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当上局长那天,手机响了一整天。祝贺的、约饭的、套近乎的,微信消息多到点不过来。他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
那年他读高二,父亲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赔了八千块钱就跑了,母亲一个人照顾父亲、种三亩地、还要供他和妹妹读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母亲去了两趟娘家。
第一次去,大舅在门口剥花生,听母亲说完情况,头也没抬。"姐,我家也不宽裕,小军下个月也要交学费,实在拿不出。"
母亲说:"就借两千,秋收卖了粮就还。"
大舅摆摆手:"你年年说秋收还,年年还不上。姐你别为难我了。"
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雨开始下,她没打伞,步行六里地走回家。那天陈建国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坐在灶膛前烧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第二次去,是小舅。母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去了。小舅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条件比大舅还好些。母亲说完来意,小舅妈在旁边接了话:"大姐,不是我们不帮你,你家这个窟窿填不完的。建国的爹那个腿,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孩子念书念出来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你借钱怎么还?"
小舅从头到尾没说话,低头擦柜台。
母亲那天晚上回来,做了全家人最爱吃的韭菜盒子,自己一个没吃。她跟父亲说:"以后不去求人了,咱家靠自己。"
从那以后,两个舅舅跟他们家彻底断了来往。逢年过节没有电话,母亲回娘家在村口碰见,两个弟弟远远就绕开走。有一年外公过寿,全家吃饭,大舅故意把陈建国那桌安排在厨房旁边的过道里,人来人往,菜汤都凉了。
妹妹咬着筷子问:"妈,为什么舅舅不理咱们?"
母亲摸摸她的头:"舅舅忙,别打扰人家。"
陈建国那顿饭一口没吃。他把筷子轻轻放下,走到院子里,对着外公那棵老枣树站了很久。十六岁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他拼命读书。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大学四年,他没回过一次舅舅家。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从乡镇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
十五年。他熬过无数加班的深夜,写过摞起来比人还高的材料,得罪过人也被排挤过,但他从来不低头。因为他记得母亲烧火时脸上的水迹,记得那顿没动筷子的寿宴。
父亲腿残了以后只能做点零工,母亲一个人撑了十年。他工作后每个月工资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妹妹大学毕业那年,他出了首付给家里盖了新房子。母亲站在新房的院子里,摸着雪白的墙,哭了。
那天陈建国打电话回去,母亲说:"建国,你舅舅今天来咱家了。"
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来干什么?"
"你大舅说,听说你在县里当科长了,来看看。还带了一箱牛奶,一兜橘子。"
"嗯。"
"建国……"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舅舅他们也不容易,当年那些事……"
"妈,"他打断她,"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那箱牛奶、那兜橘子,像极了十五年前外公寿宴上别人吃剩的凉菜。
又过了五年。
今天,陈建国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正好。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今年全县农村危房改造的名单,他刚从乡镇调研回来。门被敲响了,秘书进来:"陈局,外面有两位自称是您舅舅的,说想见您。"
陈建国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吧。"
大舅和小舅走进来的时候,陈建国差点没认出来。大舅头发全白了,腰弯着,走路的步子小了很多。小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
"建国……"大舅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局促,"听说你当局长了,我们来看看你。"
陈建国站起来,走过去招呼他们坐下,给两人倒了茶。小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往外掏东西——一捆自己家腌的腊肉,一袋晒干的红枣,还有两瓶酒。"自家做的,你尝尝。"
陈建国看着那堆东西,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跟他说的:"你大舅家腌的腊肉是村里最好吃的,小时候你最爱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舅舅,"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大舅搓着手,看了一眼小舅。小舅低头喝茶,不说话。大舅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事……就是你表弟,小军,这不是去年下岗了,想找个工作。听说你在局里,看能不能……"
陈建国看着大舅花白的头发,看着小舅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看了很久。
他想问:当年母亲淋雨走六里地的时候,你们在哪?父亲摔断腿那年过年,我妹想吃一块糖,我兜里只有两毛钱的时候,你们在哪?外公寿宴上我们一家三口坐过道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他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窗外楼下,是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县城,街道干净,烟火升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绕着他走的人,如今一个个找上门来。可他的心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痛快。
"表弟的事,"他转过身,语气淡淡的,"让他按正常程序去人社局报名,公开招考,符合条件就能上。我不插手这些。"
大舅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小舅放下茶杯,站起来拉了拉大舅的袖子。"行,建国,那……那我们不打扰你办公了。"
他忽然叫住他们:"舅舅。"
两人回头。
"我妈的腿,"他慢慢地说,"前几年查出来关节炎,医生说是因为年轻时候淋了雨,寒气落下了根。"
大舅的眼眶猛地红了。小舅别过脸去。
"你们带回去的话,"陈建国指了指茶几上那堆东西,"我妈现在不吃太咸的。腊肉你们留着吃吧。"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陈建国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危房改造的文件,看了很久。窗外阳光移到了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母亲新房的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是外公那棵老树的分枝,移栽过来好几年了,今年结了不少果子,又大又甜。
他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今天舅舅来我办公室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他笑了笑,"妈,周末我回去看你,带着小妹一块。咱包饺子吃。"
"哎,好好,我给你们和面。"
挂了电话,陈建国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心很平静。他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原谅的释然,他只是觉得,那个坐在寿宴过道里的十六岁少年,终于走过来了。
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窗外风吹进来,茶几上那袋红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想了想,还是把红枣收进了抽屉里。毕竟那是母亲小时候爱吃的,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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