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五年,她在夜市摆摊,他偶遇后指着她女儿问:“我的?”她笑:“真不是,别误会。”
夜市霓虹灯牌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油烟气混着孜然香往上飘。
孟云舒刚给一桌客人炒完两份河粉,额角冒汗,抬手用胳膊蹭了蹭。
糖糖蹲在推车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根烤肠,小口小口咬着。
“妈妈,那个叔叔一直看我们。”
糖糖忽然仰起脸,油汪汪的嘴唇边沾着碎屑。
孟云舒没抬头,把锅铲往铁板上一磕。
“看就看呗,长得帅又不能当饭吃。”
话音刚落,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停在她摊位正前方。
孟云舒认得这双鞋。
五年前离婚那天,秦既明穿的就是同款限量版,鞋头光得能照出人影。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男人笔挺的西裤一路往上,最后落在那张和五年前相比瘦削了不少的脸上。
秦既明站在油烟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了半截,像是刚从某个饭局里逃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吃点什么?”
孟云舒先开口,语气像招呼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秦既明没看菜单,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咬烤肠的小女孩身上。
糖糖今年四岁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鼻尖上蹭了点番茄酱。
她并不怕生,也抬头看秦既明。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既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甚至抿着嘴唇笑的时候左边先出小梨涡的位置,都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孟云舒。”
他声音发紧,像是被夜市的烟呛了喉咙。
孟云舒把手里的抹布甩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围裙下摆。
“有事说事,没事别堵摊子,后面还有客人等着。”
秦既明朝前迈了半步,目光仍死死钉在糖糖脸上。
“这女孩——”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面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
孟云舒愣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夜市里被风吹散的炭火味,抓不住也留不下。
“真不是,别误会。”
糖糖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个高大叔叔脸色发白,像幼儿园里偷吃糖果被老师抓住的小朋友。
她举起手里的烤肠,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饿了吗?我分你一半。”
秦既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糖糖,去后面帮妈妈把辣椒罐拿来。”
孟云舒没有让女儿继续说下去,侧过身挡住秦既明的视线。
糖糖乖巧地“哦”了一声,从小马扎上跳下来,钻到推车后面。
秦既明往前逼了一步,西装下摆差点沾上铁板上的油星。
“孟云舒,你骗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夜市里却异常清晰。
“那孩子跟我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先生。”
孟云舒也把声音放低,手上动作没停,麻利地颠着勺。
“你公司上市之后是不是太闲了?大晚上跑夜市来认女儿,传出去不怕上财经头条?”
“我没跟你开玩笑。”
秦既明伸手想按住她的手腕,被她利落地躲开。
“我查过了,你是五年前十一月离的婚,那孩子今年四月满四岁,算上怀孕的时间——”
“闭嘴。”
孟云舒终于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直视他。
她眼睛很亮,像夜市尽头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刺眼又冷静。
“秦既明,五年了,你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说离婚的时候,可没算过这些。”
秦既明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话术,此刻全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一个字。
“你当时说,你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孟云舒把炒好的河粉盛进一次性餐盒,扣上盖子,推给旁边等餐的客人。
“你说沈家那边已经定了婚期,你不能让两家难堪。”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
“我签字的时候,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识相点,别拿肚子威胁人,我们秦家不吃这套。”
秦既明的拳头紧紧攥在身侧。
“所以这孩子跟你没关系。”
孟云舒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款码卡片,放在摊位上。
“要吃炒粉扫码,不吃就麻烦让让,后面还有六桌没出餐。”
秦既明没走。
他像根钉在水泥地上的木桩,站在摊位旁边,看着孟云舒忙前忙后。
糖糖从后面抱出来一罐剁辣椒,踮着脚放在操作台上。
“妈妈,辣椒来了。”
“乖,去马扎上坐好,妈妈忙完给你买冰粉。”
孟云舒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像没看见秦既明一样。
“孟云舒,我们谈谈。”
秦既明在她转身去开煤气灶的时候,终于又开了口。
“不谈。”
“就十分钟。”
“一分钟都没有。”
孟云舒把铁板烧得滋滋响,动作利落地打鸡蛋、放配菜。
“秦既明,我现在按分钟挣钱,耽误我一分钟,你赔得起吗?”
“我赔。”
秦既明脱口而出。
“你这一摊子我全包了,行不行?你跟我走,我们去车里说。”
孟云舒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这个五年来只在财经新闻和商业杂志上见过的前夫。
“全包?”
