得“名人”的影响力挥之不去。只是有时候,“名声越来越大,楼层越来越低”。


干露露插画。


重庆,在夜总会玩乐的青年。

南方人物周刊4月24日报道 男人们三三两两进了包厢。各自将宝马、奔驰或别的什么豪车泊好,在江南水乡这座农家乐的小路上彼此寒暄的当儿,他们已经从前后左右不同方位,从头至脚将眼前的干露露扫了一遍:不到1米6的个子,身材匀称,手与前臂尚有婴儿肥;劣质的黑色毛衣与皮裤之上,搭配一件纯白色皮草——在与母亲雷炳侠的对话中,她管它叫“貂”而管羽绒服叫“袄子”;长发从黑色棒球帽里披挂下来,及腰,但被旅途中的风尘粘成一缕一缕;巨大的墨镜挡住了眼睛和半张脸——娱乐版行话叫“黑超遮面”;鼻尖高耸,黯淡的肤色和成片的小痤疮无声指向主人的睡眠、饮食、保养和职业。她走路的样子有些特别:粘滞,重心偏向一边,像是在跋涉。

一瞟一瞟之间,男人们迅速完成了打分。在娱乐类节目上,这是亮牌子或旋转座椅大力按钮的时刻。

大圆桌旁不断被加进椅子,14位某总或某哥参加了接风晚宴。他们,有的是合伙开了演艺吧,通过中间人请来干露露,是夜在酒吧演唱3首歌;有的刚刚认识,彼此敬酒交换电话,相约再会。这一夜,干露露是小城贵宾,是某一阶层头面人物之间的关联。

烟递过来,打火机随之而来。干露露用手拢过一星火苗,小小的手轻轻裹在粗黑大手之上,一低头间,烟头亮了,大手满意退下。

杯来盏去,言来语去,不知所云。雷炳侠戴着一个没有镜片的黑色雷朋镜架(她解释:我脸大),笑,周旋,游刃有余。这位在网络上跟尹相杰照片放在一起、在视频上“雷人”、在Papa上被收听被爆笑的母亲快要过50岁生日了。每当感觉有人想灌醉女儿,她会拉下脸来:“晚上还要演出的。”

杯盘狼藉时,合影拉开序幕。男人们掏出手机,坐在黑超遮面的左边或右边,搭着肩膀或不搭肩膀,咔嚓,咔嚓。雷炳侠同时拍摄着,谁也不知道这些合影何时能派上用场。除了不能代女儿登台,她包揽了经纪人、保姆、保镖以及一切力所能及的角色。她的手机号码,在女儿所有的个人平台上敞着。一顿饭功夫,她接了五六个电话,其中有3个是同一号码,是征婚视频招来的。此人最后发来一条短信,表明心迹,坚持要跟露露本人,说说话。当然,她也时常接到夜半来电,劈头盖脸一通骂。

演出安排在凌晨零点过半。脸上有道长刀疤、臂上纹着大片刺青、腕上绕着佛珠的Z哥执意要送母女回酒店休息。干露露的腕上也缠着一串佛珠。她一路都恹恹地,突然冒出一声要去附近某寺烧香时才显出精神。母亲说不行,第二天要赶广州的场子。“不!明天早上6点起来,我自己打的去!”父母亲都说,这女儿是一根筋,相当任性。

宝马车里,Z哥说着体己话,对母女的作为深表理解,并向身处低谷的干露露指一条路:见好就收,把自己洗白,走舒淇那条路。他说,就在前一天,他把露露的人体艺术照集中看了一遍,认为很美,毫不淫秽,就像早些年的汤加丽。他买过汤好几本画册

“有了名气,露露你该转向影视圈。不过你身材没有以前好,肚子上有肉了,该锻炼锻炼跑跑步。”母女并不搭腔。在他挥洒江湖义气的段落,干露露倒在后座,表现出“睡着了”。雷炳侠说,女儿早上5点睡的,6点起来赶航班。

Z哥执意要送到房间。他把自己摊在沙发上,忽然说起最近香港三线小明星到内地“做生意”的行情,并拿出手机展示靓照。转而说起本地某总或某哥有意挥金一夜,不过“都乱报价”,而他,是来代询价码的。

“媒体炒红了她,让男人有神秘感。男人也有虚荣心……”他终于向雷炳侠开口。母亲果断地摇头,也不动气,赔着笑说:“我们如果挣这种钱,就不会走南闯北这么辛苦了。”

Z哥将了一军:“今晚好些人跟我直说的,看到本人,很失望。”他最终发现不是价格的问题,走了。

干露露从洗手间出来,嗤道:“老娘不挣这钱。”紧接着是那句公开说过许多次的“名言”:宁愿在台上脱光,也不愿在台下被扒光。她看着我的反应,忽然就没有了继续的兴致,她知道我已在河南跑了一圈。四五年前,她报名《新京报》“北京宝贝”活动,编号673,受访时说自己是江苏南京人——是的,如信阳商城县的大姨所说,说河南别人瞧不起你。2011年2月14日浴室征婚视频一夜火爆的第十天,干露露一家三口上了一档河南电视台的节目,这才公开了籍贯。

那档节目似乎开启了这对母女从网络红人摆渡到主流媒体的旅程。父亲干德轩告诉我,2011年,他们跑遍了除新疆、内蒙、海南3省的全中国,电视台和商演邀约不断。两年过去,集中观看她们在娱乐类节目中的表现,可以发现基本上是河南台那档节目的延续,只不过尺度越来越大,表演越来越火。火到2012年底,她们在前江苏教育电视台《棒棒棒》节目中“翻船”,广电总局下了封杀令,干露露的事业滑至谷底。奇怪的是,节目从未在这个台公开播出过,只是假借某门户网站的视频档快速传播。而我在采访中发现,邀请过干露露母女或者再加其父其妹做嘉宾的那些个电视娱乐类栏目,如今统统不存在了。

