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去年秋天，詹姆斯一家从曼彻斯特飞到上海，又坐高铁到了杭州。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出差，顺道把老婆孩子都带来了。三个孩子，大的十六，小的九岁，除了欧洲和美国之外没去过别的地方。出发前海伦在网上搜了不少关于中国的信息，搜出来的结果有好有坏，她也不知道该信哪些，只是跟詹姆斯说了一句：“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杭州第二天我领他们逛西湖。那天有点毛毛雨，断桥那边人不算多，湖面上飘着几艘游船。最小的那个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棵树下问他爸：“那个爷爷的杯子不怕被人拿走吗？”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穿蓝马甲的大爷正坐在石凳上看书，旁边树根底下放着一个保温杯。詹姆斯看了看那个杯子，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接话。海伦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低声跟我说：“在伦敦地铁上，我连手机都不敢拿出来。”
那个大爷后来起身沿着湖边溜达了一圈，大概二十分钟后又回来坐下，保温杯还在原地。海伦一直看着那个杯子，直到他回来才把目光收回去。
第三天我带他们坐了地铁。杭州地铁三号线，下午三点多，人不算挤。海伦站在闸机口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是手机一扫就过去了，没人掏钱包，没人翻零钱。她儿子试了一下，手机贴上去“滴”一声闸机开了，他回头冲他妈笑了一下。
车厢里挺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看手机，有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闭着眼靠在扶手上。最小的孩子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旁边一个阿姨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来。小孩看了看他妈，海伦点了一下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不太标准的“谢谢”。
那天晚上詹姆斯请我吃饭。菜上齐之后他看着桌子上的盘子愣了一下，说：“在英国我们一家五口出去吃饭最多点三个菜。”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再评价，把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又夹了一块。他老婆在旁边夹了一只油爆虾。
第五天上午路过一个农贸市场，海伦自己走了进去。她在菜摊前面站了很久，盯着青椒、茄子、西红柿看，码得整整齐齐，叶子水灵灵的。她问了一下价钱算了一下汇率，走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这些在英国超市要贵三倍。”她女儿蹲在门口卖花的小摊前面不肯走，后来买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低头看。
最后一天在酒店大堂告别的时候，海伦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在酒店门口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栏杆旁边，没有锁。我路过好几趟都看见它在，没人碰它。”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解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辆车我其实也注意到了，大概是谁随手停在那里的，在杭州这很常见。但她眼里那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詹姆斯跟我握手告别的时候说：“出发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网上关于中国的报道什么说法都有，我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来了以后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报道里都没写。”
他最小的那个孩子拖着行李箱走到旋转门跟前，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那辆自行车还在那儿！”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哪一辆。我冲他笑了笑说那你下次来再去看一眼。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跟着家人走进了门外初秋的阳光里。
我没法解释那辆自行车为什么没被拿走，就像我没法解释那杯放在树根底下的保温杯为什么还在。有些事情在杭州就是那样，你觉得它不寻常，他们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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