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搬来那年,我刚满三十五岁,女儿小雅才上小学二年级。老公周建国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响。他说妈走了,爸一个人在乡下不行,得接过来住一阵子。我嗯了一声,把剁好的排骨泡进冷水里,血水慢慢渗出来,把一盆水染得粉红。那一阵子是多久,当时我没问,后来也没再问过。现在想想,那盆粉红色的水,大概就是我这十二年日子的颜色。
公公来的时候是秋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塑料袋干豆角。小叔子周建军开车送他来的,车停在楼下没熄火,把人和袋子卸下来就走了,说厂里还有事。公公站在客厅中央,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把门口的地砖踩出两个灰印子。我拿了拖鞋给他,他摆摆手说穿不惯,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家那台四十二寸的电视,屏幕里正放着午间新闻,他看得出了神。
老公说爸你坐,他这才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半个屁股悬空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手指头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他说麻烦你们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谁。我说不麻烦,应该的。心里想的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周建国的爸呢。
头几个月还算太平。公公话不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阳台上抽烟,抽的是那种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烟味顺着门缝飘进卧室,我被呛醒过好几回,跟老公提了一次,老公说老人家就这点嗜好,你忍忍。我就忍了。公公早上抽完烟,会把阳台扫一遍,烟头收进一个铁皮罐头盒子里,然后下楼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半拎着一把蔫了的青菜或是几根卖相不好的黄瓜,说是便宜。那些菜我不太敢吃,择菜的时候得翻来覆去洗好几遍,但不好说什么,人家好心买的。
他开始慢慢在这个家扎下根来,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先是阳台上多了一个泡药酒的玻璃坛子,里面泡着枸杞、当归和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酒是散装的高粱酒,坛子口用红布扎着,占掉了阳台三分之一的空地。然后是客厅茶几底下多了他的茶叶罐子、老花镜、剪指甲刀,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书页泛黄,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处。再后来,卧室里那个他睡的床头柜上,摆满了他从乡下带出来的那些小零碎,有一块老怀表、几枚铜钱、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粉末的玻璃瓶,还有一张婆婆的黑白照片,相框是木头的,擦得锃亮。
我不太进他那个房间,偶尔进去收衣服,总觉得那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人觉得闷。公公的习惯很固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跟着咿咿呀呀地哼,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晚上十点准时关灯睡觉,睡前必喝一小杯那个药酒。他吃饭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筷子不能插在饭上,碗里的米粒要吃干净,汤一定要最后喝。刚开始我还记着,后来忙起来就忘了,把筷子随手往饭上一搁,他就不动筷子了,就那么看着那碗饭,直到我反应过来把筷子拿下来。他也不讲我,就是看着,那眼神不凶,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老公对公公的态度挺微妙的。他们父子俩话不多,坐在一起看电视能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但公公要是有个咳嗽打喷嚏的,老公比谁都紧张,立马就去翻药箱。有回公公半夜发烧,老公二话不说背着他下楼打车去医院,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爸没事了,就是受凉。我熬了粥让他带去医院,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辛苦你了。那一眼让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些日子我忍了多少。
但我不知道的是,公公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盘算着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乡下挪到小叔子那边去。这话我后来才琢磨明白。婆婆走后乡下那栋老屋其实是值点钱的,虽然旧,但地基大,前两年镇上有开发商去问过价,出了二十来万。公公没卖,说那是根,不能动。可那根上的叶子,他一片一片都往小儿子那边摘了。
小叔子周建军在城西开一家修车铺,生意马马虎虎,弟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有个儿子叫周涛,比小雅大两岁,在念技校。公公疼周涛疼得没边儿,只要周涛来,公公就把藏着的零花钱往他口袋里塞,有时候是五十,有时候是一百。周涛那孩子不喊爷爷,喊老头子,公公听了还乐呵呵地应。有回周涛来了,公公从床底下的鞋盒里翻出一对银镯子,说是婆婆留下来的,要给周涛以后娶媳妇用。我刚好从门口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小雅也想要银镯子,上回她看见同学戴了一个,回来跟我说了好几次,我说等你长大了给你买。公公那对银镯子,我见过,放在床头柜里,用红布包着,我以为他是留着念想的。
小叔子两口子来得不算勤,每个月来一两回,来了也不空手,多半拎箱牛奶或者买条鱼。弟媳妇嘴甜,嫂子长嫂子短地叫,进了厨房就抢着帮我择菜,说嫂子你歇着我来。我就歇着了,出了厨房坐在客厅,听见弟媳妇在里头跟公公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出来了,爸你那个存折放好了没。公公嗯了一声,说了句放心。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存折,公公手里头确实有一笔钱,婆婆生病的时候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加上公公自己的积蓄和农村养老金,大概有个七八万。他说过那钱留着养老,我们谁也没惦记过。老公有回提了一嘴,说爸的钱他自己收着就行,我们不要。我说当然,那是老人的棺材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公公在我家住了三年、五年、八年。渐渐地我不再想他什么时候走了,好像他就该在那里,在阳台上抽烟,在沙发上看电视,在饭桌上把他那套规矩一样样地摆出来。我妈来过几回,每回走的时候都拉我到一边说,你公公一直住你们这儿,建军那边就不管了?我说管啊,也来看的。我妈撇嘴,看有什么用,人得接过去住。我替公公解释,说他住习惯了,换地方不适应。我妈叹气,说你啊,就是太好说话。