网络还在。虽然一小部分与干露露有关的视频点开即是“你所收看的内容已被删除”,但病毒似地传播使得“名人”的影响力挥之不去。只是有时候,“名声越来越大,楼层越来越低”。“我喜欢跑车展,只要到一下场就可以了,而且都是白天。”干露露说着跑夜店的不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工作了,一家人得吃饭啊。”

摘下墨镜,这个28岁的姑娘有着宽大的额头和窄小的面颊,像她的父亲。以挑选舞者“三长一小”的标准(手臂长、腿长、颈长,头小),或者上镜的要求,她也算中等水平。只是,她没有耐心读完那些文化课程。初中毕业之后,用父母的话说,她读过的那些高中、商校或艺校,没有一个拿到毕业证的。“我为什么要在学校里耗?老师也不喜欢我。我就想在实践中学。”干露露裹着浴巾,开始妆扮。

她在片场学会了站位、不挡住别人的光,也托人买过一些声台形表的教材。但表演最后拼的是对角色、对人性和对世界的理解,是需要文化支撑的。一位跟她合作过的导演告诉我:这姑娘很一般;对着镜头,她也哭了笑了action了,但背后没东西,是空的。所以许多年里,“小妞,在忙什么?”“还能做什么,疯狂跑(剧)组呗!”

她忽然想到Z哥的背景,烦躁起来。此次南下,母女俩只收到少许的定金,还不够支付两人从北京飞来的机票。不,必须在登台前把钱拿到手,这是跑场子的惯例,也是合同上写明的,然而江湖凶险,现金为王……我回避了要钱的一幕,因为干露露“很不自在”。没有人愿意被生人注视着在电话里就把钱挣了。在她扑腾经年的那个贵圈,这还涉及商业秘密,所谓身价。

她希望媒体像对待章子怡、周迅,最好像消费范冰冰那样对她,在她铁了心“要成功”的路上推她一把而不是相反。她讨厌刨根问底,更讨厌记者写她“不漂亮”。“媒体才是婊子!”她脱口而出,抬高了声音——面对这个我已经看过她童年模样、听过她不少纯真往事的姑娘,我得费点力区分,哪部分是演戏,哪部分是真的——这一句,相信是她的肺腑之言。

半小时后,一个紫红色丝绒袋子送到房间,里面是现金,不很厚,但也算一撂。干露露在用卷发器卷着长发,雷炳侠在学习使用宾馆的保险箱。当她最后把这只袋子放进保险箱并记住密码之后,找了一件女儿的衣服系在上面。“事情多,这样我就记得有东西在里面。”

干露露带了半箱子戏服,演出穿什么、怎么穿,都是她自定。在她北京的家里,有一屋子这样的衣服,包括那件银色的暴露一半下肢的连体衣。干德轩做了4个架子,才把它们一一挂起。这个世界,仿佛已经自由到可以放任个人意志,随手留下些什么,比如,一些“名言”,一屋子有些奇异的衣裳。

干露露选了一件本色丝质长袍,如果不是后背袒露,一侧裙裾开叉高到露出半个臀部,它实在就是一件睡衣。雷炳侠说,这是反穿。我不敢想象正面穿它的效果。

干露露没有请我回避或者进洗手间,开始换衣服。在意识到她可能要换装的时候,我已将脸转向别处。没有任何动静。我一转头,看见艺术照的本体,无数宅男性幻想的肉身。可我是同性,为什么也表现得这般鬼鬼祟祟、欲看又止?是了,女人在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这是禁忌。所有对禁忌的挑战都是诱惑,一经包装,便成神秘。

她在镜子前面反复打量自己,最终决定在裙子里面穿一条内裤。寻找乳贴的时候,她向母亲发了脾气:“怎么都没有粘力了!就没一个能用的吗?”待演出完毕卸了妆再赴宵夜之前,她不耐烦地向母亲要:“袜子!”

床上摊着一大堆化妆品,地上躺着一双后跟锥子般细长的红色高跟鞋,它的坡度,比儿童乐园的滑梯陡峭多了。干露露要把自己支在上面,登上1米高的舞台。

为了解决开叉过高容易走光的问题,向客房部要来4个针线包。母亲赶紧穿针引线,我找了两个别针勉强扣住那道门帘。当我的手指隔着丝绸轻触到干露露皮肤的瞬间,她一颤,极轻微,我立刻读出那种对陌生人的抗拒、防备,甚至羞涩的成分——敢于裸露身体,对陌生人的靠近却有惊悸,对世界极度缺乏信任,于是只有演戏,只有谎言,只有目的-手段-结果。当我提议雷炳侠去我房间,让她一个人换装收拾时,母亲说,她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一次,我的表情比较符合她的预期,她笑了,仿佛在说:你不懂的。雷炳侠说,这些年,女儿很少出去参加饭局,除了谈“工作”、“事业”,她把自己关得紧紧的;她对男人,没有兴趣。

她把自己堆起来,画好了,去给男人们看,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在镜前照了又照,趿着一双宾馆拖鞋进了电梯,依然对着镜子端详,毫不理会电梯里一个外国男人略带惊诧又心领神会的目光——她脸上厚厚的粉和鲜红的唇实在不宜近距离相对。母亲提着她的高跟鞋、补妆用品、“貂”和“袄子”。

跟线永京走在北京茫茫的大街上,在逃难一般肮脏混乱的信阳汽车站挤上去商城县的中巴,走在干露露童年无数次经过的崇福桥上,看放了学跳着走路的孩子们,看岸边柳树下拄着棍子摆摊算命的盲人,我常常出神:这姑娘是怎么一步一步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线永京出生于1984年,比干露露大1岁,他们都是,如雷炳侠时常戴的那顶帽子上印着的:80’s。

