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当众许诺奖励儿媳20万生双胞胎,儿媳发现银行卡只剩3块5毛钱后彻底爆发,两个家庭的信任在一张空头支票上崩塌。
第1节 产房外的承诺
赵秀兰站在产房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生了!两个闺女!”
她一巴掌拍在张建国肩膀上,笑得合不拢嘴。旁边围了一堆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张建国他舅、他姑、他姨,还有几个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乌泱泱站了一片。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赵秀兰抢着接过来,举高了给人看。
“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跟我家长得像!”
刘翠花凑上来摸了一把孩子的小脸,酸溜溜地说:“秀兰姐,你这福气可大了,双胞胎啊。”
赵秀兰下巴一抬,声音又高了八度:“那是!我老赵家的种,能差吗?”
林晓梅躺在产房里,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热闹得很。她想笑,嘴角扯了一下,疼得龇牙。剖腹产,肚子上拉了道口子,动一下就钻心疼。
张建国推门进来,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被外面那些人灌了酒。
“晓梅,我妈说要奖励咱们20万!”
林晓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20万!”张建国搓着手,“我妈刚才在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给我老张家生了俩闺女,奖励20万!”
林晓梅心里一热。20万,够还两年房贷了。她跟张建国结婚三年,一直租房子住,去年咬牙买了套小的,首付借了一半,每个月还贷压得喘不过气。
她抓住张建国的手:“你妈真这么说?”
“那还能假?”张建国拍胸脯,“那么多人都听见了,我妈能赖账?”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赵秀兰抱着孩子挨个给亲戚看,嘴里不停念叨:“我家这两个宝贝闺女,以后一人10万嫁妆,奶奶给备好了!”
刘翠花在旁边撇嘴:“秀兰姐,你可真舍得。”
“那当然!”赵秀兰瞪眼,“我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林晓梅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眼眶有点湿。她想起自己怀孕这几个月,赵秀兰从来没露过面,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她还以为婆婆不待见她,原来是憋了个大招。
护士进来给孩子喂奶,林晓梅侧过身,忍着疼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小家伙含住了,使劲吸,吸得她生疼。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值了。
张建国出去送亲戚,走廊里传来赵秀兰的声音:“建国,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声音压低了,但林晓梅耳朵尖,隐约听见几个字。
“那个20万的事……”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林晓梅的手僵在半空中。孩子含着乳头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个东西往下坠。
不会的。
肯定是听岔了。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多想。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容易胡思乱想。
可那句话就像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第2节 病房里的算盘
赵秀兰把张建国拉到楼梯间,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你傻啊?我说你就信?”
张建国愣住了:“妈,你不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吗?”
“当着大家的面说的怎么了?”赵秀兰戳他脑门,“那叫场面话!你舅你姑你姨都在,我不说两句好听的,人家背后怎么嚼舌根?”
张建国挠头:“那20万……”
“哪来的20万?”赵秀兰压低声音,“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哪来的20万?”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说,这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赵秀兰拍拍他肩膀,“回去跟你媳妇说,就说妈的钱存了定期,暂时取不出来,让她别着急。”
“那要是她非要呢?”
“非要你就拖着!”赵秀兰不耐烦了,“生个孩子就要20万,她怎么不去抢?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爸给我煮了碗红糖水就算完事了,现在的女人,娇气!”
张建国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听见没有?”赵秀兰推了他一把。
“听见了。”
“行了,进去吧,别让她看出来。”
张建国推开病房门,林晓梅正侧着身子给孩子换尿布。她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我来吧。”张建国走过去接手。
林晓梅看他一眼:“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好你和孩子。”张建国低下头,不敢看她。
林晓梅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晚上,林晓梅让张建国把她手机拿来。她翻出银行的APP,让张建国登录。
“干嘛?”
“我想看看咱卡里还有多少钱。”
张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明天再看吧,今天累了。”
“现在就查。”
张建国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输了密码。余额显示:0.00元。
林晓梅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钱呢?”
“交了住院费。”
“住院费不是刷的医保卡吗?”
张建国不说话了。
林晓梅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她感觉肚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戳。
“晓梅,你别多想,我妈说了,钱存了定期,过段时间就能取出来。”
林晓梅没睁眼。
“真的,我妈亲口跟我说的。”
“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建国。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第3节 出院第一仗
出院那天,赵秀兰来了。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嘴唇涂得红红的,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婚礼。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就往床头柜上一放。
“晓梅啊,妈来接你回家了。”
林晓梅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四个,蔫了,有两个上面还有黑斑。
“谢谢妈。”
“客气啥,一家人。”赵秀兰坐到床上,拍了拍床垫,“我跟你说,家里我都收拾好了,你回去只管躺着,啥也不用干。”
张建国在旁边接话:“妈,那20万……”
“哎呀,你这孩子,咋老提钱呢?”赵秀兰摆手,“钱的事不急,等你媳妇身体养好了再说。”
林晓梅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妈,住院费还欠着八千。”
赵秀兰的笑容僵了一秒:“是吗?那让建国想办法呗,我一个老太太,能有几个钱?”
“你不是说给20万吗?”林晓梅转过身,看着她。
赵秀兰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我说的是等满月酒的时候再给,这不还没到日子嘛。”
“满月酒什么时候?”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赵秀兰站起来,“走吧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一路上,赵秀兰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嘴里哼着小曲。林晓梅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家后,赵秀兰把孩子放到床上,转身就要走。
“妈,你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不了,我跟老姐妹们约了打牌。”赵秀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你热热就能吃。”
门关上了。
林晓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碗隔夜的红烧肉,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猪油。半颗白菜,叶子都蔫黄了。两根火腿肠,包装上落了一层灰。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上,半天没动。
张建国从卧室出来:“怎么了?”
“没事。”
她端起那碗红烧肉,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她站在旁边,盯着玻璃转盘上的肉块一圈一圈地转。
热好了,她端出来,盛了两碗饭。
张建国坐下就吃,扒拉了几口,抬头问她:“你怎么不吃?”
“不饿。”
林晓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这个男人吃东西很快,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她想起谈恋爱那会儿,他第一次请她吃饭,也是这样,吃得飞快,吃完一抹嘴,憨憨地看着她笑。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实在,靠谱。
现在她看着同一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有没有20万?”
张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有……吧?”
“是有还是没有?”
“应该有吧,我妈这些年攒了不少。”
“那你见过她的存折吗?”
张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林晓梅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两个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4节 满月酒的排场
满月酒定在小区门口的饭店,包了八桌。
赵秀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订酒席、买烟酒、通知亲戚,忙得脚不沾地。她在小区里逢人就说:“我家双胞胎满月,大家都来喝喜酒啊!”
刘翠花问她:“秀兰姐,你儿媳妇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母子平安。”
“那20万给了没?”
赵秀兰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急什么,满月酒那天就给。”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可要亲眼看看。”
“看就看,我赵秀兰说话算话!”
满月酒那天,饭店门口挂了个大红横幅:祝贺张府双胞胎满月之喜。赵秀兰穿了一身旗袍,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金光闪闪的。
亲戚们陆续到了,每个人都带了红包。赵秀兰站在门口收礼,笑呵呵地把红包往兜里塞。
林晓梅抱着孩子坐在主桌上,看着赵秀兰收了一个又一个红包,心里默默算着。她粗略估计了一下,光礼金就有三四万。
张建国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瘦了。”
林晓梅没动筷子。
酒过三巡,赵秀兰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赏脸来喝我家双胞胎的满月酒!”
众人鼓掌。
“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赵秀兰提高音量,“我之前说过,我儿媳妇给我老张家生了两个闺女,我要奖励她20万!”
底下的人开始起哄。
“今天就给!”赵秀兰一拍桌子,“让大家做个见证!”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过头顶:“这里面是20万,一分不少!”