她笑了一声。
“你包我一晚上,五千块,现金。”
秦既明二话不说,从西装内袋摸出钱包。
里面没有现金。
他平时几乎不用现金,钱包里只有几张卡和身份证。
孟云舒看着他的窘态,语气更淡了。
“秦总,连五千块现金都拿不出来,还学什么霸道总裁包场?”
周围几个摊贩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伸长脖子看。
秦既明深吸一口气,把钱包收回去。
“我手机转你。”
“二维码被油溅了,扫不了。”
孟云舒指了指那张脏兮兮的收款码。
“改天再说吧。”
她转过头继续炒粉,不再理他。
糖糖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扯了扯秦既明的裤腿。
“叔叔,你别挡着妈妈干活啦,好多人等着吃粉呢。”
秦既明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
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天真的劝告,没有半点害怕。
他喉头发堵,蹲下身,平视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糖糖!”
小女孩笑起来,左边脸颊果然有个浅浅的梨涡。
“大名叫孟糖,妈妈说是甜甜的意思!”
秦既明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孟糖。
她姓孟,不姓秦。
他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忙碌中的孟云舒,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又回头。
“孟云舒,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孟云舒没抬头,声音被油烟熏得有些哑。
“随便你。”
秦既明坐进停在夜市外面的黑色宾利里,从后视镜看见自己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周野,给我查一个人。”
“谁?”
“孟云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总,您前妻?”
“对。”
“查什么?”
“她这五年所有的事。工作、住址、孩子、男人,一样不落。”
周野是跟了秦既明八年的助理,最擅长处理这种棘手问题。
他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秦既明靠在座椅上,车窗半开,夜风裹着烧烤味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糖糖那对羊角辫和左边的小梨涡。
五年前那个深夜,他站在书房落地窗前给孟云舒打电话。
“云舒,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他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就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带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了那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
他当时以为她不过是故作坚强。
现在他才知道,她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怀孕。
秦既明猛地睁开眼。
不对。
如果她当时已经怀孕,她为什么不说?
他母亲那番“别拿肚子威胁人”的话,难道是因为她提前知道了什么?
秦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得弄清楚。
【5】
周野的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中午,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就放在了秦既明的办公桌上。
孟云舒,三十岁,五年前与秦既明离婚后净身出户。
离婚时仅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五千块现金。
之后她在城中村租了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做过便利店收银、外卖骑手、小时工。
三年前,她开始夜市摆摊,卖炒粉炒面,生意不错。
没有父亲。
孩子的出生记录上,父亲一栏是空白。
秦既明翻开一页户口本复印件,户主孟云舒,女儿孟糖,出生于今年四月。
他算了算日子。
如果孟云舒是离婚后一个月发现自己怀孕,那么预产期恰好是第二年四月。
这个孩子,极大概率就是他的。
“医院那边查过了吗?”
秦既明问。
周野站在办公桌对面,神色有些犹豫。
“查了。孟小姐生产时是凌晨两点,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急诊科接收后顺产,住了三天院,一个人办的出院手续。”
秦既明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
一个人。
凌晨两点,一个人打车去医院生孩子。
而他那个时候在哪里?
他正在酒店的庆功宴上,和沈知微以及两家父母举杯。
“还有一件事。”
周野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孟云舒穿着外卖骑手的黄色马甲,怀里用背带绑着一个婴儿,正在小区门口等红灯。
她脸上带着笑,额头全是汗,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秦既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她产后三个月拍的。那时候她已经出来跑外卖了,孩子没人带,只能背在身上。”
周野的声音平静,但秦既明听得出来,连他都有些不忍。
“秦总,您当年……”
“出去吧。”
秦既明打断他。
周野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秦既明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想起自己在夜市里问她“我的?”时,她笑着说“真不是,别误会”。
她笑得那么轻松,像是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可这五年的日日夜夜,她是怎么过来的?
秦既明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他要去找她。
现在,立刻,马上。
【6】
孟云舒没在夜市。
她回了城中村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因为糖糖下午有点发烧。
“三十八度一,贴了退热贴,刚睡着。”
苏南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体温枪,压低声音说。
苏南星是孟云舒唯一还保持着联系的老朋友,两人当年是大学室友。
“谢谢了,南星。”
孟云舒疲惫地靠在门框上。
“你今天别出摊了,孩子生病,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苏南星把体温枪塞进药箱。
“我让程屿过来帮你看会儿?他昨天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别麻烦人家。”
孟云舒摇头。
“他开餐馆也不容易,不能老把人往我这儿支。”
“你就是太要强。”
苏南星叹了口气。
“云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秦既明知道糖糖……”
“他知道。”
孟云舒打断她。
“昨晚在夜市碰见了。”
苏南星瞪大眼睛。
“他……认出来了?”