线永京是北京怀柔人,在没有深度卷入网络红人制造业、成为“非我非非我”之前,他活得平淡又平静。如果不是2011年春节在一个朋友的年会上认识了干露露,他是一个点子挺多的勤奋的拍客;如果不是2008年末在地铁通道里拍摄了“西单女孩”任月丽唱的《想家》并上传到网络,他也许会继续在朝阳区一家网站当美工;如果不是女友在两周前送了一部数码相机给他,他不会这么快在街上蹓跶着就拍出了作品;如果不是2008年3月他一手炮制的恶搞音频“不入流广播电台”在互动音乐网SongTaste上疯传,他不会迷上“网友的热捧”……可是,生活无法倒带,无法如果。

短短两三年,他的容貌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后来在网上看到他2010年12月去上海参加“G客G拍颁奖大会”的模样,才知“阳光”是本色,“颓”是后来的造化。我们约在北京的地铁站里见面,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及近,发现耳朵里塞着耳机,胡子没刮,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很长,拨向一边,几乎遮住眼睛。他从一副流行样式的黑框眼镜后面,睥睨着,眼光漂移着。及至开口,他思维跳跃,语速飞快,把愤怒、失望和虚无,连同那些诗意尚存的部分,一股脑倾倒给你。


2010年2月22日,西单女孩在北京六部口地下通道弹唱。

拍任月丽的时候,线永京还不懂炒作,他只是感动,感动于那清澈的歌声,那种“净化心灵的力量”。他没对视频做任何处理,比方加字幕、个人logo,就传到了网上。朋友们帮着传播,很快就火了。而火,是这个时代的关键词之一。半个月后,线永京打开博客,发现这段视频的点击量是10万;打开QQ,成百上千的人在申请加他,他的手就一直在那里点着,点击鼠标,“同意添加”,这感觉令他舒服。

早在2004、2005年,前辈浪兄、陈墨、立二拆四、非常阿锋活跃在网络上,制造出“芙蓉姐姐”、“流氓燕”、“天仙妹妹”等新鲜热辣、吸引眼球的红人。她们制造的点击率是网络营销的一部分,因为规则是这样定的:点击率代表流量,流量是网络广告投放的重要指标。没有人质疑过这种规则,比方,点开“你所收看的内容已被删除”,或者点了8下才能看完一个简短的故事,我就很想把那些点出去的,要回来。点击率,是网络的GDP。

炒作网络红人的大致流程是这样:发现有争议的人物,通常是非凡的女性,敢说敢做——这个门槛在不断抬高,退出江湖已久的陈墨近期说,如今要想在网上红,一定得是小姑娘,还得漂亮。接着,联系对方达成合作意向,开展形象推广;找知名写手挑起话题,吸引网友关注;把话题“养”到差不多熟了,联络大型网站的编辑或论坛版主开始力推——网络编辑通过首页推荐、制作专题,网络版主通过加精、置顶、标题漂色,来提升流量和排名。接下来,传统媒体跟进,推波助澜。

现实利益紧随而来,这才是关键:广告代言费和商业活动出场费。可是,名人对商品购买会产生什么样的推动力,专家们有不少研究,据说关键取决于“名人的特性”与产品特性的匹配程度。演员王志文就想不明白:产品怎么卖着卖着就变成卖脸了呢?看见某位名人捧着一袋水饺,你就会生出购买欲?还是他说饺子馅多一定假不了?但不由分说,作为时代的“常识”,大家都接受了。

还有车展。在一个欣欣向荣的发展中国家,为买车的人多提供一点视觉餐饮是商家体贴。然而,当车展都成了肉展硅胶展(网友语),进了车展只有三问:大门在哪儿,厕所在哪儿,干露露在哪儿(郭德纲语),不知静静趴在那儿的车们,怎么想。

看看这份粗略的网络红人编年史,可以大致窥见网民娱乐的口味、视力和音域:

2004年 芙蓉姐姐

2005年5月 流氓燕

2005年8月 天仙妹妹

2006年2月 二月丫头

2009年10月 凤姐

2009年12月 奶茶妹妹

2010年2月 犀利哥

2010年底 苏紫紫

2011年2月 干露露

2011年6月 郭美美

2012年6月 四惠大爷

“有料,去爆,去@,你就是网络推手。”线永京说。而爆料这个词,也常出现在干露露母女的言谈中。


两岁的干露露和父亲。

生养

商城县,打听“农场老雷家”,当地住了些年头的人都知道。

雷炳侠的父亲今年76岁。他18岁当兵去朝鲜战场时,这地方叫新华大队七里岗。当时,他识得自己的名字,以及“大、小、工、农”,会写1234。他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只是打扫战场,拣些飞机大炮装车运回国内,当然,他见过许多尸体。等他转业回家,大队变农场了。农场职工意味着半工半农,吃国家粮。

雷炳侠是家中长女,生于1963年。60年代的“信阳事件”直接影响到她。当时农场人都看不出她母亲怀着孩子,妊娠7个月,“挂不住了”。早产的雷炳侠躺在父亲的手掌上,手脚指甲盖都没长全。

