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做一颗强大的南瓜

界面新闻记者 |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时至今日，草间弥生的波点南瓜雕塑依然矗立在日本直岛的码头附近，登岛的游客在靠岸时都可以看到它。

这个通体饱满、色彩艳丽的黄色南瓜全身点缀着黑色波点，在山海交接处显得格外瞩目。用草间自己的话来说，南瓜具有“强大的精神安定作用”，朴实、富有生命力、传递给人们喜悦与爱的情感，同时沟通着“无限”。而伴随着草间弥生于2026年8月14日的逝世，《南瓜》也成为她艺术理念的缩影。草间弥生美术馆的讣告中写道：“她一直作画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始终没有放下画笔，并坚信爱能拯救世界。”

草间弥生（1929-2026）图源：草间弥生官网

1994年，受贝内斯之家美术馆（Benesse House Museum）邀请，草间弥生为一场户外艺术展制作了《南瓜》，这座极富视觉冲击力的雕塑作品由此成为直岛的著名地标，也被视为草间弥生艺术创作新阶段的起点。此前一年，1993年，她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一举成名，最终成为当今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家之一。

然而这并非草间弥生第一次被世界瞩目，早在上世纪50年代，她就已经于东京举办了多次个人画展，随后因无法忍受“保守封闭的日本”前往美国，并立刻参与到了当时如火如荼的极简主义与波普艺术浪潮中。

极简主义认为艺术独立存在，抛弃具象的幻觉，追求简单而重复的形式。波普派则从流行文化中寻求灵感，强调艺术的随意、可消耗与轻松。草间弥生在当时创作的《无限的网》系列画作正与这些纽约艺术家们的创作类似。然而与那些诞生自战后虚无主义情绪和对学院派逆反心理的作品不同，草间弥生的作品灵感往往来自于她的童年创伤和身体疾病——她出生自一个并不幸福的大阪商贾家庭，因为幻视时常能在视野中看到色彩形状不一的斑点，这也是她日后最具代表性的波点创作的来源。

作为一个来自东方世界的女性，草间弥生却始终走在西方文化抗争的前线：六十年代起，她与嬉皮士同行，为了抗议越战和同伴们一起裸体上街，在身上涂满波点。1968年，她还主持了一场在当时惊世骇俗的同性婚礼。为此，她就读的高中将其除名。然而草间弥生本人并不参与到性解放当中，童年时父亲的出轨与母亲的偏执让她对性终身恐惧，却愿意为了友人走上街头。

《无限的网：草间弥生自传》草间弥生 著
毛丹青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1-1

但这依然没有让她被美国艺术界接受，标榜新潮前卫的纽约艺术家们大部分仍然是白人男性，他们的作品被市场广泛欢迎，能够卖出高价。草间弥生却只能依靠小画廊的收入勉强度日。何况，这些被后世写入艺术史的创作者们有的还涉嫌剽窃她的创意——1963年，草间弥生展出了自己手工缝制的软雕塑作品，一张由阳具构成的沙发。三个月后，以公共艺术闻名的克莱斯·奥尔登堡（Claes Oldenburg）也展出了自己的软雕塑作品，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类似创作，此后却凭借对日常事物的软雕塑创作著称。

不断的打击几乎让草间弥生精神崩溃，曾两度自杀未遂。1973年，她决定回到日本，在东京的一家精神病院内疗养。这次离去，直接导致了这位美国上世纪5、60年代艺术运动的重要参与者在艺术史教科书中被忘却。直到1993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她才重新回到公众视野中，草间弥生的名字再度被人想起，随后她神话般的地位被不断回溯构建。她的名声享誉世界，奢侈品、潮牌争先恐后与她展开合作，草间也没有放弃艺术创作，通过与各大艺术展馆的合作促进着当代艺术的发展。

纵观草间弥生的艺术生涯，一个关键词始终是她创作的核心落点：“无限”。在纽约，草间弥生创作了《无限镜屋》（Mirror/Infinity rooms）系列，在一个房间的各面铺设镜子，悬挂上数十个不同高度的霓虹灯球，观看者走入房间，会在灯球不断反射的光线中产生身处无限的幻觉。她曾这样形容自己的早期作品《花》（D.S.P.S）：“有一天我看着桌布上的红色花纹，抬头一看，天花板、窗户、墙壁上都覆盖着同样的图案，最后整个房间、我的身体和宇宙都被覆盖了。我感觉自己开始自我毁灭，在无尽时间的无限和绝对的空间中旋转，最终沦为虚无。”

《无限镜屋》（Mirror/Infinity rooms）

但这种对无限的追求最终没有演化为纯粹的虚无，而是让草间弥生找寻到了一种生命的平和状态。她最具代表性的波点艺术，就是这一状态的最佳阐释：“圆点的形状是太阳，象征着整个世界和我们生命的能量，同时也是月亮的形状，平静的。圆润、柔软、色彩斑斓、无知且无知。波点变成了运动......是通往无限的道路。”

最终，草间弥生将对波点的迷恋与南瓜结合起来，形成了她艺术生涯晚期最重要的南瓜系列。草间弥生自幼便喜爱南瓜，童年时的幻觉让她与南瓜对话，南瓜圆润丰盈的体型也让草间爱不释手。在《卫报》的一次采访中她表示，“南瓜总是让我笑起来，他们是最幽默的植物了。”通过南瓜，草间弥生得以观照自己的内心世界与宇宙的关联。

可以说，南瓜是草间弥生精神世界的投影，在波点无限的延伸当中，南瓜依然如故，抚慰心灵。甚至直岛的《南瓜》也与草间的命运有着惊人的相似——矗立多年的《南瓜》于2021年被台风摧毁，视频很快传播全球，在当地居民和无数艺术爱好者“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2022年，草间弥生带领团队按照原作规制重新制作了一颗南瓜，让其得以重生在濑户内海岸边，如同1993年草间弥生的再次成名那般。

坐落于具岛的《南瓜》 图源：视觉中国

如今草间弥生已经逝世，但她的艺术创作依然影响着全世界的艺术家们，三年前，接受The Art Newspaper的采访时草间弥生曾说：” 我将继续创造一个充满生命敬畏的世界，拥抱所有关于爱、和平与宇宙的信息。”她的这份热爱在可见的未来里注定会被后人继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