林晓梅盯着那张卡,心跳加速。
赵秀兰走过来,把卡塞到她手里:“晓梅,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全场掌声雷动。
林晓梅握着那张卡,手心出汗了。她看着赵秀兰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谢妈。”她挤出两个字。
“谢啥,一家人。”赵秀兰拍拍她的手,“好好养孩子,别亏待了我孙女。”
散席后,林晓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查这张卡。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输入密码。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错。
第三次,她换了赵秀兰的生日。
登录成功。
余额:3.50元。
林晓梅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3.50元。
她把卡从手机壳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张普通的储蓄卡,卡面干干净净,什么标志都没有。
她拨了赵秀兰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林晓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卡,指关节捏得发白。两个孩子躺在床上,一个在哭,另一个也跟着哭起来。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孩子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张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孩子哭了,你怎么不抱一下?”
林晓梅抬起头,把卡递给他。
“你看看余额。”
张建国接过卡,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尴尬。
“这……是不是搞错了?”
“你妈给的卡,你说呢?”
张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梅站起来,抱起一个孩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小嘴在她胸口拱着,找奶吃。
“建国,你妈今天收了多少礼金?”
“大概……三万左右吧。”
“那三万呢?”
张建国愣住了。
“在你妈那儿?”
林晓梅没说话,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5节 试探与推脱
第二天一早,林晓梅让张建国去他妈家要钱。
“你去把那20万的事说清楚,要不就把钱拿出来,要不就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她骗人。”
张建国为难了:“这样不好吧,我妈好歹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骗人?”
“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晓梅声音提高了,“满月酒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卡给我,这叫一时糊涂?”
张建国低下头。
“你今天必须去。”林晓梅把孩子塞到他怀里,“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张建国抱着孩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鞋出门了。
赵秀兰家住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张建国爬上去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麻将声和笑声。
他敲门,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赵秀兰探出半个脑袋:“你怎么来了?”
“妈,我找你有点事。”
赵秀兰把他让进屋,客厅里坐着三个老太太,桌上摊着麻将牌。刘翠花也在,看见张建国进来,笑眯眯地问:“建国来了?你媳妇和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
赵秀兰拉着他进了厨房:“什么事?快点说,我这把还没打完。”
“妈,昨天那张卡……”
“卡怎么了?”
“里面只有三块五。”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哦,可能是拿错了,改天我再给你换一张。”
“妈,你到底有没有20万?”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赵秀兰不高兴了,“我说有就有,你急什么?”
“晓梅那边等着用钱,住院费还欠着呢。”
“那就先欠着呗,又不是不还。”赵秀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回去,等我打完这把再说。”
她把张建国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建国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赵秀兰的声音:“碰!这张我要了!”
他下楼,在小区门口抽了根烟,然后骑车回家。
林晓梅正在给孩子喂奶,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张建国不敢看她:“我妈说拿错了,改天再换一张。”
“拿错了?”林晓梅冷笑,“她昨天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卡给我的,会是拿错的?”
“可能就是不小心……”
“张建国,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说话?”
张建国不吭声了。
林晓梅把孩子放到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现在就去你妈家,当面问她。”
“晓梅,别这样……”
“你让开。”
张建国挡在门口,不肯动。林晓梅盯着他,眼睛红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没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梅的声音颤抖了,“你妈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天天打牌,她能攒下20万?”
张建国低着头,双手攥成了拳头。
“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就是不敢说。”林晓梅推开他,拉开门,“行,你不说,我去说。”
她冲下楼,骑上电动车,一路骑到赵秀兰家。
上楼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她敲门,这次敲得很大声。
赵秀兰打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问你20万的事。”
赵秀兰的脸拉下来了:“我不是跟建国说了吗,卡拿错了,改天换一张。”
“那你现在换给我。”
“现在没有,钱在定期里,取不出来。”
“那你告诉我,是哪家银行的定期?存单呢?”
赵秀兰被她问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的麻将声停了,三个老太太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刘翠花端着茶杯,眼睛亮晶晶的,生怕错过好戏。
“你这是在审问我?”赵秀兰恼羞成怒,“我是你婆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审问你,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林晓梅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你在产房门口说要给20万,满月酒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卡给我,现在告诉我里面只有三块五。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林晓梅:“你给我滚!滚出去!”
“我会走的,但我先把话说完。”林晓梅擦了把眼睛,“你骗我可以,但你骗不了所有人。今天这事,迟早会传出去的。”
她转身下楼,身后传来赵秀兰的骂声:“你个白眼狼!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晓梅没回头。
她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路过ATM机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那张卡,插进去,又查了一遍余额。
3.50元。
她把卡抽出来,两只手握住,用力一掰。卡断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第6节 牌桌上的炫耀
满月酒过去第三天,赵秀兰就坐不住了。
她憋了两天没去打牌,第三天下午实在熬不住,换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挎着她那个掉了皮的人造革包,晃悠到了小区棋牌室。
棋牌室在小区东门拐角,一间三十平的店面,摆了四张自动麻将桌。老板姓马,五十多岁,剃个光头,整天叼着烟坐在门口。
赵秀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桌。
刘翠花占了一张桌,朝她招手:“秀兰姐,就等你了!”
赵秀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拆开,给每人发了一根。刘翠花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旁边坐的李婶接了直接点上。
“哟,秀兰姐今天心情不错啊。”李婶吐了口烟。
“那当然,我家双胞胎满月酒办得多风光你没看见?”
刘翠花洗着牌,嘴里不闲着:“看见了看见了,八桌呢,排场大得很。”
赵秀兰码牌的手更快了:“那可不,我赵秀兰办事,什么时候小气过?”
李婶问她:“秀兰姐,你那20万真给了?”
“给了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的,还能有假?”
“啧啧啧,你可真舍得。”李婶咂嘴,“我那儿媳生了个儿子,我也就给了两千块红包。”
赵秀兰下巴一抬:“那是你,不是我。我赵秀兰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刘翠花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打牌。
打到第三圈,赵秀兰手气好,连胡了三把,笑得合不拢嘴。她一边收钱一边说:“看到没?这叫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李婶输了两百多,有点不高兴,酸溜溜地说:“秀兰姐,你这么有钱,还跟我们打这种小牌?”
“有钱怎么了?有钱就不能打小牌了?”赵秀兰数着钞票,“我这叫低调。”
“你那20万都给出去了,还低调?”
赵秀兰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过来:“给出去的钱还能挣回来嘛,我又不是没本事。”
刘翠花这时候开口了:“秀兰姐,你那张卡是哪个银行的?我也想办一张,听说有的银行存20万送油送米。”
赵秀兰码牌的手停了一秒:“工商银行的。”
“利息高不高?”
“还行吧,反正比存定期划算。”赵秀兰低下头,“碰!这张我要了。”
刘翠花没再追问,但眼神一直在赵秀兰脸上扫来扫去。
打到下午五点,散场。赵秀兰赢了四百多,心情大好,哼着歌往家走。刘翠花跟在她后面,快走了两步追上来。
“秀兰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家儿媳最近咋样?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喝的。”赵秀兰摆摆手,“年轻人,恢复得快。”
刘翠花笑了笑:“那就好。我还听说,前两天她去你家了?”
赵秀兰脚步顿了一下:“是啊,来看看我。”
“我怎么听说,她是去要钱的?”
赵秀兰的脸沉下来了:“谁说的?”
“没谁说的,我就随便问问。”刘翠花摆摆手,“你别多想,我就是关心关心你。”
赵秀兰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她回到家,关上门,站在玄关处发了半天呆。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越来越烦。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关上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想了想,又锁了屏。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屋子里暗沉沉的,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第7节 信用卡催债
林晓梅接到银行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没接,电话响了六声自己挂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她只好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晓梅女士吗?”
“是我。”
“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的信用卡账单已经逾期42天,欠款金额8236.47元,请您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林晓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我会尽快还的。”
“林女士,您已经逾期超过一个月了,如果您在三天之内还不能还清欠款,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孩子放到床上,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工资卡里还剩一千二,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五天。
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建国,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三百多吧,怎么了?”