雷炳侠有两弟两妹。大妹征询了姐姐的意见之后,在她开的一家妇幼用品小店里接待了我。很快见到了干露露的姨父、小姨和姥爷,以及刚从北京归来的父亲干德轩。

两个妹妹眼里的雷炳侠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她们愿意记住并公开的部分:17岁就在农场的造纸厂上班。家境,用她们父亲的话说,缺油少盐,钱总是不够用。逢年过节,她们总羡慕别人穿新,但父母没买,姐姐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一件件新衣裳,全家人人有份。当时她的工资是每月18元,几块钱扯段布够做一件新衣。她素来俭省,虽然如今条件算得好了,但“奢侈品”还不及妹妹们多,招待客人打开的饮料和酒都要求“喝完喝完”。弟妹们谁家有困难,她总是伸手相帮。妹妹们每次打电话去北京,她总是掐掉,再打过来。大妹说,“她觉得她条件比我们好些。”小妹说:“她各方面做得太像大姐了,我从心里尊敬她。”

雷炳侠则说,弟妹们小时候都被她打过,她在家说话,算数。

雷炳侠能干,也时尚,她是商城县最早烫发穿喇叭裤的“四大侠”之一,穿戴新潮大胆、“就是要跟别人不一样”。这地方虽处大别山腹地,是国家贫困县,但也是河南的南大门,近武汉,汉正街上的新颖物件隔天就能出现在县城。70年代末80年代初,雷炳侠给弟妹们打的毛衣上总绣着“上海”、“北京”,至少也是“天津”。两个妹妹都觉得“丑”,不肯穿,但姐姐很凶:穿!大妹曾经捂着胸口上那两个字趴了一节课,唯恐同学们耻笑这假冒的城里货。

“她好像生来跟我们性格不一样。露露也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七八岁时对我姐说,妈,我长大混钱了,给你在北京买房子!我们普普通通,老婆娃儿热炕头,挣点钱过安稳日子就好了。是不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造纸厂在90年代初因为污染关闭了,雷炳侠一家多了许多下岗工人。那时候忙得呀,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大姨说,她跟妹妹在车站开了一家饭馆,供应早中晚3餐,全家帮手。90年代中期,商城县在饮食、娱乐各方面领风气之先,是河南最开放的地方。雷炳侠的两个弟弟很早去深圳打工,后来在那里定居。

雷炳侠也去深圳打过工,“那时候忙,没空管她。”她开过旅店,几个床位的那种;在逃生第二个女儿的旅途中,她卖过药,“不是假药,打个比方,1块钱批进来,10块钱卖出去。”我问,那些江湖经验都哪儿来的,她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它们已经化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看对过的……”区别是,上一辈还多少懂得顾及他人感受,恪守“拿谁的钱听谁指挥”;下一辈更重“我想干嘛”、“我不想干嘛”。共同点是,常常就勃然大怒了,抄起河南腔国骂就招呼对过。

干德轩是河南北部麓邑县人,脾性更北方,说话又直又硬:中!他也是农家子弟,但念过高中,在商城服兵役后成了雷家女婿,是造纸厂口才比较好、见识比较广的人,最初跑销售。

26岁上,他得了千金干露露,在农村,属于晚的。大姨说,要说宠,他比我姐宠露露多了。她至今记得姐夫穿着部队里的黄色军大衣,在婴儿夜啼时抱着她在门口“哦哦哦”地哄,怕吵着家人;露露挺大了,给她洗完澡,他还会在她的屁股上“叭”亲一口。

干露露是雷家第三代中的第一人,姨和舅们都还没成家,全家8口人一齐爱她。小姨说,就是发自内心地,什么都依你,好吃的都给你。她记得跟二姐用羽纱抬着几岁的干露露走在造纸厂的林荫道上,“这是什么呀?”仰躺着的小姑娘问。“这是树。”“那是什么?”“那是天。”在大人们说“是”或“不是”的指点中,孩子开始认识世界。这指点里有常识和规范,有敬和畏,有“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去做的”。

干德轩什么家务都不让闺女做。小时候,干露露在院子里刚拿起苕帚,干德轩会一把接过去:这不是你干的活,赶紧学习去。到了今天,干露露的内衣是母亲洗。或者,她也会洗,只是母亲在她动手之前已代劳了。每天睁开眼,她第一件事是叫一声“妈——”,雷炳侠必须应一声“哎”,稍后走进卧室,发现她又睡着了。曾有人在饭桌上看见母亲剥好了瓜子递给女儿,当时就震惊了。

“我也想叫她出人头地。尼玛她要是考上清华北大,我脸上多光荣啊。”干德轩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说。他有许多词汇,来自网络和80后。他偶尔也念白字,比如,“登(澄)清你自己。”

可干露露不爱走这条路。她很小就表现出爱美和有主意。她妈让她穿这件上学,她在包里偷偷藏一件她喜欢的,出门换上,进家门前再换回来。大姨说,有一天,她发现外甥女穿着姐姐的一件大红色风衣,直拖到鞋面,神气活现走在大街上,赶紧叫住:这是你孩子穿的吗?

大姨曾到北京发廊打过工,会梳一种有十多支小辫儿的发型,下面扎朵红绸子。几岁的露露就缠着大姨:“我要梳那个北京的辫子!”

那时候,干露露放学进了饭馆,坐在小高凳上帮着擀皮包饺子,看见有客人在门口张望,便吆喝:师傅来吃饭吧,水饺面条包子都有欧。两位姨都还没出嫁,直摆手“丑啊”。一旁的表弟也不敢搭这腔,但露露敢。小姨说,现在回想,好像不该她做的她都做了;别人做这件事,她偏做那件。

干露露的叛逆期来得特别早。“8岁以后经常离家出走。他爸睡在家门口,拦着。她说,你拦着我?等你睡着了我跳墙,跳墙我也要跑!他爸说,只要你好好上学,我拿命来换!她说,拿命也不行!”雷炳侠说。