我是太好说话吗?我只是不想为这些事情跟老公吵。老公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工作累,一天站下来脚都肿。回到家他只想清静,要是我再拿家里这些鸡毛蒜皮去烦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忍了,忍公公那越来越大的电视声,忍他阳台上永远散不掉的烟味,忍他每回吃饭都要把汤碗转到他顺手的那一边,忍他把用过的牙签随手扔在茶几上。这些小事一件件攒在心里,像冬天的衣服叠在柜子里,看着不多,但柜门一开就往外涌。
真正的矛盾是在公公住进来的第七年露了头。那年春天,小叔子那边的修车铺要扩大门面,缺钱,公公二话不说拿了五万出来。那五万里有婆婆生病的报销款,还有公公攒了好些年的养老金。老公知道的时候钱已经给出去了,他在饭桌上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爸的钱他自己做主。公公低着头扒饭,没吭声。我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的,数不清。
晚上回了卧室,老公靠在床头抽烟,这是他在家很少做的事。我问他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那钱本来也该有我们一份的。我说那是爸的钱,他愿意给谁给谁。老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不甘。他伸手搂了搂我的肩,说你就是太好心了。我没说话,心里想,好心不好心的,反正钱已经给出去了,为这个撕破脸不值当。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五万块钱像开了个口子,接下来几年,公公陆陆续续又补贴了小叔子不少。先是周涛念技校的学费,公公给了一万五,说是给孙子的读书钱。后来小叔子说要换辆车,公公又给了一万。再后来老家那栋房子终于卖出去了,卖了二十三万,公公拿到钱的那天,把老公和小叔子都叫到了跟前,说这钱我分一下。老公摆摆手说不用,爸你自己留着。公公就说那就给建军吧,他那边压力大。
我当时不在场,是晚上老公回来跟我说的。他说爸把钱都给建军了,我说哦。老公说你怎么不生气?我说生气有用吗?钱都给出去了。老公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说我不是在意那点钱,我是觉得爸心里没我。我看着他弓着的后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比我想象的要脆弱。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说算了,咱俩有手有脚的,不差那些。
说不差是假的。那些年我们过得并不宽裕,房贷还有十来年,小雅上中学了,补习班、兴趣班样样要钱。老公的工资交完房贷和日常开销就剩不下多少,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定。公公住在家里,吃喝用度都是我们出,他没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我们也没要过。小叔子偶尔来会带点东西,但都是些不值钱的,一箱牛奶三十来块,一条草鱼二十出头。公公的养老金折子他自己收着,取没取过我不知道,但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
这些年我没有跟公公红过脸,一次都没有。不是我脾气好,是我把那些火气都咽下去了,咽进肚子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慢慢消化。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公公的呼噜声,一声长一声短的,我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我嫁进周家这十几年,到底图了什么。年轻的时候图周建国这个人,图他老实肯干,图他对我好。可这些年他对我也还好,只是在他爸面前,他的好就打了折扣,像是要分出去一大半。我理解,那是他爸,可我也是他老婆,我在这个家里的委屈,他到底看见了没有。
有一回我跟闺蜜林芳吃饭,她听我说了这些,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你傻呀,凭什么你家养着老人,钱却都给小叔子?我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公公撵出去。林芳说你让周建国去说,他爸他不管谁管。我说建国开不了这个口,他心疼他爸。林芳翻了个白眼,心疼他爸,就不心疼你?我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汤,熬得白了,味道却淡。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去年冬天的事。公公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手术加治疗花了三万多。这三万多全是老公掏的,公公的存折拿出来一看,只剩三千多块钱了。那些钱去哪了,我们心知肚明。老公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半天,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我去扶他,他把我手推开了,说我自己能走。那几天他话很少,脸上的褶子好像深了不少。
公公出院以后行动不便,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照顾他。端屎端尿这些事我做,擦身子换衣服我也做。弟媳妇来看过两回,每回待不到半小时就说超市排班忙得走不开。小叔子来得更少,就手术那天来了一趟,签了个字就走了。老公那阵子厂里赶订单,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我没跟他抱怨,他累我也累,抱怨只会让两个人都更累。
公公躺在床上那阵子,话突然多了起来。他跟我说起婆婆年轻时候的事,说婆婆做的手擀面好吃,一顿能吃两大碗。说他年轻时在砖窑厂干活,一天挣一块二,攒了半年给婆婆买了一块手表。说周建国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他背着跑了十里地去镇上看大夫。那些事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醒来又接着讲。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断。