“银行打电话来催债了,八千多的信用卡,逾期四十多天了。”
“我这边也没钱,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那你想想办法,找你妈借点。”
张建国又不说话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试试。”
林晓梅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一个睡着了,另一个睁着眼睛,小手在空中乱抓。
她俯下身,把那个醒着的孩子抱起来,解开衣服喂奶。孩子含住乳头,用力吸,吸得她生疼。她咬着牙,忍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晾着的尿布上,白的晃眼。那些尿布是她用旧床单裁的,洗了一遍又一遍,边缘都起了毛边。
她想起怀孕的时候,同事问她准备了多少纸尿裤。她说没买,用尿布就行。同事说现在谁还用尿布啊,又不贵。她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一包纸尿裤七八十,两个孩子一天就得换十几片,一个月下来就是两千多。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交了房贷还剩两千,一家四口吃喝拉撒全靠这两千块钱。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吃饱了,嘴角溢出一丝奶水,闭着眼睛睡着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把孩子轻轻放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银行。
她没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拨了赵秀兰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喂,谁啊?”
“妈,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事?”
“妈,我这边信用卡逾期了,欠了八千多,银行打电话来催了。您能不能先借我一点,等我发工资了就还您。”
赵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哪有钱?我的钱不都给你们了吗?”
“妈,那张卡里只有三块五。”
“我说了是拿错了,改天给你换一张,你急什么?”
“妈,我真的急,银行说再不还就要采取措施了。”
“那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赵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林晓梅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两个孩子。她们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吃奶。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脸,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温热的。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躺着,任眼泪流。
第8节 娘家来人
王桂芳是第二天来的。
她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一袋子菜,车前筐里放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车停在楼下,她拎着东西爬上六楼,气喘吁吁地敲门。
林晓梅打开门,看见她妈,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我外孙女。”王桂芳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厨房拎,“给你带了只老母鸡,炖汤喝,补身体。”
她把鸡放进水池里,又出来看孩子。两个小家伙刚睡醒,躺在床上蹬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王桂芳弯下腰,伸手逗了逗其中一个的下巴,小家伙咧嘴笑了。
“长得像你,好看。”王桂芳直起腰,“不像你婆婆说的那样像她家人。”
林晓梅没接话,去厨房给王桂芳倒了杯水。
王桂芳接过水杯,没喝,端在手里:“我听说你婆婆给了你20万?”
林晓梅的动作停了一下:“谁说的?”
“小区里的人都在传,说你婆婆大方,给了20万。”
“那是假的。”
王桂芳的眉头皱起来了:“假的?”
林晓梅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产房门口的承诺,到满月酒上的银行卡,再到ATM机上查出的三块五。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王桂芳听完,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响。
“我就知道。”
“你知道?”
“你婆婆那个人,我还不清楚?”王桂芳冷笑,“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当年你爸跟她打过一次交道,回来就跟我说,这个女人靠不住。”
林晓梅低下头:“我以为她这次是真的。”
“你呀,就是太老实。”王桂芳叹了口气,“从小到大都这样,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林晓梅没说话。
王桂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晓梅手里:“拿着。”
林晓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大概五六千的样子。
“妈,我不能要你的钱。”
“什么不能要?我是你妈!”王桂芳瞪眼,“你生孩子我还没给钱呢,这点钱你拿着,先把信用卡还了,剩下的买点营养品。”
“可是你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王桂芳打断她,“记住,这钱别让张建国知道,也别让你婆婆知道。”
林晓梅攥着那个信封,眼眶红了。
“哭什么哭,多大点事。”王桂芳拍拍她的肩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王桂芳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帮着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一次奶,然后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晓梅,有些人的话,连屁都不如。你记住了,往后别再当真。”
门关上了。林晓梅站在门口,听着她妈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回到屋里,把钱收好,然后去厨房把那只老母鸡洗干净,放进锅里炖上。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沸腾起来,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妈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的话,连屁都不如。
第9节 再次追问
林晓梅等了三天,赵秀兰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更没有所谓的“换一张卡”。
第四天上午,林晓梅把孩子托给隔壁的张阿姨照看,自己骑电动车去了赵秀兰家。她没提前打电话,怕赵秀兰又找借口躲出去。
到了楼下,她锁好车,上楼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拨赵秀兰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林晓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使劲拍门,拍得整层楼的声控灯都亮了。
“妈!你在不在家?妈!”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秀兰啊?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打牌了。”
“谢谢阿姨。”
林晓梅下楼,骑车直奔棋牌室。
她到的时候,赵秀兰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气正好,面前堆了一小摞钞票。刘翠花坐在她对面,看见林晓梅进来,手里的牌差点没拿稳。
“秀兰姐,你儿媳来了。”
赵秀兰回头,看见林晓梅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找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在打牌,没空。”
林晓梅走过去,站在麻将桌旁边:“妈,我只耽误你五分钟。”
赵秀兰把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扫兴。”
刘翠花和李婶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林晓梅。
赵秀兰站起来,拉着林晓梅出了棋牌室,走到旁边的巷子里。巷子窄,两边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秀兰压低声音,语气很不耐烦。
“妈,我就想问清楚,那20万到底有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那你告诉我,是哪家银行?存单在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取。”
赵秀兰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林晓梅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妈,你没有20万,对不对?”
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把你当亲闺女,你却在这里逼我!”赵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容易吗?我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你这样逼!”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说法?你要什么说法?”赵秀兰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那20万我就是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晓梅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发抖。
“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诺了,现在说不给就不给,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了算!”赵秀兰一甩手,“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林晓梅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居然真的相信过这个人。
“好,我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你会后悔的。”
赵秀兰在后面骂:“后悔?我后悔什么?我后悔让建国娶了你这个丧门星!”
林晓梅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出了巷子,走到了阳光下。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了光线。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晓梅,你在哪儿?”
“在你妈这儿。”
“你去我妈那儿干什么?”
“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梅,你别闹了,回来吧。”
“我没闹,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你回来,我们好好商量。”
林晓梅没说话,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河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四面都是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10节 张建国的沉默
林晓梅回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了五六个烟头。整个屋子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眼睛疼。
林晓梅打开窗户,站在窗前透气。
“你去找我妈了?”张建国问。
“去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就是不给,我能把她怎么样。”
张建国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林晓梅转过身,看着他:“张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你妈骗了我们,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建国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她是骗子!”
“她不是骗子,她就是好面子。”
“好面子?”林晓梅的声音提高了,“好面子就可以骗人?好面子就可以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撒谎?”
张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抽烟。
林晓梅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建国,我们结婚三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只求你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张建国避开她的目光:“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毕竟是我妈……”
“所以你就让她欺负我?”
“她没有欺负你……”
“她没有?”林晓梅站起来,声音发抖,“她在产房门口说给20万,满月酒上当众把卡给我,结果里面只有三块五。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张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我再去跟她谈谈。”
“谈什么?你上次去谈了,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
林晓梅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男人,从恋爱到现在,遇到事情永远是这副样子。不反抗,不争取,不表态。永远在逃避,永远在拖延,永远在说“我再想想办法”。
“算了。”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怕吓到孩子。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门被推开了。
张建国走进来,在她面前跪下来。
“晓梅,对不起。”
林晓梅没看他。
“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没用,但她真的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
“所以你就让我受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晓梅转过头,看着他,“你心里很清楚,你妈做错了,但你不敢说。因为你怕失去她,你宁愿牺牲我。”
张建国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关节捏得发白。
“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林晓梅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是吃了一嘴的黄莲。
“张建国,你知道吗?你跪在这里求我原谅,但你心里想的全是你妈。你根本不在乎我难不难过,你只在乎这个家别散了。”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建国跪在那里,没有动。
“出去。”
他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走出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梅听见他在门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道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伤口愈合需要六到八周,现在已经三周了,还是很疼。
不只是肚子疼,心里也疼。
第11节 牌桌上的真相
刘翠花这个人,嘴碎,藏不住话。
棋牌室里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场,雷打不动。赵秀兰这几天手气背,连着输了五天,加起来有两千多。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牌桌上不能露怯,输了就拍几张钞票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天打到第三圈,赵秀兰又点了一把炮,三家胡,她一个人赔三家,一把出去四百八。
李婶收着钱,笑着说:“秀兰姐手气不好啊。”
“风水轮流转,明天就到我了。”赵秀兰洗牌,手指头搓得飞快。
刘翠花码着牌,随口说了一句:“秀兰姐,你那20万要是没给出去,现在手头也能宽裕点。”
赵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给了就给了,有什么宽裕不宽裕的。”
“也是,反正你有钱。”刘翠花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出去,“不过我听说,你家儿媳最近在到处借钱?”
