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在晨雾里沿着保护区边界巡护,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甜腥气。他起初以为是腐烂的鹿尸,转过山脊才看见一个侧卧的人,背包还挂在肩上,脖子和胸口的伤口翻得像被犁过的泥地。
他蹲下来,用指节碰了碰尸体的手腕——已经僵透,至少死了八个小时。泥地上的脚印和拖拽痕迹直直往密林深处延伸,蹄印又宽又平,不止一头。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报警号,指尖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这蹄印他认得,绝不是本地野猪。他花了二十分钟用枯枝把尸体盖住,不是想瞒住什么,只是怕食腐动物把现场啃得乱七八糟,可后来这份举动在报告里被写成了“擅自处置证据”。
回到管理站,他直接去找主管赫克托,办公室却锁着。行政助理说赫克托一早就去了东区,那边刚有人投诉野猪出没。索尔没等,转身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取出猎刀和一把麻醉枪,在登记本上潦草地写下“巡查东区,疑似野猪伤人”。
墨迹还没干,副站长就把他叫住,问他为什么越界巡护。索尔说发现了一具游客尸体,得先把现场封起来。副站长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这事交给管理中心处理,让他回办公室老老实实写报告。
索尔没争辩,只在报告里写了“发现不明身份死者,疑似动物攻击”,半句没提那些奇怪的蹄印。
当天夜里,索尔摸黑回到现场。雨水已经冲掉了大半痕迹,只剩一根断枝上挂着几根粗硬的黑鬃毛。他捏着毛凑到手电筒光下看,毛根发白,末端分叉——这绝不是纯种野猪留下的。
他顺着山坡往下追,看见灌木被成片压倒,泥土里满是翻拱的印子,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残缺的鹿骨。再往前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他立刻按灭了手电。
月光下,他数清了,至少二十头猪,体型参差不齐,领头的公猪肩高快到一米,獠牙从嘴边翻出来,像两把磨亮的白镰刀。它们没有四散觅食,反倒排成队列慢慢移动,那头公猪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空气。
索尔趴在泥地里,直到它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溪谷,才悄悄往回走。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不往上报,自己先把这些猪的来历摸清楚。
大雨把大部分痕迹冲没了,但索尔一点也不慌,保护区里每一处能藏东西的角落,他都熟。第二天,他借口检修围栏,绕到赫克托办公室后面的旧档案室,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柜子里一排排蓝色文件夹,大多是经费申请和会议记录,他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没贴标签的黑色活页夹。里面全是实验记录,日期从今年三月开始,第一页写着:“野化适应性研究,品种:杜洛克杂交家猪,放养数量:10头”,后面附着重体重变化、产仔记录和獠牙生长速度的表格,最新一页的备注栏里,一行字写得潦草:“F3代攻击性超出预期,建议终止,但赫克托博士坚持继续观察。”索尔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再把东西原样放回,指尖一直在抖。
他挑了午休时间去艾琳的兽医诊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笼子里待治的鸟在叫。他把手机推过去,说:“你爸在保护区放了十头家猪,现在野化到第三代,已经咬死了人。”
艾琳一页页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恐惧,猛地把手机扔回桌上,说这不可能,她爸绝不会做这种事。索尔说记录上有赫克托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他亲手写的批注。
艾琳猛地站起来,说他这是要毁了她爸,毁了整个家。她转身冲进药房,索尔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没进去劝。等了十分钟,他悄悄离开,手机留在了桌上。
艾琳当晚拿着那部手机回家,当面质问赫克托。赫克托翻完照片,脸色铁青,却很快镇定下来,说这是为了科学研究,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紧急扑杀许可早就申请了,只是还没批下来,让她先别往外声张。
艾琳信了,或者说,她逼着自己信了。她把手机交还给赫克托,说索尔那边她去说,不会再追究。赫克托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眼睛却冷冷盯着窗外。
三天后,索尔接到调度通知,说东区防火带发现大型动物踪迹,让他去现场加装警示牌。他开车到指定地点,四周静得反常,连鸟叫都听不见。
刚下车走几步,身后的灌木丛哗啦一声响,三头猪同时冲了出来。他扑向车斗,钥匙却掉进泥里,只能顺势滚进路边的浅沟。猪的獠牙擦过小腿,裤管瞬间裂开,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他拔出猎刀,背靠土坡站定,猪群围着他打转,那头公猪王站在外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在指挥。索尔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深吸一口气,突然朝公猪虚冲过去,挥刀乱砍,猪群果然被他引开,他趁机钻出包围圈,拖着伤腿往密林里跑。
树枝抽得脸生疼,身后沉重的蹄声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引擎声,一辆越野车猛地撞开矮树,车门打开,艾琳冲他喊:“快上车!”