有天下午公公精神好,我扶他靠在床头,他把那个装零碎的鞋盒子拿过来,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个玉坠子,不大,成色也一般,用红绳穿着。他说这个给你,你戴着,算是爸的一点心意。我推说不要,他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建军那边我给够了,你们这边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那个玉坠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给我们的,就只配这个。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把坠子收进了抽屉里。公公见我把坠子收了,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舒了口气,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脸,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皮松松地耷拉着,整个人像一件洗薄了的旧衣裳。那一刻我有点心酸,也有点怨,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过完年公公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下地走路了,虽然慢,但不用人扶了。他又开始去阳台抽烟,把阳台地上烫出新的黄印子。电视声还是那么大,戏曲频道一开就是一下午。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我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公公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每次接都避开我,要么去阳台,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回我在厨房做饭,水龙头开着,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他在电话里说,那个金条你收好了,别让你嫂子知道。我当时手里正切着姜丝,刀停了一下,姜丝切得粗细不匀了。
金条,哪来的金条?公公手里头居然还有金条?我把这事压在心底没跟老公说,怕他炸。老公那阵子公司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整个人都蔫蔫的。我每天变着法儿给他做顺口的菜,晚上给他按摩肩膀,他肩膀上两块肌肉硬得像石头。我不想再给他添堵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来的。三月份的一个周末,小叔子一家来吃饭,弟媳妇炒了三个菜,我做了四个,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吃饭的时候弟媳妇一直夸我手艺好,说嫂子你这红烧肉做得比饭店的还香。公公听了很高兴,说那是,你嫂子能干。席间弟媳妇无意间提了一句,说周涛快毕业了,想在城北买个小公寓,首付差一点。
老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公公也低着头扒饭,碗沿遮住了半边脸。弟媳妇看没人接茬,又笑着补了句,爸说给涛涛添点的,我说那哪好意思,爸的钱留着养老。我笑了笑,说应该的,涛涛是长孙嘛。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了,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只有老公的脸绷着,一顿饭再没怎么动筷子。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老公跟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能那样说?我说哪样?他说什么应该的,爸的钱凭什么都给建军。我说不然呢,当着大家的面吵一架?老公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呼了口气,说算了。
哪能算了。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回客厅,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见我出来慌忙往口袋里塞。我没吭声,装作没看见,去阳台收衣服。收衣服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小叔子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还没走。过了十来分钟,车发动了,车灯扫过阳台,一道白光晃过去,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阵子我开始留意公公的动静。他出门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说是去楼下转转,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头装着点心或者水果,说是给周涛买的。但我也注意到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整理东西,抽屉里的零碎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又放回去。老怀表擦了又擦,铜钱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有回我趁他不在,进了他房间,打开那个鞋盒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少了好几样。那对银镯子不见了,那个装粉末的玻璃瓶也不在了,还有几样我认不清的小物件也没了踪影。
我心里有了数,但没声张。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热。三月份的天气还凉着,热什么。老公也没追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打起了鼾。我盯着他的后背看,那件灰蓝色的睡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领口磨得有点毛了。这个男人跟了我十几年,老实、本分、不乱花钱、不沾花惹草,回到家还知道帮我搭把手,就是在他爸这件事上,他始终站不直。
四月的一天,弟媳妇单独来了一趟,说是路过,上来看看爸。她跟公公在房间里关着门说了一阵子话,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见了我喊了声嫂子,声音有点哑。我说怎么了这是,她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说起妈了,心里头难过。我没再问,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喝了两口就走了。
她走后我去公公房间收换下来的被套,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不是我见过的那张存折。我没动那张卡,把被套抱走了。洗衣机轰隆隆转着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发呆,泡沫在透明盖子底下翻滚,一件件的衣服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缠上。