“你听谁说的?”
“我儿媳妇跟她一个超市上班,说她跟同事借了好几次,每次都借几百。”
赵秀兰的脸沉下来了:“她借钱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给了她20万吗?她怎么还借钱?”
赵秀兰没接话,低头看牌。
李婶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啊,20万呢,够花好几年的了。”
“人家可能有大用处吧。”刘翠花笑了笑,“秀兰姐,你说是不是?”
赵秀兰把牌一推:“不打了,今天手气不好。”
她站起来,抓起包就走。身后传来刘翠花和李婶嘀嘀咕咕的声音,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知道肯定没好话。
回到家,赵秀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坐下来生闷气。她越想越烦,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几圈,又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没吃,但她不想说。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晓梅那边信用卡逾期了,银行天天打电话催,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她一点?”
“我没钱!”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哪来的钱?我的钱不都给你们了吗?”
“妈,那张卡里只有三块五……”
“我说了是拿错了!你是不是也要来逼我?”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告诉你,我没钱,一分都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赵秀兰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在那里喘粗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她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压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印着“中秋月饼”四个字。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存单。
她翻了翻,最厚的那张存折上,余额是三千二百块。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第12节 ATM前的崩溃
林晓梅决定自己去查清楚。
她不相信赵秀兰说的“拿错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满月酒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偏偏就拿错了卡?
她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找到赵秀兰以前给过她的一张银行卡。那是结婚那年赵秀兰给的,说是改口费,里面存了一千块。她一直没动过,也不知道密码。
她拿着那张卡,去了楼下的ATM机。
插卡,输入密码,赵秀兰的生日。登录成功。
余额:0.00元。
她退出卡,又试了一次,还是0.00。
她把卡收起来,站在ATM机前面,盯着屏幕上“交易完成”那几个字发呆。玻璃门外有人排队等着用机器,敲了敲玻璃,她才回过神来。
她走出去,让给后面的人。
站在银行门口,她掏出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她骑上电动车,去了赵秀兰家附近的那个工商银行网点。
排队,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轮到她了。
她把那张满月酒上收到的卡递给柜员:“你好,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记录。”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您好,这张卡是三个月前开户的,开户后存入过一笔3.50元的工本费,之后再没有其他交易记录。”
林晓梅接过卡,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塑料片,指关节泛白。
“谢谢。”
她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她头晕。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那张卡掰成两半,扔了进去。
她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家里有孩子在等她,可她不想回去面对张建国那张窝囊的脸。
回娘家?她妈昨天刚走,她不想让她妈担心。
去赵秀兰家?去了又能怎样?再吵一架?
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电动车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一个摇铃,摇得叮当响。
她突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厉害,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
她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一条微信:“你妈那张卡,我今天去银行查了,开户三个月,只存过3块5。”
过了五分钟,张建国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林晓梅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满月酒那天晚上,你查完之后我就去问过我妈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林晓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又按灭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拧动油门,电动车嗡的一声窜了出去。
风打在脸上,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骑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上。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她没听见,耳朵里全是风声。
第13节 最后的体面
林晓梅回到家的时候,张建国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他笨手笨脚的,尿布半天没包好,孩子蹬着腿哭,他急出了一脑门汗。看见林晓梅进门,他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快来帮帮我。”
林晓梅走过去,接过孩子,三两下就把尿布包好了。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张建国站在旁边,搓着手:“晓梅,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那张卡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林晓梅没说话,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但我也是没办法,那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骗你,我就是没告诉你实话。”
林晓梅抬起头看着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晃动。
“张建国,我给你两个选择。”林晓梅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你跟我一起去你妈家,当面把这事说清楚。她要是不给钱,就让所有亲戚都知道她干了什么。”
张建国低着头,没吭声。
“第二,我们离婚。”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就因为20万?”
“不是因为20万。”林晓梅看着他,“是因为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永远不敢说一句公道话。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张建国的眼圈红了:“晓梅,你别这样,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林晓梅把孩子放到床上,“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第14节 甩下的那句话
三天后,张建国没有给出答案。
林晓梅没有再问。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后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衣物全部收拾好,装进两个编织袋里。张建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地上的行李,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回娘家。”
“晓梅,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想得很清楚。”林晓梅抱起一个孩子,放进婴儿提篮里,“这三天你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你的选择了。”
张建国拦住她:“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跟我妈谈谈。”
“不用了,我已经不想听了。”
她提着婴儿提篮,背上背着另一个孩子,拎起编织袋往外走。张建国跟在后面,不停地求她。
“晓梅,你就算要走,也得让我送你吧?”
“不用。”
她下了楼,把行李绑在电动车上。张建国站在单元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赵秀兰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远远地就喊:“建国!我来看孙女了!”
走近了,她看见林晓梅身上的行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晓梅没有回答她,继续绑行李。
赵秀兰看向张建国:“怎么回事?”
张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赵秀兰提高了声音。
林晓梅绑好行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转过身,看着赵秀兰,表情很平静。
“妈,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娘家。”
“孩子呢?”
“我带走了。”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你把孩子带走?凭什么?那是我们老张家的种!”
林晓梅没理她,把婴儿提篮固定在电动车后座上。赵秀兰冲上来,伸手就要抢提篮。
“你把孩子放下!”
林晓梅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护着提篮,另一只手推开了赵秀兰的手臂。
“你别碰孩子。”
“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拦我?”
林晓梅看着她,这个曾经让她叫妈的女人,此刻面目狰狞,跟大街上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这钱您留着买棺材板吧。”
声音不大,但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上有人打开了窗户,探头往下看。路过的邻居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观望。
赵秀兰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晓梅不再看她,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载着两个孩子和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消失在路口拐角,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赵秀兰站在旁边,手里那袋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第15节 小区炸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整个小区都知道了这件事。刘翠花发挥了她的特长,从目击者变成了讲述者,又从讲述者变成了当事人,添油加醋地讲了七八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还算客观:“赵秀兰的儿媳抱着孩子走了,临走时说让她婆婆买棺材板。”
第二个版本加了料:“听说是赵秀兰骗了儿媳20万,人家查了卡里没钱,直接翻脸了。”
第三个版本更离谱:“赵秀兰压根就没打算给钱,就是在外面吹牛,被她儿媳当场揭穿了。”
到了晚饭时间,版本已经演变成了:“赵秀兰拿了儿媳的20万彩礼钱不还给人家,还把人家赶出了家门。”
棋牌室里,一群人围着刘翠花,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现场。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啧啧啧。”刘翠花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赵秀兰的脸都绿了,她儿媳那句话一说出来,整栋楼都安静了。”
李婶凑过来问:“她真说让婆婆买棺材板?”
“真说了,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刘翠花拍着大腿,“那姑娘也是个烈性子,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发起火来可真吓人。”
“那20万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刘翠花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假的,赵秀兰根本没那么多钱,就是在外面吹牛。”
“那她也敢说给20万?”
“不吹牛能死呗。”刘翠花撇撇嘴,“你们还不知道她那个人?嘴比谁都大,手里比谁都紧。”
一群人哄笑起来。
赵秀兰在家待了三天没出门。
她不敢出门。每次走到单元门口,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她把家里的窗帘全拉上了,白天也开着灯。电视开着,但她看不进去,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从新闻换到电视剧,从电视剧换到购物频道,没有一个能看进去的。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张建国。
“妈,你还好吗?”
“好什么好?我都要被你们气死了!”赵秀兰的声音沙哑,“你那个媳妇,她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妈,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我怎么能不生气?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我的脸往哪儿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建国,你把她给我叫回来!让她给我道歉!”
“妈,她不会回来的。”
“她不回来你就去把她抓回来!”
“妈,她说了,除非你把20万拿出来,不然她就跟我离婚。”
赵秀兰愣住了:“离婚?”
“嗯。”
“她敢!”