根据干露露自己的爆料:十几岁时,刚有双眼皮手术,她自己攒钱去做……

“说不通,就用拳头!”干德轩向我挥了挥拳头。但他舍不得下重手,吓唬为主,毕竟自己的骨肉啊。这对色厉内荏的爹娘,常常打完了女儿,偷偷地哭。

那时,干德轩常常在网吧找到女儿。为了让女儿继续学业,夫妻俩花钱托人换了一所又一所学校。小学初中,好歹念完了。到了高中,干德轩每天早上送女儿去学校,傍晚再去接。

商城第四完小的校长俞家国是在我到的前一天,在联系电话中才知干露露是这所学校毕业的。而商城一中的肖风华校长,在我第一次拜访时避而不见。显然,他们都极不愿意跟这位校友沾上边。

之前,《大河报》驻信阳站站长何正权给我上了一堂商城历史文化课。他说,商城地处三江交汇处,也是华夏、吴越文化碰撞交融渗透的所在。北宋的崇福寺塔就矗立在干露露待过的商城一中校园里,成为当地的象征。这地方人聪明、敢做敢闯,更有一点,自古重教育。从科举、私塾一路到现在的应试教育,商城大部分孩子走的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常规路线。然而,河南省的高考分数线在全国都是排名靠前的,竞争异常激烈。曾经有段时间,有名堂的信阳人、商城人都想方设法去北京混个户口,以便减轻压力,直到“高考异地化”叫停。

俞家国很自然地报出两位校友的名字,一位是去年高考全省第二名,另一位是早些年的全省第七,“都是我们商城出去的。”他说,商城已经连续7年在信阳地区拔得高考录取率的头筹,还有一个上过央视的“状元乡”观庙。“在贫困封闭的山区,高考还是最好的出路。”

线永京接触过包括干露露在内的许多80、90后北漂,多从农村来。在这些人心中,上学没一点用,所有正统传授的价值观都让人憋闷,都是束缚。像苏紫紫的脱,最初是一种反抗,后来发现是一种“生产力”,能换钱,那就接着脱。何正权说,社会宽容度或者说尺度越来越大,许多人觉得找到一个突破点,杀出一条血路,也能“成功”。肖风华说:农村的孩子现在看起来问题最大——父母都忙于生计或进城打工,电视互联网城镇化建设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而教育严重缺位,不是书本知识,而是做人最基本的一些伦理规范,比如,礼义廉耻。

肖风华对我说:这几天都在谈论李双江儿子的事,有人说“生儿当如李天一,生女当如干露露”,我觉得整个社会的心理都扭曲变形了,很可怕的事。这个国家真正的危机是思想的危机。价值观的错乱,社会大规模的失德,都是造就干露露的土壤。人们以为教育只在学校,而忽视了家庭和社会的影响。我也走了大城市的一些学校,发现情况都差不多,现在的学生缺两个字:敬和畏,就是不知道什么是值得尊重和追求的,也不懂有所不可为。心里没有敬畏的人,不可能走多远。家长忙于生活,只管生育,不管教育,而社会是个大染缸。我相信干露露在这里的时候就是个天真的孩子,初中生大多还没有成形的价值判断和世界观。她之所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觉得跟她后来接触到的人和事有关,也跟她另类的父母有关。

他最后叮嘱我:不要在报道中出现所谓“母校”;这样的人和事,提得越少越好,最好让它销声匿迹。

就在发稿前,我终于联系上了商城县高级中学的张忠成老师,在干露露总共一年左右的高中生涯里,他是班主任。“我从没公开承认过是她的老师,”张忠成说,“既然你找过来了,我得实事求是说话。”

这是一个热情、乐于帮助别人的同学。当年班上集资捐款,她总是比较积极。虽然家境比一般农村的同学好些也是事实,但说明她有爱心。她的交际能力也比较强,跟同学关系处得都不错。

不爱学习是肯定的。她喜欢画画、舞蹈、表演,但没有施展空间,当时县城里几乎没有培养艺术类特长生的去处(现在有了)。雷炳侠印象中,学校惟一的文艺活动是组织学生转呼拉圈,而干露露可以转一百多个不掉下来。张忠成说,如果从小学就开始培养、打底子,她后来不至于那么急切地想走捷径,“人家叫她干嘛她就干嘛”;如果20岁以前一直处在受教育的状态,她也不会因过早踏入社会而走偏。从这个角度讲,干露露是吃了城乡地域的亏。但同时,急和躁,是之后几代学生的普遍特点,都想速成:一夜间就发了财,一夜间就出了名。

干德轩睡眠不好。每年“五一”、“十一”、春节,他会北上探妻女,平时,抽点儿烟,独自喝点儿酒。2011年,他跟妻子一路护送女儿出镜商演,只是较少露脸,并回避采访。

“她静不下心来念书,非要走那条路,你说有啥办法?她早上睡不够,不肯起来去上学,拍电影她可以3天3夜不睡,坐那儿补妆的时候打个瞌睡。她拍那些东西,我自杀,跟老婆离婚,不要这个女儿了?我们要生存!有些事情,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张忠成说,当孩子流露出对人生过高的要求,家长如果有足够的预判、分析和说服能力,多少能平衡一些。“认识你自己”本来就是最困难的事,家长如果顺势押上自己的成龙成凤之心,孩子只会越走越远。

“我女儿也并没有怎么样,为什么非要坚决反对她呢?让她走自己的路吧。”干德轩一生,除了母亲大姐去世,只为女儿的事掉过眼泪。从没有一部影视作品让他流泪,因为那都是假的,是一场戏。

是的,都是假的,小姨说,多少年了,我们是XX卫视的忠实观众,看相亲节目里那些人最后牵手成功,海归什么的,眼泪都下来了。我想我女儿以后要是找不好,就上那节目。还有找工作的,我们也盯着看。后来才听说,都是找人来演的。

姥爷说:从前相对象,要面对面了解,要来往,家住哪儿,脾气暴不暴,现在上电视一会子功夫,怎么就对上了呢?