四月底那个周六,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这次是公公提议的,说他来买菜,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条鱼、两斤排骨、一袋子虾,还有一只烧鸡,沉甸甸地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说今天都做上,大家好好吃一顿。我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鬓角汗津津的,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公公不像是会铺张的人,他连买菜都捡便宜的买,今天这架势,倒像是要散伙饭。
吃饭的时候公公难得地活跃,给每个人夹菜,给小雅夹了个鸡腿,给周涛夹了块排骨,还给老公倒了杯酒,说咱爷俩喝一个。老公有点意外,端起来喝了。公公自己没喝,他杯子里是白开水,他说胃不舒服就不喝了。整顿饭他都在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我坐在他对面,看他笑,心里那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吃完饭照例是我和弟媳妇收拾。我去厨房焯排骨,她在旁边择韭菜,一边择一边说嫂子,爸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啊,老说心口闷。我说是么,回头带他去查查。她说不用,爸自己说没事,就是累着了。我没接话,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水,水蒸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客人都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今天没开戏曲频道,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老公去洗澡了,我坐在餐桌旁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在桌上。公公突然把电视声音关小了,叫我,晓云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苹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公公看了我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他说这里头有两万块钱,你拿着,这十二年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张卡看,塑料卡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我说爸你这是干什么,钱你自己留着用。他把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拿着,我手里还有点,够用了。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湿,但没掉下来。他说晓云你是个好媳妇,建国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说爸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
公公摇摇头,说一家人,是啊,一家人。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建军那边我亏了你们,我心里有数。你们这些年的好,我记着的。我笑了笑,说爸你别多想,我们没往心里去。公公看着我说,你嘴上说没往心里去,可我知道你委屈。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了,但我忍住了,十二年的委屈要是这会儿泄出来,怕是收不住。
我收了那张卡,不是为了那两万块钱,是因为公公那句话说进了我心里,他说他知道我委屈。就这一句话,让那些年憋着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我回房间把卡放好,老公正好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擦头发,问我爸找你干嘛。我说没什么,给了张卡,说是有两万。老公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说收着吧。我说嗯。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公公给了我们两万块钱,算是这些年的一点补偿,日子继续过下去,他还是住在这个家里,我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可我想错了,公公那天晚上还做了另一件事,是我第二天才知道的。
星期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公公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解放鞋换成了一双新的黑布鞋。他面前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就是他来的时候拎的那个蛇皮袋,换成了行李袋而已。老公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沉默着。
我看那阵势一下子就明白了。公公要走。我说爸你这是干什么,住得好好的怎么要走。公公站起来,拍了拍行李袋,说回乡下住一阵子,你李叔家的老房子空着,我去跟他作个伴。老公低着头没说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我看向老公,他也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决绝。他说我送爸回去。三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说你疯了?爸腿脚刚好利索,乡下怎么住?老公站起来,说乡下怎么不能住,他住了大半辈子。公公在旁边点头,说对,乡下好,空气好,自在。
那天早上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拦着不让走,小雅被她爸那架势吓着了,站在卧室门口不敢出来。公公拎着行李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晓云,让你受累了。那一眼我看懂了,他是真的要走了,不是赌气,也不是做样子。老公把他的车钥匙拿上,走过来把公公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说了句走。
我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说建国你再想想。老公没有回头,他说我想了十二年了。他拉开车门,公公自己爬进了副驾驶,那动作还挺利索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四月的太阳底下亮了一下,然后就汇进了主路上的车流里,再也分不清了。