“她已经回娘家了,行李都带走了。”
赵秀兰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她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瘫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吊灯发呆。
吊灯上有三盏灯泡,灭了一盏,另外两盏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第16节 娘家的态度
林晓梅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了娘家。
王桂芳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女儿驮着两个孩子、绑着两大袋行李出现在门口,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没说话,快步走过去,先把婴儿提篮解下来,又把另一个孩子从林晓梅背上接下来。两个小家伙在路上颠簸了一路,都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先进屋。”王桂芳只说了一句。
林晓梅把行李搬进屋里,王桂芳已经把两个孩子安顿在了床上。她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塞到林晓梅手里。
“喝了。”
林晓梅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王桂芳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梅开口了:“妈,我跟建国可能要离婚。”
王桂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因为那20万?”
“不全是。”林晓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是他从来不敢站在我这边。他妈说什么他都听着,他妈做错了他也不敢说。我跟他过下去,以后这种事还会有无数次。”
王桂芳点了点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孩子呢?”
“我要带走。”
“他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他换过几次尿布?喂过几次奶?他连奶粉牌子都记不住。”
王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她把存折放在林晓梅面前。
“这里有三万块,是妈这些年攒的。你先拿着,别急着还。”
林晓梅的眼眶红了:“妈,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说了,你先拿着。”王桂芳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没有钱寸步难行。等你好起来了,再还我也不迟。”
林晓梅看着那张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她知道这三万块是她妈卖了多少年菜才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凌晨四点起床、冬天冻得手开裂、夏天热得中暑换来的。
“妈,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王桂芳皱了皱眉,“你是我闺女,你受了委屈回来找我,有什么对不起的?”
林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王桂芳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林晓梅趴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忍了太久了,从产房门口那声承诺开始,到ATM机前那个冰冷的数字,再到赵秀兰那张扭曲的脸,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王桂芳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妈明天去找你婆婆谈谈。”王桂芳说。
“妈,你别去。”
“你放心,我不跟她吵,我就是去说几句话。”
第17节 张建国的挣扎
张建国在他妈家坐了一下午。
赵秀兰躺在沙发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嘴里哼哼唧唧的,说自己被气出高血压了。张建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绕着圈。
“妈,你好点了吗?”
“好什么好?我这条命都快被你媳妇气没了。”赵秀兰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你说我容易吗?我把你养这么大,到头来还要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
张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想跟她一起气我?”
“我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建国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了。
赵秀兰睁开眼睛,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去找她?”
“她带着孩子走了,我不能不管。”
“管什么管?她自己要走的,又不是你赶她走的。”赵秀兰坐起来,把毛巾拿下来扔在茶几上,“我跟你说,你别去求她。你越求她,她越嘚瑟。”
“可是孩子……”
“孩子怎么了?孩子是我们老张家的种,她敢不给你?”
张建国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傍晚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有人在路边摊前停下来买烤红薯。
他想起林晓梅刚嫁给他那会儿,他们也是这样,下班了一起去买菜,她挑菜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拣,嫌贵还要跟菜贩子砍价。那时候虽然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呢?
“妈,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去?你媳妇都跑了,你回去干什么?”
张建国没回答,拉开门走了。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家?那个家现在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晓梅。”
“嗯。”
“你在哪儿?”
“在我妈家。”
“孩子还好吗?”
“挺好的。”
张建国握着手机,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晓梅,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晓梅的声音:“张建国,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的。”
“你会跟她说什么?你说得通吗?”
张建国又被问住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们再谈。”林晓梅说完,挂了电话。
张建国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第18节 中间人出面
张建国的舅舅叫赵德柱,是赵秀兰的亲弟弟,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为人还算公道。他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谁家有矛盾了,都找他出面调解。
他是听自己老婆说的这件事。他老婆在菜市场碰见了王桂芳,王桂芳没多说,只说她女儿回娘家了。赵德柱老婆回来一打听,才知道闹成这样。
赵德柱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建国,你到我店里来一趟。”
张建国去了。赵德柱的店在县城老街,门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螺丝、扳手、水管接头之类的五金件,地上堆着几袋水泥。赵德柱穿着蓝色工作服,手上全是机油,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水泵。
看见张建国来了,他站起来,在水桶里洗了洗手,甩了甩,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张建国。
“抽一根。”
张建国接过来,点上。
赵德柱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张建国低着头抽烟,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媳妇那边呢?”
“她想离婚。”
赵德柱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了弹:“你妈那个人,我知道。嘴硬,好面子,手里其实没几个钱。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但也养成了她说大话的毛病。”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赵德柱。
“但是这次她确实做得过分了。”赵德柱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20万,不是小数目,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诺了,现在拿不出来,这就是她的错。”
“我知道是她错了,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
“你妈错了你就得让她认错,不是让她继续错下去。”赵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我去跟你妈谈谈,让她拿五万块出来,先把人接回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不会拿的。”
“我去说。”
赵德柱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去了赵秀兰家。他进门的时候,赵秀兰正在吃晚饭,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放了一碟咸菜。
“姐,吃着呢?”
赵秀兰看见他来,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德柱在餐桌对面坐下来,“顺便跟你聊聊建国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不就是他媳妇跑了嘛。”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20万?”
赵秀兰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也是来问我要钱的?”
“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赵德柱的声音很平和,“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你脸上也不好看。依我看,你拿五万块出来,让建国去把媳妇接回来,这事就算了了。”
“五万?我哪来的五万?”
“你没有,我可以先借给你。”
赵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不要你的钱!我没错,凭什么要我出钱?”
赵德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姐,我话说到这儿了,你自己想想。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姐,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吹出来的。你吹得越大,摔得越惨。”
门关上了。
赵秀兰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面条已经凉了,荷包蛋上的蛋黄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用筷子戳了戳,蛋黄破了,流出来一点黄色的汁液。
她把筷子扔在桌上,端起碗,把整碗面条倒进了垃圾桶。
第19节 网络发酵
事情在网上传开,是因为刘翠花的儿媳妇。
刘翠花的儿媳妇叫周敏,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平时喜欢刷本地论坛。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翠花又在饭桌上讲赵秀兰家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周敏听完,觉得这事太典型了,吃完饭就打开电脑,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帖子标题是:《婆婆当众承诺给20万,儿媳发现卡里只有3块5》。
她没写真名,用了“赵阿姨”和“小林”代替,但小区名字、事件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帖子一发出去,当晚就有了两百多个回复。
一楼:“这种婆婆就是典型的嘴炮王者,吹牛不打草稿。”
二楼:“20万都敢吹,她怎么不吹自己家有矿?”
三楼:“最恶心的是满月酒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卡,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四楼:“楼主说的是不是城南那个小区?我好像听说过这事。”
五楼:“同一个小区的,亲眼看见儿媳抱着孩子走了,当时场面特别难看。”
六楼:“支持儿媳,这种婆婆就该治治她。”
帖子越盖越高,到了第二天早上,已经有一千多条回复了。有人把帖子转发到了微博上,话题#婆婆空头支票20万#上了本地热搜。
林晓梅是在第二天中午知道这件事的。
她妈买菜回来,跟她说:“晓梅,你上网看看,你婆婆的事在网上传开了。”
林晓梅打开手机,搜到那个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评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人支持她,有人骂赵秀兰,也有人质疑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有一条评论写着:“20万确实很多,但婆婆承诺了不给,那就是人品问题。儿媳生气很正常。”
另一条写着:“为了钱闹成这样,值得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还有人写:“我觉得双方都有问题,婆婆不该吹牛,儿媳也不该这么较真。”
林晓梅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有几颗青枣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她喝完水,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在那个帖子下面回了一条。
“我就是帖子里说的那个儿媳。我不是为了20万,我是为了一个说法。承诺了就要兑现,兑现不了就不要承诺。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给孩子喂奶了。
等她再拿起手机的时候,那条回复已经有三百多个赞了。
第20节 赵秀兰的报复
赵秀兰是在牌桌上知道网上那件事的。
刘翠花拿着手机给她看:“秀兰姐,你看看,你出名了。”
赵秀兰接过手机,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她把手机扔回给刘翠花,站起来就走了。牌桌上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李婶问刘翠花:“你给她看什么了?”
“网上的帖子,说她家的事呢。”
“你给她看这个干嘛?不是找气受吗?”
刘翠花撇撇嘴:“她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
赵秀兰回到家,把门摔得震天响。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晓梅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她想给张建国打电话,想了想也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拿起手机,给刘翠花打了个电话:“翠花,我问你个事。你认识的人在超市上班的多不多?”