“恨得慌啊,恨铁不成钢。”在无数次较量败下阵来之后,干德轩找到了一些说服自己的“名言”,比如:“读书不就是为了找工作,找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你看这电视上两个人谈情说爱,他没有家属?她没有爱人?不就是一场戏嘛。为什么他们能演,我们家就不可以呢?”

正说着,有人来买纸巾,看了看说,保质期快到了。大姨实诚地说,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卖不完,没拆封的成件拉回厂里,换个包装又给你拉回来。所以我们不做吃的。但听说奶粉也是拉回去重新磨粉换包装的。顾客听了,买下走了。

在一些工作场合,干德轩也遇到过鄙夷和挖苦,立马用一些“名言”顶回去。他渐渐,用女儿的话说,从不理解到支持了。他有时也会对女儿说,你去拜个名师学画画吧,那多养心啊。

姥爷说,他没看过外孙女的视频,因为那些鬼精的孩子们手一顿,画面就换了;他也不想看。“我是毛主席培养出来的人,有许多事情看不惯,心里明镜似的,嘴里说不出。老话说,男不露脐,女不露皮,穿上袜子放下裤管才能见人,可现在舞台上都穿成那样,我们这把年纪,也只能出出长气。”

“女儿是别人家的,当姥爷的管不着,也没那样的机会。在北京住着的时候,她们母女夜里回来,我已经睡下了。说个打嘴的话,她又没跟人上床,至多是露一露。她妈离开她不会超过两分钟,看着她,保护她。”

姥爷没告诉我的是,他曾送给外孙女3只木制的小猴子:分别捂着眼耳嘴,代表不看不听不说。他告诉外孙女:当你学会这3样,你就长大了。干露露以此回应最新一波的“包养”风波,并认定“谁也阻止不了我成功”。

我问姥爷,同辈老人见面会不会扯这个事,大多是什么态度。姥爷说,还是羡慕的多:常能上北京住住,孩子们也孝顺,瞧这衣服多好……今年春节,干露露孝敬姥爷2万元红包,兑现了儿时的豪言。

王攀说:这个时代,有许多浅薄的、似是而非的判断句。拐个弯儿,就把事情说通了,并在现实中一路畅行。

干露露的表妹,一个正读高三、为本二或本三作最后冲刺的清秀女孩,每次听到老师在课堂上训话:“你们再不好好念书,将来就成干露露!”总是心情复杂。而有些知情的同学,会用眼光瞟她。

另一位正上小学的表妹,曾在北京住过一阵子,非常粘干露露。在应酬的饭桌上,她会监督:不许干杯。临走表姐要与人拥抱,她会横在中间,推开他们:“只许握手,不许抱!”而两位姨,面对隔壁卖鸭脖的、广场教跳老年舞的惊奇和打探,敷衍多,辩解少。在她们心里,干露露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是那个喜欢小动物、在菜场门口递给卖烧饼的100元请人看见流浪狗就给个烧饼吃的善良女孩,而舞台视频上的,是另外一个人。

L是比干露露高一级的男生,师范毕业后当了公务员。他说,“中国人历来重名,有人留芳百世,有人遗臭万年。干露露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让别人记住,至少我周围的商城人没有认同的。有些做生意的朋友说,我是绝对不会请她来代言的。”

面对所有的质疑或骂,雷炳侠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又没犯法。父亲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有底线,就是不露点。但就在他对我说着这话的时候,网络上“惊现”干露露暴露上半身的裸照。我在电话里询问雷炳侠,她说,最近关注度不够,所以,又放出几张照片。乔志峰说,今天的社会好像就在比谁更不要脸;所谓底线,在利益面前一再下调;而干露露,确实为刷新底线的低度做了贡献。

王攀提起他看到的一张照片:车展上,干露露穿着上帝都不得不捂住眼球的戏服出场,一群同样穿得很少的车模都在捂着嘴偷偷笑她。这种捂嘴偷笑的神态,在众多节目现场的嘉宾或主持人那里,都有过。这也是高对低、强对弱的欺侮,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里,更易滋生。

乔志峰说,干露露确实是弱者,是时代捏塑的一个悲剧性人物,她若有个爸叫李刚叫XX,不会走得这么艰难而扭曲。轻轻松松就毕业了,随随便便就出国了,稳稳当当就上戏了——但很可能,一不留神就出事了。把这个社会一层层扒开看,有多少人干着比她更恶心的勾当却依然跻身名流,尽享各种资源。干露露母女只不过段位低些,手法蠢笨些。而逐臭捧丑,由来已久,当年熊十力先生痛骂的“海上逐臭之夫”大有子孙。像酒井法子,因为吸毒丑闻几乎被日本娱乐圈抛弃,中国就有人出高价请她来商演,不知什么心理。只能说,不知好歹,或者说,这个社会对名人的崇拜和追逐,已经到了弱智的地步。背后,是那只追逐利润的商业的手。

在海量的谩骂声里我找到这样一位网友的文字:几十年后,人们也许会这样描述我们身处的时代——那时候,人们没有信仰,没有廉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少女时代的干露露和母亲雷炳侠、妹妹干毛毛。

北漂

“天气暖了,风沙来了,又开学了。去年手机里的歌,全部删除了,随便下一些新歌。多想生命里能多一些欣喜,狂热。但如今都看平淡了,在这春天里,迎着春风和阳光温暖,不流泪。余晖,轮回,城市,春暮。生生不息。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快乐,而不说破。”

微博微信上,每天都在吞吐着名言警句、好词好句,这是线永京最近的心情。他对我说,这两年,好像把20年一下子浓缩过完了。

从西单女孩之后,故事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那些北漂草根纷纷找上门来,都想着通过他的镜头,一夜成名。他那点小资情怀在粗鄙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很多女孩找我,我想成功我想出名儿,你帮我弄弄。我说我出俩主意你试试。不行,那样太低俗了,我做不了。那拉倒滚蛋。你又没钱,长得又不好,说话办事儿不会,又不会拍马屁,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该你火啊。她说,我凭什么不行啊,唱歌也能唱,主持也能主持,王菲不就那么回事儿嘛!草根就这状态。你说我怎么往下跟她解释?”