我回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阳台上的烟灰缸空了,茶几底下公公那些零碎东西还在。我走回卧室,看见小雅坐在床上抹眼泪,我走过去抱住她,她问我爷爷呢。我说爷爷回老家了。她说那还回来吗?我说不知道。
那天下午老公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把爸安顿好了,李叔家的房子收拾过了,水电都有,他给留了点钱。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晚上。然后就挂了,电话里嘟嘟的响,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沙发上发愣。
傍晚的时候老公回来了,进门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坐下,长出了一口气。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正好搁在公公那个茶叶罐子旁边。他看着那个罐子,说爸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待晓云。我听了,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们俩难得地坐在阳台上说话,四月天的晚风吹着,不冷不热的。老公说他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每次看见他爸偷偷摸摸往建军那边送东西,他心里就堵得慌。他说我不是不想孝顺爸,可这些年他把什么都给了建军,连句公平话都不给咱们。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说完,把他的手拉过来攥着,他的手很热。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聊这些年各自攒了多少委屈。他说他知道我忍得苦,但他说不出口,那个是他爸。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逼过你。他说以后不了,以后这个家咱们自己好好过。阳台下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上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公公走后的第三天,弟媳妇打电话来了。我以为她要兴师问罪,结果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嫂子,爸走了,我跟建军商量了一下,那房子我们出钱租下来,你别操心。我说不用,爸自己能料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爸给涛涛的东西,我们回头合计合计,该分的一分不少。我说那是爸的心意,给了你们的就留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这些年是我们不懂事。
挂了电话我去倒垃圾,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张姐,她问我你家老爷子呢,这几天没见着。我说回老家住了。张姐说咋回去了,不是住得好好的。我笑了笑说老人想家了。张姐点点头说也是,叶落归根嘛。我拎着垃圾袋下楼,垃圾桶在单元门口,我掀开盖子扔进去,盖子砰地合上,声音在楼道里回了一下。
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收,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个玉坠子搁在一起。有时候拉开抽屉拿东西看见了,心里头会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十二年的日子,两万块钱,一个玉坠子,这就抵了。可我又觉得公公给的不止这些,那最后一句好好待晓云,还有他说他知道我委屈的那个眼神,这些东西花钱买不来。
老公有一回问我把那钱花了没,我说没有,存着呢。他说存着干嘛,该花就花。我说那是爸的钱,留着万一他用得上呢。老公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后来我发现他开始往公公的卡上打钱,每个月一千,雷打不动。我没问,也没拦。他能做这样的决定,是他的孝心。而我在这段婚姻里学会了,有些事情不能计较得太清,算了比争了要舒服。
公公在乡下住了下来,李叔那房子我去看过一回,三间瓦房,前面有个小院子,种了两棵枣树。公公在院子里摆了个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那看书,还是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生炉子,呛得直咳嗽,我上去把炉子接过来,蹲在那里扇风。公公在旁边站着,说我扇得不对,要往上扇。我说爸我扇得挺好的,你歇着。他就坐在门槛上看我生炉子,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是我认识公公十二年来,第一次见他笑成那样。皱纹全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几颗松动的牙露着。我也笑了,炉子里的火窜起来,把我们的脸都映红了。那天我在那待了一下午,帮他把院子的草拔了,把窗户擦了,把被子抱出去晒了。晚上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说下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炖鸡。我说好。
回来的车上老公问我爸怎么样,我说精神挺好的,还能自己生炉子呢。老公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田野飞速地往后跑,四月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一片。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不去管它。
车开上高速以后两边的高楼多起来,天慢慢暗了,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老公伸手把车窗关上了,说别吹了,着凉。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那条回家的路,车灯照出去的亮光切开黑夜,白晃晃的。
后来我跟小叔子家里也慢慢恢复了走动,没有闹僵,也没有刻意亲近,就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吃顿饭。弟媳妇开始主动叫我姐了,不再喊嫂子。有回她来串门,带了两盒她单位发的月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以后老公说建军媳妇好像变了个人。我说人都会变。