“他说像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孟云舒苦笑。
“问我是不是他的孩子。”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苏南星沉默了几秒,把药箱的拉链拉上。
“你打算瞒一辈子?”
“不打算。”
孟云舒走到床边,摸了摸糖糖的额头,还烫着。
“等他什么时候不冲动了,我再跟他说实话。现在告诉他,他会直接把人抢走。”
“他敢!”
苏南星压低声音吼。
“他秦家要真敢抢孩子,我第一个帮你打官司!”
孟云舒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
“行了,别激动。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舒,你在吗?我是程屿,给你带了点粥。”
【7】
程屿是城中村对面那条街上开小炒店的老板,三十出头,离异,没孩子。
孟云舒刚来摆摊的时候,两人因为争抢一个摊位不打不相识,后来反而成了朋友。
他经常在打烊后顺路给孟云舒送点卖不完的食材,或者给糖糖带些小玩具。
“糖糖怎么样了?”
程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个子不高,但结实,常年在后厨颠勺练出来的胳膊上有一层薄薄的腱子肉。
“烧退了点,刚睡着。”
孟云舒没让他进屋,只在门口说话。
“粥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我熬了白米粥。”
“特意给你熬的,你不收我多没面子。”
程屿硬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
“还有,我昨天看你摊位那煤气灶的火不太稳,明早我过去帮你看看,别耽误出摊。”
孟云舒还想拒绝,苏南星从屋里走出来。
“程老板,你来得正好。我明天要上班,不能帮云舒看孩子,你要是有空,白天过来搭把手?”
程屿眼睛一亮。
“有空,当然有空。”
孟云舒瞪了苏南星一眼。
苏南星全当没看见,笑嘻嘻地拎起包走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帮云舒看糖糖,中午饭我请。”
程屿走后,孟云舒靠在门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
她不是不知道程屿的意思。
只是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跳进任何一段关系里。
尤其是和男人的关系。
五年前那场婚姻教给她的东西,比大学四年都多。
她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边。
糖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呢。”
孟云舒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明天就好了。”
【8】
秦既明找到孟云舒住的地方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在那条逼仄昏暗的城中村巷子里来回绕了三圈,最后靠周野发来的定位才找到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没关严,缝里传出动画片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突然有些迈不动腿。
五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叔叔!”
糖糖率先发现了他。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门口,仰起脸笑。
“你是昨天夜市那个叔叔!”
秦既明弯下腰,声音不自觉放软。
“糖糖,你妈妈呢?”
“妈妈去楼下拿快递啦,让我乖乖在家看动画片!”
糖糖说着,扭头朝屋里喊。
“妈妈,昨天那个好帅的叔叔来啦!”
秦既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心口发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
墙上贴满了糖糖在幼儿园得的奖状和手绘画。
角落里堆着几箱摆摊用的打包盒和一次性筷子。
没有空调,头顶一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秦既明站在屋子中央,西装革履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糖糖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
“叔叔,吃糖,很甜的。”
秦既明蹲下身,接过那颗糖。
“你妈妈……平时就带你住这里?”
“对呀!妈妈说等攒够钱,就搬去有电梯的房子,这样下雨天就不用爬楼梯啦!”
糖糖眨着眼睛,语气里全是期待。
秦既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套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那个他一个人住都觉得冷清的地方。
而孟云舒和女儿,挤在这样一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里,却说等攒够钱就搬去有电梯的房子。
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尝出满嘴的酸涩。
“秦既明?”
孟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盒,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9】
“门没关,糖糖叫我进来的。”
秦既明站起身,语气平静。
孟云舒把快递放在地上,快步走到糖糖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糖糖,妈妈不是说过,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屋吗?”
“可是叔叔不是陌生人呀,他昨天在夜市给妈妈添麻烦,今天又来看我们——”
糖糖有些委屈地嘟囔。
孟云舒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女儿。
“糖糖,去隔壁找陈奶奶玩,妈妈和叔叔说几句话。”
糖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秦既明,乖乖穿上小凉鞋,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出了门。
门关上后,小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来干什么?”
孟云舒靠在床边,双臂抱胸。
秦既明看着她。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下问你那些话。”
孟云舒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质问你的。”
秦既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折叠桌上。
“这是给孩子的抚养费。从她出生那天算起,我该补的,一分不少。”
孟云舒看着那张银行卡,像看着一个笑话。
“秦既明,你以为我缺的是钱?”