“我心痛这帮人,拿着父母的退休金,住地下室,铁了心要红要火——还是人吗?有个饭店服务员,说这歌我练俩礼拜了,今年我肯定要上春晚,等上了春晚挣着钱之后,一定给你。我说歇了吧就你练俩礼拜,人练了20年都没能上春晚!我只能说,脑子坏了。还有,农村女孩一个村子出来卖淫的……”他评价这些新生代:虚荣、自恋、自我、自私,缺乏信任,缺乏安全感,又渴望真情;当然,也有好的。

“每个人都很假,真情很少。今天见着,称哥道姐,下回再见,恨不得立马走过。你知道吗,说2012年是中国信任度最低的一年,上司和下属之间、朋友之间、恋人之间……房租一两个月一涨……真有世界末日的感觉……一到年底我就想自杀……我想逛逛公园,听听音乐,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到处都是忽悠。”

在这样一个盛产忽悠的贵圈里混,干露露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母亲总是一语带过:演艺圈很难混,有很多不要脸的人,骗什么的都有。“我们是走到绝路上了,不得已,搏一下。我们也没想到一下子就火了。”她对我说征婚视频的本意。

有一段交叉证实过的经历可以写在这里:干露露在北京舞蹈学院附中上了几个月,便“不想耗了”,跟一个据说是做期货发家进军影视圈的所谓导演去了新疆,没带手机没拿一分钱。“偷偷跑的。气死我了。那人说,要包装她,把她捧红。”

整整一个月,这男人让不满20岁的干露露在冰天雪地里拍人体写真。人没红,落下了病。哭着回来找妈妈的干露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夏天也要裹着袄子。那晚夜店载歌载舞之后,回房间卸装,我听见她说:“我冷。”

她后来的几段感情经历,也都以哭着回家找妈妈告终。所以,雷炳侠说“我想给她找一个像我一样对她好的男人”。至少在贵圈,难度很大。所以,造就了一个20岁的身体,50岁的心;而母亲看起来恰好相反,50岁的身体,20岁的心。

干露露是在晶莹的冰雪世界里跨过那道禁忌,开始自如地在生人面前宽衣解带的么——因为“工作需要”?

“她有暴露癖,看见男的,就往下拉领口。首先摄影师也想看,是男的都想看。”

“她有没对着你向下拉领口?”

“你说呢?”

“你喜欢她么?”

“有那么一个星期,我挺喜欢她的……她也渴望真感情。她曾经对我说,再过20年、40年,咱俩还好,还是亲人。这里头有耍心眼的成分,也有真情流露。”

这是我与H的对话。而H,经雷炳侠证实,是过去两年间母女二人考虑过的男友之一。只是,“他当着我们的面说,好些姑娘为了成名找他睡觉,有时候一天睡好几个。”

“后来一个,露露半夜3点打电话跟他说说话,他这边应付着,旁边还睡一个。最后还是那姑娘告诉露露的。还有好赌博的,输一屁股债,要露露替他还——这可能么?”有雷炳侠在,不可能。

我放弃了对主人公情感生活的调查。

干德轩年后又去北京电影厂门口转了转。“多的时候上千,少的也有小二百人成天在那儿转悠,都想走王宝强的路。”

“都是疯子。”他说:“艺术类的都是疯子,神神经经的。”

雷炳侠说,在北漂的文艺圈里,大多是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就是每天游在大街上,没魂一样。

在干露露接触的北漂里,干德轩说,基本上还是羡慕我们的多,炒作也好,骂也好,不管怎么说,露露是出了名,成功了,他们还是打酱油的,吃饭都有问题。言谈举止间,我能明显感觉到干德轩在老家亲戚中间的成功者家属姿态。

连着3年,河南籍的一些文艺北漂都在干露露北京的家里过年。有的,没混出名堂来回去不好交待;有的,连买张车票的钱也没有。

“信阳的、南阳的、郑州的、安阳的、焦作的,呼拉拉都来了。尼玛年三十晚上我烧了3顿饭,流水席。我算过,一个北漂一年基本生活费3万,打车、吃饭、租房子。”干德轩说。

“在今天这个社会,一年3万,干点别的不难挣啊。”我问。

“他梦想啊,他钻在里头。”干德轩也挺心疼这些孩子,“我从老家带去的鸡鸭鱼肉都叫他们给吃了。”凌晨1点半,北漂们又要去唱歌,老俩口也陪着,坐那儿,扯呼。

这对爹妈在女儿造梦路上的护卫几乎无微不至,雷炳侠砸了邓建国影视基地的板凳就是一例。干德轩也对刻意与女儿制造绯闻的老邓喝道:我们是同辈,你跟她?你缺德!抄起河南腔国骂就招呼了。问题是,他们还能陪护多久呢?