其实变的哪里是她,是我们每个人。公公走了以后这个家空了半截,那半截空出来的地方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我们照常过日子,买菜做饭上班下班,周末带小雅去公园或者看电影,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老公晚上回家早了,会主动问我今天累不累。我也开始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不再是憋着一个人消化。我们俩像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样。
上个月公公过生日,我们回去了一趟。小叔子一家也去了,买了个大蛋糕,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几家人围在一起吃。公公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蓝格子衬衫,头发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吃饭的时候周涛给爷爷敬酒,公公喝了一口,呛着了直咳嗽,老公上去拍他的背,小叔子递了杯水过去。我看着那画面,觉得有点像电影里的团圆戏码,谁都知道背后有过什么,但谁也不提了。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公公许了个愿,他说希望全家平平安安。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笑而不答。后来切蛋糕,他切了第一刀,把带草莓的那块给了我,说晓云你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甜得有点腻,但我全吃完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小雅在车后座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外套。老公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软绵绵的。我在副驾驶坐着,把公公给的那个玉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老公瞥了一眼,说你还留着呢。我说嗯,留着。他说那玩意不值钱。我说我知道,但心里头揣着点东西,踏实。
到家了老公把小雅抱上楼,我把车锁好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节暗一节的。推开家门,客厅里静静的,阳台的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动。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顺手把公公以前放茶叶罐子的那块茶几擦了擦。柜子顶上那本翻烂的《三国演义》还在,我拿下来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纸条,是公公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晓云,这些年对不住。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去,把书放回原处。老公从卧室出来问我干嘛呢,我说没什么,擦灰。他走过来把书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说放那吧,爸下次来还看。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往上升,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我透过那层雾看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着,那些窗户后面,是别人的日子。而我的日子就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在这壶水烧开的声音里,在老公从背后搂住我的那个动作里。
他说水开了。我说嗯,然后关了火。
乡下那间瓦房我不常去,但每次去都能看出些变化来。头一回是五月份,枣树刚开花,细细碎碎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公公在院子西边搭了个架子,种了两垄黄瓜和几棵西红柿,还用砖头垒了个鸡窝,养了三只母鸡,说是下了蛋能给我攒着。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里拔草,裤腿上沾着泥,见我来了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快进屋坐。
屋子收拾得比以前利索多了,窗户上新装了纱窗,桌上铺了块花塑料布,墙角放着一台半新不旧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我问哪来的风扇,他说李叔家搬走的,他给买下来了。我又看看床上,铺的是我从家里拿过去的那个花床单,枕头上套着干净的枕巾,一切都有条有理的。公公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等我说点什么,我就说了句挺好的。他脸上那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在那陪他坐了半个下午,聊的无非是些家常话,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的麦子收了,李叔的儿子在城里开了个饭馆,生意还行。我听着他讲这些,时不时搭两句腔。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满屋子都是灰尘在光线里飘。公公说困了要眯一会儿,我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门,那个蓝格子衬衫卷到后背上面,露出一截瘦得骨头都显出来的腰。
回来的路上老公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我说往回走了。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开。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五月的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田野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我突然觉得公公一个人在乡下住着,好像也没那么糟,有院子有鸡有地,比以前闷在我们家那个阳台上强。
六月里小叔子家的周涛毕业了,找了份修车的工作,就在他爸的铺子旁边,算是子承父业。弟媳妇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说全家一起吃顿饭,还特意说爸也来。我说好,定个日子。那顿饭是在外面馆子里吃的,弟媳妇选的馆子,新开的一家湘菜馆,辣得我直灌水。公公倒是吃得惯,一筷子一筷子的夹,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吃饭的时候周涛站起来敬酒,说这杯敬爷爷,这些年的学费都是爷爷给的,我记在心里了。公公端着水杯回敬了一口,说好好干,别瞎混。周涛又倒了一杯,说这杯敬大伯,家里的事我都知道,大伯受累了。老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口干了,眼圈有点红。我在旁边看见了,拿筷子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搁碗里,说吃菜。