“有几个,怎么了?”
“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林晓梅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跟男同事不清不楚的。”
刘翠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秀兰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反正我看见过。”赵秀兰的声音很笃定,“你就帮我传就行了。”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办法,一个可以扳回一局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里,关于林晓梅“在外面有人”的说法,开始在小区里悄悄流传。有人说看见她和超市的男同事一起下班,有人说她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还有人说她怀孕的时候就不太安分。
这些话传到了张建国耳朵里。
他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烟的时候听说的。便利店的老板娘跟他聊天,随口说了一句:“建国,你媳妇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你媳妇在超市跟一个男同事走得很近。”
张建国手里的烟盒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在抖,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晓梅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蹲在便利店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完第三根的时候,他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去了林晓梅娘家。
第21节 对峙升级
张建国到林晓梅娘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来。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敲了。
王桂芳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林晓梅正在客厅里给孩子喂奶,看见张建国进来,手里的奶瓶顿了顿,又继续喂。
张建国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揣进口袋里,又掏出来。
“晓梅,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我听人说,你在超市跟一个男同事走得很近。”
林晓梅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张建国:“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林晓梅把奶瓶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张建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张建国,你妈到处造谣说我外面有人,你就信了?”
张建国避开她的目光:“我没说信,我就是来问问。”
“你来问问?”林晓梅的声音发抖了,“我跟你结婚三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信用卡欠了八千块你不管,你妈骗了20万你不敢说,现在她造我的谣,你倒是跑得挺快。”
“我就是来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你心里已经信了,要不然你不会来。”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桂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脸色铁青:“张建国,你给我滚出去。”
“妈……”
“别叫我妈!”王桂芳把手里的葱往地上一摔,“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你妈在外面吹牛骗人,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妈造我闺女的谣,你倒是有脸来问了?”
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晓梅接过话,“你妈在外面说我偷人,你跑来质问我,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低着头,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我告诉你张建国,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林晓梅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在卧室里咿咿呀呀的声音。
张建国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走吧。”林晓梅说,“等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拿主意了,再来找我。”
张建国慢慢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传来王桂芳的声音:“什么东西!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他没有反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踩在泥潭里。
第22节 社区调解
事情闹到社区,是因为邻居报了案。
不对,不是报案,是打了社区服务热线。住在赵秀兰楼下的老太太受不了了,说赵秀兰家天天半夜吵架,摔东西,影响她休息。社区派了两个大妈过来调解。
两个大妈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是退休教师,在社区做了七八年调解工作,什么家庭矛盾没见过。她们先去了赵秀兰家。
赵秀兰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孙大妈和周大妈对视了一眼,进了门。
“赵大姐,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孙大妈坐下来,拿出一个笔记本,“听说你家最近有点矛盾?”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一个抱枕:“还不是我那个儿媳妇,跑了不说,还在网上发帖子败坏我名声。”
“你儿媳妇为什么跑?”
“因为20万的事。”赵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说过要给20万,但那不是场面话嘛,谁知道她当真了。”
周大妈皱了皱眉:“赵大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诺了,人家当真也很正常。”
“我当时就是高兴,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啊,承诺就是承诺。”孙大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现在你儿媳妇回娘家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秀兰不说话了。
“要不这样,我们把你也儿媳妇也叫过来,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
“我不去!”
“赵大姐,事情总要解决的,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赵秀兰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吭声。
孙大妈和周大妈又劝了几句,见赵秀兰油盐不进,只好先走了。她们又去了林晓梅娘家。
林晓梅的态度很明确:“我可以坐下来谈,但前提是她承认自己错了,并且拿出一个解决方案。如果她还是那副态度,没什么好谈的。”
孙大妈问:“你想要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我不需要她给我20万,我知道她没有。但她必须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承认她骗了我,并且道歉。”
孙大妈在本子上记下来:“这个要求不过分。”
周大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你丈夫呢?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林晓梅沉默了一会儿:“他如果能站出来主持公道,我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还是站在他妈那边,那就算了。”
孙大妈和周大妈离开后,在楼下碰见了张建国。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了。
“小伙子,你是赵秀兰的儿子吧?”
张建国抬起头,点了点头。
“你媳妇的要求你知道了吧?你怎么想的?”
张建国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的砖沿上:“我不知道。”
“你媳妇说了,只要你肯站出来主持公道,她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大妈叹了口气:“小伙子,有些事你不能总躲着。你是个男人,要有自己的主见。”
张建国还是不说话。
孙大妈和周大妈摇了摇头,走了。张建国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第23节 录音曝光
林晓梅手里有一段录音。
那是满月酒那天,她偷偷用手机录的。不是刻意准备的,是她之前养成的习惯。她在超市上班的时候,遇到过几次顾客纠纷,被冤枉过,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遇到重要场合就打开录音的习惯。
满月酒那天,赵秀兰把卡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
录音里清晰地记录了赵秀兰的声音:“这里面是20万,一分不少!让大家做个见证!”
还有后来在巷子里那段对话。
“妈,你到底有没有20万?”
“我说了有就是有,你急什么?”
“那你告诉我,是哪家银行?存单在哪里?”
“你这是在审问我?我是你婆婆!”
“我没审问你,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说法?你要什么说法?我告诉你,那20万我就是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段录音,林晓梅本来没打算公开。她觉得这是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就行了。但现在赵秀兰在外面造她的谣,说她偷人,她不能再忍了。
她把录音发到了小区的业主群里。
群里一共三百多人,录音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炸了锅。
“天呐,这婆婆也太不要脸了。”
“自己承诺的不兑现,还反过来骂儿媳。”
“还有脸说人家偷人,这种人真是……”
“支持儿媳,告她去!”
赵秀兰是在牌桌上看到这段录音的。刘翠花把手机递给她,她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你儿媳发的,小区群里都在传。”
赵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没有扶,转身就走。
她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拉上窗帘,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她听见手机不停地响,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的铃声。她不敢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但声音还是能听见。
她爬起来,把手机拿出来,关了机。
世界安静了。
她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想起林晓梅说的那句话:“妈,你会后悔的。”
她现在真的后悔了。
不是后悔骗人,是后悔当初没有把这事捂得更严实一些。
第24节 王桂芳出手
王桂芳决定亲自去找赵秀兰。
她没告诉林晓梅,早上五点多就起了床,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骑着电动车去了赵秀兰住的小区。
她到的时候才六点半,天刚亮,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花园里打太极。王桂芳把车锁好,上了六楼,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赵秀兰露出半张脸,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来干什么?”
“找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让我进去,我就说三句话。说完我就走。”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王桂芳进了门,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赵秀兰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备的姿态。
王桂芳看着她,开口了。
第一句:“你骗我闺女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在外面造谣说她偷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反驳,王桂芳没给她机会。
第二句:“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你儿子窝囊,你这个当婆婆的又是个骗子。我闺女不欠你们家的。”
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
第三句:“你要是再敢在外面乱说一个字,我就天天站在你们小区门口,把你干的那些事跟每一个人说一遍。我说到做到。”
三句话说完,王桂芳转身就走。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咔哒一声锁上了,赵秀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王桂芳下楼,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林晓梅刚起床,正在厨房里煮粥。看见她妈从外面进来,愣了一下:“妈,你这么早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王桂芳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粥快好了吧?我饿了。”
林晓梅没再多问,转身去盛粥。
王桂芳坐在餐桌前,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米粥很稠,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第25节 张建国离婚
录音曝光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来找林晓梅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犹豫,直接敲了门。王桂芳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林晓梅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张建国站在客厅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晓梅,我们离婚吧。”
林晓梅的手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腰,看着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张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配不上你,你跟着我只会受苦。孩子你带走,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林晓梅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过无数次离婚,想过张建国会挽留、会求她、会痛哭流涕地保证以后会改。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主动提出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窝囊。”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保护不了你,也不敢跟我妈翻脸。你跟着我,只会越来越难过。”
林晓梅的眼眶红了。
“你妈那边呢?”
“我会跟她说的。”
“她会同意?”