有时,雷炳侠卸下雷朋镜架,也会流露出倦态:我老了,是该放手了。她多想女儿像别的女孩那样开心快乐,老俩口也不再活得那么80后、那么心累,然而不能,拜再多的佛算再多的命,都不能。

当乔志峰说出他的感觉:雷炳侠和背后推手裹挟着干露露,而他们又被弥漫全社会的浮躁、拜金、急功近利裹挟着,停不下来,因为社会给了他们一些实实在在的回报:Money。我说,同意后半段,但就两代人之间,谁裹挟谁,还真不好说。

王攀说,其实社会上越缺什么越唱什么。梦想?今天大部分中国人就一个字:钱。开放这么多年了,但许多人不仅在性上仍是压抑的,精神上也压抑。上升的通道越来越窄,阶层固化、财富和资源的世袭日益明显,所以造梦成了一种转移,或者说,麻醉。李宇春、王宝强,大致属于20年一遇的大馅饼,如果从此都只会仰头望天不会看脚下的地,若干年后,只见一地炮灰。

龙年腊月廿七,干德轩背着鸡鸭鱼肉出了北京西客站。遇见两位二十多岁的姑娘,长得干干净净,说是回家过年的车票还差4块钱,求叔帮个忙。干德轩把4块钱递给她们,姑娘收了钱,说您听错了,是差40块钱。干德轩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家吧。你们还年轻,不是混不到饭吃,别搁这儿丢人了!”

夜店

这个演艺吧可以容纳五六百人,当晚的卡座基本订满,价格比平时上浮一倍左右。没打广告。

头盔、对讲机、印着Police字样的制服,十多位保安严阵以待。浓妆的干露露让刚才还失了望的男人们刷新了眼球。“越看越漂亮!”一位80后、养藏獒起家的某总咧着嘴说。他从干露露嘴里抢过她正抽的烟,在雷炳侠面前一扬,活泼泼又小了10岁。

所有托着眼球来看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惊人相似——是小男孩看到一件新鲜玩具,想触摸、想把它拆开看看的那种眼光,但比那混浊;是狮子扑猎羚羊之前的眈视,但少了冷峻多了亵玩。我只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瞧一眼,走了。

大规模合影开始了,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更多的某总某哥到来之前,保安们一一上前,跟带体温的美女共那咔嚓的一两秒。女生也来了,有酒吧里身材比干露露更劲、穿得比她更少的小妹,也有头上别着Hello Kitty发卡的邻家女孩。我问那姑娘,拍这个有什么用?她说,上传微博啊!

干露露看起来非常享受这种被簇拥、被一束束目光聚焦的中心感。她调动身体各个部位,试图表达妩媚、高贵和性感,但呈现的单薄贫乏跟她对这些词汇的理解一致。她好像能感知镜头的方位,眼波流转处,一定有一部或几部手机举着,而当地一位电视台的头头带着摄影师出现后,面对真正的长镜头,她更有范儿了。

“鼻子做过吧?”冷不丁,我问雷炳侠。

“呵呵,做过一点。”她望着女儿,嘴角始终是上扬的。

“胸呢?”

“她的胸很好……你明白吗?不是很大。”她做了一个圆球的姿势。此前我请一位做了10年隆胸手术的医生目测了一下艺术照,他说,肯定填充过,但比较适度,符合亚洲人的审美习惯。

当晚是假唱,因为有3处口型不对。但观众并不在意,他们不是来听歌的。在拍卖环节,干露露捧过的一束鲜花被喊到1800元拍定,却无人认领;干露露签名的一瓶洋酒被拍至2800元,还是藏獒哥捧场,这令她很没面子。结束后,母女二人向酒吧老板道:这是我们遇到最低的拍卖价;别的酒吧都是“内部有些安排”,然后才跟客人“互动”。

当晚营业额10万元,老板说,并不理想。正值深交会,有消费能力的总们哥们大多南下,当晚来的,小孩儿居多。

这一切,都让“我也算有些知名度”的干露露相当不愉快。关于这方面,母亲说:虚荣心也是有的,考不上好高中,又一定要上最好的,于是家里掏了9600元。她曾对北京朋友说,她家在商城有十几处房产。我核实了一下,是两栋小楼,划租给9户租客,每户一年收取2000至4000元房租。她曾告诉媒体家里“只有”一张达芬奇的椅子。“没有。最贵的是按摩椅,2900块,网上买的,我颈椎不好。”父亲又说,欧式家具也是二手的,他陪着一起去的。“我们整天东奔西跑,混的钱够花了,但也没挣着什么大钱。”而在当晚的饭局上,干露露向人描述一个朋友:阿玛尼衬衫当抹布用,有钱吧,这才是人生奋斗目标。

当干露露汗涔涔从舞台上被接下来,保安们手拉手圈成一条走道令其通过,另一些架着她往前挪动,惟恐被粉丝们拥堵。这些人拿着对讲机紧张呼叫:“快快!贵宾室贵宾室!”没有一个粉丝跟随,这群人却自己慌乱得拐错了方向,只看见乌泱泱一片黑色中缀着一点白,像彗星的大尾巴在后台扫了一圈,跟原路返回的我迎面碰上。

宵夜是火锅。干露露把巨辣的、滴着油的食物大块大块往嘴里塞,全然不顾脸上成片的小疙瘩和“肚子上的肉”;嚼到姜片之类“噗”一下吐出来,那些能下肚的统统像是她的仇人、是那些已经“翻篇儿过去”的往事,她把它们连骨带血吞了下去。她好像掩住了自己的眼耳,旁若无人埋头跟食物交战,用一种几乎是赌气的、自暴自弃的咀嚼来惩罚这个不高贵的夜晚。当她嚷着来碗白米饭的时候,酒吧的主人想起来:我也一天没沾米饭了。

凌晨近四点,最后一轮合影结束,干露露被送回酒店大堂。她脚底打着飘进了电梯,拍了几下才拍对楼层,想按“关”,门却又开了。她的脸上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口红已被吃去一圈。在早春的寒气里,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左右端详,迷茫又眷恋。

(注:干露露的亲友,未曾公开姓名的仍不公开;应部分被访者要求,隐去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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