席间弟媳妇凑过来跟我说悄悄话,说嫂子爸在乡下住着,我们每个礼拜都去看,你放心。我笑了笑说我没不放心,爸在那自在就行。她点点头说建军说了,那房子租下来了,爸愿意住多久住多久。我看着她说行。那一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出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底下飘着。老公去开车,我和公公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檐底下等,公公说下雨了,地滑,你走路小心点。我说知道的爸,你也是。
车来了,我把公公扶上车后座,我也坐进去关了门。小叔子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在雨里开着,车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老公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能看见公公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我没说话,车里就剩下雨刮器的声音,刮过来刮过去,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推成一道道弧线。
把公公送到村口的时候雨停了,村里那条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脚下沾着泥。老公下车搀着公公进院子,我在后面拎着两袋弟媳妇打包的剩菜。到了屋门口公公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钥匙插了好几回才插进去。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老公摸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拉着,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稳当。
公公站在屋里头四处看了看,嘴里念叨着挺好挺好。我跟进来把剩菜搁桌上,顺手把桌上的塑料布铺平了。公公说你们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好走。老公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压在桌上,说爸你拿着零花。公公要推,老公按着他手说不缺这点,你收着。公公的手缩回去了,那两百块钱压在花塑料布上,角上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老公也没说。车开着开着到了城区,路灯渐渐多起来,楼房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老公突然说爸老了。我转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暗交替里忽隐忽现。我说是啊,人都会老的。他没再接话。
那个夏天我跑乡下跑得勤了些,基本上两三个礼拜去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条毛巾或者一件老头衫,去了也不多待,帮他把菜园子浇浇水,把鸡窝里捡的蛋收进篮子里,坐着说会儿话就走。公公有一次给我看他新攒的一篮子鸡蛋,二十来个,码得整整齐齐,说拿回去给小雅吃,土鸡蛋营养好。我把篮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说好。
中秋那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去了,在乡下过的。我提前一天买了肉馅和饺子皮,一大早起来剁馅和面,小雅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有的厚有的薄。公公坐在屋里看我们忙活,脸上笑眯眯的,说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饺子煮出来两锅,猪肉大葱馅,公公吃了两碗,说撑得慌。吃完了他从屋里摸出个盒子来,里头是一套新茶具,说是我给买的,你们拿回去用。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圆墩墩地挂在天上,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那套新茶具摆在桌上,茶水的热气在月光底下袅袅地升起来。小雅吵着要听爷爷讲故事,公公就讲了一个他年轻时候在砖窑厂的事,说有一回窑顶塌了,他差点埋在里面,后来被工友挖出来的,灰头土脸地躺了三天。小雅听得瞪大了眼睛说爷爷你命真大。公公嘿嘿一笑说那是。
回去的路上小雅在车上还念叨那故事,说爷爷太厉害了。我从前座回头看她,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老公在开车,嘴角弯弯的。那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想,这就是团圆吧。不是什么事都抹平了,是大家都不去掰扯那些事了。
十月份的时候公公感冒了一回,烧了两天,李叔打电话来,我接了电话心里头一紧,赶紧让老公请了假开车回去。到了村里看见公公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脸色有些发白,见了我们就说没什么大事着凉了。老公上去摸了他额头说还烧着呢,非得拉去镇上卫生院。公公拗不过,被扶着上了车。
卫生院不大,大夫看了说是上呼吸道感染,打两天吊瓶就好。老公陪着在输液室坐了一个下午,我去买了稀饭回来喂公公吃,他靠在躺椅上,张着嘴一口一口地接,吃得很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老人家,有的拄着拐棍有的坐着轮椅,墙上的电视机放着养生节目,没人看。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卫生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老公在病房里陪床。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饭的时候看见公公精神好多了,靠在床头上跟老公说话,父子俩声音低低的不知道说什么。见我进来就不说了,公公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泪光似的,我刚想问他怎么了,他就把头别过去看窗外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老公跟他说了句话,说爸,那金条的事我知道了,你别往心里去,留着给涛涛吧,我们有晓云就够了。公公听完那个话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些是老公后来自己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念别人的对白。我说你怎么知道金条的事,他说这家里的事我还能一点不知道?我笑了笑没再问。