“同不同意是她的事,离不离是我的事。”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晓梅,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主见的事。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决定。”
林晓梅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哭了。
张建国也哭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都在哭,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王桂芳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他们。
过了很久,林晓梅擦了擦眼泪,说:“好,离吧。”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盖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建国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房子是婚前买的,归我。我给你两万块补偿,分期给,每个月两千。”
“好。”
“孩子你带,我每个月给一千抚养费,周末我想看看她们。”
“好。”
张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晓梅,对不起。”
林晓梅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三个烫金大字。
她把证收进包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第26节 财产分割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张建国来送第一笔抚养费。
他站在王桂芳家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林晓梅。信封里是两千块钱,十张一百的,十张五十的,剩下的全是二十块和十块的零钱,皱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是凑了很久才凑齐的。
林晓梅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孩子还好吗?”张建国问。
“挺好,大的这两天有点感冒,吃了药好多了。”
“那就好。”张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晓梅,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房子我打算卖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也没用,卖了把钱分了。”
林晓梅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房子是婚前买的,归你吗?”
“离婚协议上是这么写的,但我觉得不公平。”张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婚后房贷是你跟我一起还的。卖了房,刨掉剩下的贷款,一人一半。”
林晓梅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孩子。”张建国抬起头,“孩子跟着你,总得有个地方住。这笔钱你拿着,租个好一点的房子,别让孩子受委屈。”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林晓梅追上来拒绝。
林晓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关节捏得发白。
半个月后,房子卖出去了。六十八平米的两居室,卖了四十二万。还掉剩下的八万贷款,还剩三十四万。张建国说到做到,转了十七万到林晓梅的账户上。
林晓梅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超市上班。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摸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整理货架。
她旁边的一个同事凑过来问:“晓梅,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灰尘进眼睛里了。”
她低下头,把一箱方便面搬到货架上,一包一包地码整齐。
第27节 最后的见面
赵秀兰是在房子卖掉之后才知道儿子离婚了的。
那天她给张建国打电话,让他回来吃饭。张建国在电话里说:“妈,我离婚了。”
赵秀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生气。”
赵秀兰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烧干了,冒出一股焦糊味。她没有关火,就那么站着。
“孩子呢?”
“归晓梅了。”
“房子呢?”
“卖了,钱一人一半。”
“你疯了?!”赵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凭什么分她一半?”
“妈,房贷是她跟我一起还的。”
“那也不行!你给我去要回来!”
“妈,钱我已经给她了。”
赵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她想骂人,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她啪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赵秀兰给林晓梅打了一个电话。
林晓梅看见来电显示上赵秀兰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晓梅,是我。”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秀兰说:“我想看看孩子。”
林晓梅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林晓梅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门口。”
第二天下午,林晓梅抱着两个孩子去了中山公园。她到的时候,赵秀兰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林晓梅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这个是老大,叫朵朵。背上是老二,叫果果。”
赵秀兰凑近了看,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长得真好。”她说。
“嗯。”
赵秀兰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晓梅手里。
“这个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林晓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她把红包还了回去:“不用了,我自己能养活她们。”
赵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红包被塞回来,她握着那个红包,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林晓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调整了一下背带,把背上的孩子往上颠了颠。
“孩子看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抱着孩子往公园里面走。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
“……好。”
林晓梅没有回头。她抱着孩子走到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朵朵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朵朵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林晓梅的裤子上。
她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第28节 半年之后
半年时间过得很快。
林晓梅在超市升了主管,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四千五。她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月租八百,离超市走路十五分钟。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做早饭,七点半送到隔壁一个退休阿姨家里托管,一个月给六百块,然后去上班。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能撑下去。
张建国每个月初准时转一千块抚养费过来,偶尔多转两百,说是给孩子买奶粉。他换了一份工作,不送快递了,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说是学门手艺。他每周六来看孩子,从不迟到,也从不逾矩,坐在林晓梅租的小房子里,陪孩子玩两个小时,然后走人。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孩子今天怎么样”“奶粉够不够”“钱收到了吗”这几句。
有一次,张建国来看孩子的时候,带了一罐进口奶粉。他把奶粉放在茶几上,说:“同事推荐的,说这个牌子好,不上火。”
林晓梅看了一眼奶粉罐子,说:“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给孩子买的。”
林晓梅没再坚持,把奶粉收进了柜子里。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抱着朵朵,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朵朵已经会坐了,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啃得满手都是口水。张建国也不嫌脏,就那么让她啃,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长牙了。”他说。
“嗯,下面两颗,上面刚冒出一颗。”
张建国低下头,看着朵朵嘴里那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朵朵咧开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和那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张建国把朵朵放回沙发上,站起来,“下周再来看她们。”
“好。”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妈上周住院了。”
林晓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病?”
“糖尿病,血糖太高,医生让住院调理几天。”
“严重吗?”
“不算严重,就是要控制饮食,以后不能吃甜的了。”
林晓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建国也没有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第29节 报应来了
赵秀兰的糖尿病确诊之后,医生给她开了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禁忌: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不能熬夜,每天要测血糖,按时吃药。
赵秀兰从医院回来,把那张单子往茶几上一拍,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她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甜的。蛋糕、饼干、糖果、蜜饯,来者不拒。牌桌上赢钱了,买一斤奶油蛋糕庆祝;输钱了,买半斤花生糖安慰自己。现在医生告诉她这些都不能吃了,她觉得天都塌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住院那几天,没有人来看她。
张建国来了两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汽修厂忙。刘翠花来了一次,坐了一刻钟,聊的都是牌桌上的事,临走的时候说“秀兰姐你好好养病,三缺一等你呢”。其他人,一个都没来。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以前在牌桌上吹牛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在小区里趾高气扬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出院那天,张建国来接她。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问了一句:“建国,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
张建国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赵秀兰也没有再问。
回到家,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她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锅底已经烧黑了,边缘生了一层锈。
她想起以前林晓梅在的时候,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有菜有肉有水果,灶台上永远干干净净的。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人操持家务和没人操持家务,差别这么大。
她走到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儿媳在吵架。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最后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第30节 王桂芳的一番话
林晓梅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跟她妈说起赵秀兰住院的事的。
母女俩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王桂芳的手很快,捏住豆荚两头一挤,豆子就蹦出来了,掉在盆里咚咚响。林晓梅坐在旁边,动作慢一些,剥几个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妈,张建国说他妈住院了,糖尿病。”
王桂芳的手没有停:“哦。”
“他说不太严重,就是要控制饮食。”
“那挺好的,省得她再吃甜的。”
林晓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你说我要不要带孩子去看看她?”
王桂芳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想去?”
“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王桂芳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给你道过歉吗?”
林晓梅想了想:“没有。”
“她承认自己错了吗?”
“也没有。”
“她有没有在外面继续造你的谣?”
“应该没有了,半年没联系了。”
王桂芳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决定。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为了孩子去的,不是为了让她原谅你去的。”
林晓梅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王桂芳看着她,叹了口气:“晓梅,妈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恨不得还十分。但有些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她毕竟是孩子的奶奶。”
“她是孩子的奶奶没错,但她对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王桂芳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是让你记仇,我是让你长记性。你可以不恨她,但你不能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林晓梅没有说话,手里的毛豆剥完了,她又拿起一根。
王桂芳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你自己拿主意吧。你要是想去,妈陪你去。”
林晓梅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她把最后一根毛豆剥完,端着盆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把豆子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刷着豆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绿色的豆子在水中翻滚,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妈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不恨她,但你不能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第31节 意外重逢
林晓梅是在国庆节那天遇见赵秀兰的。
她带孩子去中山公园玩。朵朵和果果已经九个多月了,会爬了,放在草地上就四处乱爬,抓都抓不住。林晓梅铺了一块野餐垫,把两个小家伙圈在上面,让她们玩塑料摇铃和布书。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香。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有放风筝的,有遛狗的,有带着孩子来玩的。林晓梅坐在野餐垫上,看着两个孩子爬来爬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赵秀兰。
赵秀兰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人工湖发呆。
林晓梅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已经来不及了。赵秀兰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她身上,然后又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林晓梅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站了起来,朝赵秀兰点了点头。
“阿姨。”
赵秀兰听到这声“阿姨”,愣了一下。以前林晓梅叫她“妈”,现在变成了“阿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带孩子来玩啊?”