他扑进后座,车子猛打方向,甩开紧追的猪群,在防火带上一路狂飙。索尔躺在后座,看见艾琳攥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她始终没回头看他。
艾琳把他带回诊所缝合伤口,一共十二针,每一针都缝得很重,像在发泄什么。等她放下镊子,索尔才开口:“你爸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他是想借猪的手把我除掉。”
艾琳把镊子狠狠扔进托盘,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屋里回荡,她说是她告诉父亲的,她本来以为事情能好好解决。索尔没发火,慢慢站起来把裤腿卷好,说:“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他走出诊所,直接去了保护区,用备用钥匙打开装备库,拿走大型捕兽夹、钢索和信号枪,在登记本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他知道自己早就被停职了,副站长今早刚发的通知,理由是他违反巡护规定,擅自进入危险区域,但他根本没时间去申诉。
他开车到保护区南端废弃的伐木场,那里有旧围栏和一个水泥深坑,刚好适合设陷阱。他花了一整天砍倒四棵枯树干,用钢索和滑轮搭起一道重力闸门,坑底铺上软泥,上面撒了从诊所偷拿的谷物饲料,还倒了满满一瓶发酵玉米汁。他很确定,那头猪王一定会来。
陷阱设好后的第四天,天快亮时,索尔终于听见了动静。他躲在三十米外的伐木工棚里,透过木板缝看见猪王独自走进空地,身后跟着三头稍小的公猪。
它们绕着坑转了几圈,猪王停下来低头嗅了嗅,径直走进坑里埋头拱食。索尔猛地拉动绳索,重力闸门轰然砸下,猪王被死死困在里面,发出尖锐的嘶叫。
另外三头猪疯了一样撞闸门,钢索被绷得笔直。索尔掏出手电走过去,猪王在坑底疯狂打转,獠牙刮得水泥壁吱吱作响。他蹲下来想确认它有没有受伤,一道强光突然从背后照过来,赫克托的声音冷冷响起:“别动。”
索尔转过身,看见赫克托端着猎枪,枪口正对着坑里的猪王,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它是唯一的证据,你不能杀它。”索尔说。赫克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学:“它已经威胁到村庄安全,我作为保护区负责人有权紧急处置。你让开。”
索尔没动,往前一站,用身体挡住了枪口。赫克托的枪口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索尔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开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赫克托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侧过头把枪口稍稍往下一压,扣动了扳机。子弹打穿索尔的左肩,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嗡鸣一片。
猪王受了惊,疯狂撞击闸门,钢索像鞭子一样猛地崩断,它冲出来一下撞翻赫克托,转头往北边狂奔。索尔趴在地上,感觉左半身像泡在温水里,拼命想站起来,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等艾琳赶到时,只看见父亲瘫坐在地上,枪扔在一旁,索尔倒在血泊里。她跪下来死死按住索尔的伤口,抬头看向赫克托,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艾琳的眼泪滴在索尔的伤口上,她哽咽着说:“我帮你。”
艾琳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和止血粉给索尔做了简单处理,把他扶上越野车后座,一脚油门踩到底。索尔靠在椅背上,声音断断续续:“猪王要去村子……小学……今天孩子们上课。”
艾琳扫了一眼导航,说还有三分钟就能到。索尔伸手够到后座的麻醉枪箱,打开一看,只剩一支注射器,标签上写着“Xylazine 标准剂量”。
他装上针头,用牙咬住护盖拔开,深吸一口气说:“开稳点。”艾琳把方向盘攥得死死的,车子在土路上剧烈颠簸,索尔把枪架在车窗上,右臂因为肩伤抖得厉害,只能用左手托住枪管。
冲进村口时,他们看见猪王正撞开小学围墙的铁丝网,孩子们尖叫着往教学楼里跑。艾琳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在路面横滑出去,索尔在剧烈的晃动中扣下扳机。
注射器飞出去,精准扎进猪王的后颈。猪王踉跄了两步,还想往前冲,撞倒了操场上的旗杆,然后轰然倒下,压坏了旁边的地下供水管,水柱一下子喷起两米多高。
索尔从车里滚出来,右臂震得脱了力,几乎是爬到猪王身边,确认它眼睛翻白、呼吸平稳,才仰面躺倒在地。他看见艾琳朝他跑过来,看见执勤人员和村民纷纷围上来,掏出手机把实验记录的照片递给最近的执勤人员,说:“这是赫克托的,他违反了保护区条例第12条。”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索尔在县医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在滴答作响,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蜷成一团,肘部以下像裹了层浸了水的棉花,使不上劲。
值班医生告诉他,右臂神经丛受了压迫性损伤,可能是猪王倒下时他下意识用右臂撑地导致的,也可能和枪伤后长时间缺血有关,得做漫长的康复训练,但精细动作和握力大概率没法恢复到以前了。
索尔没说话,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封叠好的信,是艾琳的笔迹。信里没写多少字,说她已经辞掉了保护区兽医的工作,既没法面对父亲,也没法面对他,打算离开这里去外地谋生,让他好好养伤。
最后一行写着:“我知道你可能怪我,但别责怪你自己。”索尔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护士进来换药时,他随口问起赫克托的情况。
护士说那个保护区主任已经被相关执法部门带离了,罪名是违反保护区管理条例、蓄意伤人和危害公共安全,具体细节她也不清楚。
索尔扭头看向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山坡上那片他巡了好几年的林子依旧是绿的,但保护区已经宣布暂时关闭,所有工作人员都停职接受情况核查。
他试着握拳,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却毫无反应。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连去想明天的力气都没了。
三个月后,索尔在邮局门口的布告栏上看到了保护区永久关闭的通知。他拄着拐杖站在风里,右臂吊在胸前,手指还是没法完全伸直。
他提交了工伤鉴定申请,结果还没下来,原来的护林员岗位早就不存在了。艾琳再也没联系过他,他也没向任何人打听她的下落。
有村民从外地回来,说在邻县的兽医站见过她,索尔只是点点头,没多问。他每周都去镇上做理疗,治疗师说神经恢复急不得,他可能这辈子都握不住猎刀,更别说开枪了。
他把旧猎刀卖了,换了一根结实的登山杖,开始学着用左手打理生活里的一切。有天傍晚,他沿着保护区边界走了很远,最后停在当初发现尸体的那道山脊上。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雨水的清腥气。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猪叫,他转头望过去,林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看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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