公公的病好了以后在乡下住了整个秋天,我给他买了件厚棉袄,藏青色的,他穿上整个人显得臃肿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他说那棉袄暖和,晚上穿着在院子里遛弯都不冷。我听了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入冬以后事情又起了一点波澜。周涛说要订婚了,女方是他技校的同学,家是隔壁县的,两个人处了两年多了。弟媳妇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喜气,说嫂子到时候你来帮忙招呼客人。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想起来公公那对银镯子,估计就是留给周涛订婚用的,也不知道拿出来没。
订婚那天在县里的一家酒店办的,摆了八桌,我在门口帮忙收礼金,老公在里面张罗着敬酒。公公坐在主位上,穿的是我买的那件蓝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涛牵着他女朋友来敬酒的时候,公公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那对银镯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公公把镯子递过去说给你戴上,这是涛涛他奶奶留下来的。那姑娘把手腕伸出来,公公颤巍巍地把镯子扣上去,扣了两回才扣好。
全场都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我看见弟媳妇在旁边抹眼睛,小叔子站在她身后拍她的肩。老公站在公公旁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我隔着几桌桌子看着他,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过来,朝我举了举酒杯。我也举起手里的茶杯,远远地跟他碰了一下。
订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客人们走完了,剩下自家人坐在那拆桌上的剩菜打包。公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歇着,看着我们忙活,突然跟我说晓云,这镯子给涛涛媳妇了,你跟小雅的,我以后再补。我手里正折着一次性桌布,听到这话直起腰来,说爸你说什么呢,小雅不缺那些。公公说那不行,我心里得有数。我看了看老公,老公冲我点了点头。我就没再推了,说行,那我等着。
冬天的乡下冷得厉害,公公那老房子没有暖气,老公去买了台电暖器装上,还是不够暖和。我说让爸回来住吧,天这么冷。老公想了一下说等等吧,等他过了这个年再说。那一整个腊月我隔三差五地往乡下送东西,热汤热饭的,有时候熬了骨头汤用保温桶装着送过去,公公喝完了把保温桶洗干净让我带回去。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去送年货,把对联福字窗花红灯笼装了一大袋子,还有两条鱼一块五花肉一袋子糖果点心。公公正在院子里扫雪,雪不厚,薄薄一层,他扫得很认真,帚梢在地上发出刷刷的声响。我站在院门口喊了声爸,他抬起头来,脸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把东西搬进屋,公公把扫帚靠在墙根跟进来,在炉子边上搓着手烤火。我说爸你过年回去过吧,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他摇摇头说在这儿挺好的,李叔家也喊我去,凑一块热闹。我说那也行,初一我们过来给你拜年。
除夕那天我们在家里吃的年夜饭,三个人,四菜一汤,比往年少了好几个人。小雅问爷爷怎么不来,我说爷爷在乡下跟李爷爷一块呢。小雅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老公给她夹了块鱼,说快吃,吃完了看春晚。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电视机开着,春晚的主持人在里头热热闹闹地说吉祥话,客厅的灯亮堂堂的,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包了饺子,肉馅是昨晚剩下的,又往里面掺了些虾仁,白菜剁得细细的。煮好了装进保温饭盒里,老公开车带我们回乡下。到了村里已经快十点了,刚进院子就闻见一股子鞭炮味儿,地上全是红纸屑,公公那个小院门上新贴了对联,红彤彤的,是李叔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
公公穿上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新棉袄,站在门口迎我们,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快进来。进屋一看,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炸丸子,公公说是李叔家炸的。小雅进去就抓了一把糖,公公乐呵呵地说吃吃吃,多着呢。
那天公公精神格外好,跟我们坐在一块吃饺子,还喝了小半杯酒,脸红扑扑的。他话比平时多,说起他年轻时候过年的事,那时候条件差,但年味重,一家子十几口人挤在一个屋里守岁,从年三十闹到年初二。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说现在条件好了,人倒少了。老公把话接过去,说少是少了,但都在这呢。
我们待到下午才走,公公把我们送到村口,说路上慢点。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在冬天的田野边上杵着,像个小小的标点符号。我把头转回来,小雅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呼吸均匀。
那会儿我就在想,日子这东西就跟修路似的,一段一段的。前面那十二年是一段,又窄又颠,走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看才晓得硌脚。现在这段路是另一段了,平了些,敞亮了些,虽然旁边还有些坑坑洼洼没填上,但至少走得顺当了。公公给我们的那两万块钱我始终没动,连同那个玉坠子一块放在抽屉里,有时候拉开看看,好像看着那些东西就能看见过去那些日子。
前几天弟媳妇又打电话来,说周涛订婚的彩礼钱是公公拿的,她又给退了一半回去,说嫂子这事我该跟你通个气。我说彩礼是给涛涛的,你收着就行,不用跟我说。她说那不行,爸的钱有我们一份也有你们一份。我听着这话心里头有点意外,又有点暖。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涛涛的事要紧。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说嫂子你变了好多。
我变了么。也许是吧。人哪有不变的,被日子磨着,自己又磨着自己,磨着磨着就换了个形状。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该忍的能忍,该扛的能扛,该放的就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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