“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朵朵这时候从野餐垫上爬了出来,爬到了草地边缘,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赵秀兰。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地上拍了拍,像是在叫人。
赵秀兰看着那个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弯下腰,朝朵朵伸出手:“来,让奶奶抱抱。”
朵朵不认识她,缩了一下,转身爬回了林晓梅脚边,抱住林晓梅的小腿,把脸埋在她的裤子上。林晓梅弯腰把朵朵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认生。”林晓梅说。
“没关系,没关系。”赵秀兰收回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小孩子都这样,长大就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赵秀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椅背才站稳。她看着林晓梅怀里的朵朵,又看了看野餐垫上的果果,嘴唇哆嗦了几下。
“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
“嗯。”
“你辛苦了。”
林晓梅没有接话。
赵秀兰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外套的下摆,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向林晓梅。
“这个你拿着。”
林晓梅没有接:“这是什么?”
“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三万块。”赵秀兰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林晓梅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阿姨,这钱你留着吧,给自己买点营养品。你身体不好,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赵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信封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林晓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恨你,但我也没有原谅你。”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手里的信封上,在牛皮纸信封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蹲下来,蹲在公园的草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林晓梅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赵秀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上前扶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等赵秀兰哭完。
第32节 无法原谅
赵秀兰哭了大概五分钟。
她哭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放在长椅上。
“钱我放在这里,你要不要随你。”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她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晓梅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孩子,看着她。
赵秀兰转过头,走出了公园的大门。
林晓梅走到长椅前,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红色的钞票。她没有拿,转身回到野餐垫上,坐下来,把朵朵放在垫子上。
朵朵爬到她腿上,抓着她的衣服,咿咿呀呀地叫着。林晓梅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果果在旁边玩累了,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嘴里啃着布书的一角,口水把布书浸湿了一大片。林晓梅把她翻过来,把布书从她嘴里抽出来,擦了擦她的嘴角。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那个信封。
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影子。
她没有去拿。
傍晚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妈。王桂芳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完之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给了你三万?”
“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林晓梅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王桂芳切菜:“我不知道该不该要。”
王桂芳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女儿:“那钱是她欠你的,你该要。”
“可是她身体不好,也需要钱。”
“她身体不好是她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王桂芳的声音很平静,“她骗你的时候,没想过你身体好不好。她造你谣的时候,没想过你心里难不难过。你现在替她想,不值当。”
林晓梅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桂芳叹了口气:“钱还在长椅上?”
“嗯。”
“明天去拿回来。”
林晓梅摇了摇头:“我不会去拿的。她放在那里,谁捡到就是谁的。”
王桂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第33节 各自安好
日子继续往前过。
林晓梅在超市干得不错,年底评了个优秀员工,多发了一个月工资当奖金。她用这笔钱给孩子报了一个早教班,每周六上午去上一次课。朵朵和果果在早教班里玩得很开心,学会了拍手、再见、飞吻这些小花招,每次表演给林晓梅看,她都忍不住笑。
张建国在汽修厂干了半年,技术学得差不多了,自己盘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算好,但勉强能维持。他每个月按时转抚养费,有时候多转一两百,林晓梅也不退了,存起来给孩子买东西。
他每周六来看孩子,雷打不动。来了就带孩子去公园玩,或者在家陪她们搭积木、看动画片。朵朵和果果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每次听到这声喊,张建国的嘴角都会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一次,他来看孩子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买的康乃馨,粉红色的,用报纸包着。他把花递给林晓梅,说:“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林晓梅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她把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花瓣上,粉红色的花瓣透着光,像是透明的。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抱着朵朵,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在客厅里转圈。朵朵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在意,就那么驮着她,在小小的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林晓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住了笑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赵秀兰那边,听说她把牌戒了。
刘翠花在一次偶遇中告诉林晓梅的。刘翠花在超市买菜,碰见林晓梅在整理货架,就凑过来聊了几句。
“你婆婆现在可大变样了,牌也不打了,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
林晓梅手里的动作没停,把一包挂面码到货架上:“是吗?”
“是啊,我们还说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翠花啧啧两声,“不过也好,打牌对身体不好,跳舞还能锻炼锻炼。”
林晓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刘翠花又聊了几句别的,见林晓梅不怎么搭腔,就识趣地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晓梅啊,你是个好姑娘,是赵秀兰没福气。”
林晓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第34节 时间不说话
春节前夕,林晓梅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
“晓梅,过年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就在家待着。”
“我想接孩子去吃顿年夜饭,可以吗?”
林晓梅握着手机,想了想:“去哪儿吃?”
“我租了个房子,简单做几个菜。”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妈也会来。”
林晓梅沉默了。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几点?”
张建国愣了一下:“你愿意来?”
“我问你几点。”
“下午五点。”
“好,我带孩子们过去。”
挂了电话,林晓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农历腊月二十八,街上已经开始有过年的气氛了,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除夕那天下午,林晓梅给两个孩子换上新衣服——红色的小棉袄,上面绣着小老虎,是她妈在集市上买的。朵朵和果果穿上新衣服,像两个小红团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可爱得不得了。
她抱着孩子,去了张建国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几盘菜,有鱼有肉有饺子,虽然卖相一般,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张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林晓梅进来,他笑了一下:“来了?坐吧。”
林晓梅把孩子们放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虽然简陋,但贴了窗花,挂了福字,有了那么一点过年的味道。
门铃响了。
张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秀兰。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黑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看见林晓梅,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嗯。”
赵秀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看着沙发上的两个孩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没有伸手去抱。
一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张建国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一些汽修厂的趣事,说有个客户开了一辆破面包车来修,发动机都快散架了,还问能不能再开十年。林晓梅笑了,赵秀兰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又是沉默。
朵朵坐在林晓梅腿上,手里抓着一个饺子,捏得稀烂,馅儿掉了一桌子。林晓梅拿纸巾给她擦手,她不愿意,扭着身子抗议,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秀兰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吃到一半,朵朵困了,趴在林晓梅肩膀上睡着了。林晓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夹菜,动作很不方便。赵秀兰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帮你抱一会儿吧,你先吃饭。”
林晓梅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把朵朵递了过去。
赵秀兰接过孩子,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朵朵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朵朵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林晓梅低头吃饭,没有看她们。
吃完饭后,林晓梅收拾东西准备走。张建国送她到门口,赵秀兰抱着已经醒了的朵朵,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穿鞋。
林晓梅穿好鞋,从赵秀兰手里接过朵朵。两个人的手在孩子身上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张建国说。
林晓梅抱着孩子,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晓梅。”
她回过头,看见赵秀兰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嘴唇哆嗦着。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
林晓梅站在那里,看着赵秀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孩子,走进了夜色里。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半边天。朵朵抬起头,指着天空,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
林晓梅没有回头。
第35节 全文终
一年后。
林晓梅在超市升了副店长,工资涨到了五千五。她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孩子们有了自己的房间。朵朵和果果已经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唱儿歌了,每天从托儿所回来,就围着林晓梅转,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张建国的修车铺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雇了一个学徒,自己不用天天守在店里了。他每周六还是来看孩子,偶尔周日也来,带她们去动物园、游乐场、海洋馆。孩子们很喜欢他,每次他要走的时候,都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赵秀兰的身体时好时坏。糖尿病控制得还可以,但毕竟年纪大了,各种小毛病不断。她不再打牌了,每天早上去公园跳广场舞,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早早睡觉。日子过得单调,但也平静。
她再也没有提过那20万的事。
除夕夜,林晓梅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
朵朵和果果已经睡着了,并排躺在小床上,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暖气烧得很足,屋子里暖洋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露出窗外的夜景。远处的居民楼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她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从产房门口的承诺,到ATM机前的绝望,从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决绝,到离婚时的眼泪。每一件事都像是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给孩子换尿布时沾上的爽身粉,白白的,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砰砰砰的,一声接一声。彩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孩子们的床边,替她们掖了掖被角。朵朵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抽回来,就那么站着,让女儿握着她的手指。
黑暗中,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抽出手指,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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