“我知道你不缺——”
“不,我缺。”
孟云舒打断他。
“我缺钱,特别缺。但你的钱,我不要。”
她把银行卡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糖糖姓孟,她户口本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以后也会一直是空白的。她不需要一个缺席了五年的父亲突然跳出来说,我给你钱,你是我女儿。”
秦既明攥紧那张卡,指节发白。
“孟云舒,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离婚的时候,如果你告诉我你怀孕了——”
“然后呢?”
孟云舒直视他的眼睛。
“然后你妈会逼我去打掉?还是你会为了这个孩子,和沈家取消婚约?”
秦既明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五年前那个被家族利益捆绑的自己,大概率会选择逃避。
“你连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凭什么现在来指责我没告诉你?”
孟云舒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秦既明,你根本不配当糖糖的父亲。”
【10】
秦既明没走。
他站在十平米的小屋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沉默而固执。
“我不争抚养权。”
过了许久,他忽然说。
孟云舒抬头看他。
“我不争。我也不会告诉我妈糖糖的存在,至少现在不会。”
秦既明的声音沙哑,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说清楚。
“我只是想……偶尔能看看她。带她吃顿饭,买个玩具,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孟云舒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秦既明,你觉得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突然多出一个爸爸,是什么感受?”
“我会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孟云舒转过身。
“你每周飞过来看她一次?还是派人把她接到你公司,让她坐在你办公室里看财经新闻?”
秦既明被她问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具体怎么做。
“而且,你和沈知微现在什么关系?”
孟云舒又问。
“如果你们已经订婚或者住在一起,你让糖糖怎么面对?”
“我们两年前就分了。”
秦既明立刻回答。
“她去了国外,我们两家也散了。”
孟云舒挑了挑眉。
“所以你现在是单身?”
“是。”
“那更不行了。”
孟云舒摇摇头。
“一个单身有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女儿生活里,她会依赖你,会想你。然后你哪天遇到更年轻漂亮的,拍拍屁股走了,她怎么办?”
秦既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你是什么人,不重要。”
孟云舒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重要的是,我不能让糖糖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你已经让她缺席了五年,就别再来打扰了。”
秦既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拉开铁门,在跨出去之前,背对着她说:
“孟云舒,我不会放弃的。你可以不让我见她,但我会等到你同意的那天。”
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孟云舒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
这五年,她的眼泪早就在无数个凌晨流干了。
【11】
秦既明没有食言。
他不再去夜市堵人,也不再闯进她的出租屋。
他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出现在糖糖的幼儿园门口。
每天下午四点,孟云舒忙完午餐高峰,就骑电动车去接糖糖。
第一天,她看见秦既明的黑色宾利停在马路对面。
第二天,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纸袋。
第三天,糖糖从幼儿园跑出来,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叔叔!”
她挣脱孟云舒的手,朝秦既明跑过去。
孟云舒站在原地看着,没有阻止。
秦既明蹲下身,把纸袋递给糖糖。
“这是叔叔给你买的绘本,看看喜不喜欢。”
糖糖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装版的《父与子》漫画,还有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笔。
“喜欢!谢谢叔叔!”
她抱着纸袋,回头冲孟云舒喊。
“妈妈你看,叔叔送的!”
孟云舒走过去,把电动车钥匙捏在手里。
“糖糖,叔叔还有工作,我们先回家。”
“让叔叔送我们吧!叔叔的车好大!”
糖糖仰起脸,满眼期待。
秦既明也看向孟云舒,目光里带着请求。
孟云舒沉默了两秒。
“就这一次。”
糖糖欢呼一声,跳着朝宾利跑过去。
秦既明快步跟上,为她拉开车门。
后座早就装好了儿童安全座椅,崭新的,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孟云舒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路上,糖糖叽叽喳喳地给秦既明讲幼儿园的事,说同学嘲笑她没有爸爸,说她跟老师解释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秦既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孟云舒一眼。
她偏头望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
但从她微微颤动的下巴,秦既明知道,她听见了。
【12】
那天之后,秦既明每周会出现两到三次,时间固定在幼儿园放学后。
他不打扰孟云舒做生意,只陪糖糖在小区附近的公园玩一会儿,然后开车送她们回家。
孟云舒一开始拒绝,后来慢慢默许。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糖糖开心。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秦既明把车停在城中村巷口,没有立刻离开。
“我想跟你谈谈糖糖上学的事。”
他关掉引擎,转过身看着后座的孟云舒。
糖糖已经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现在这个幼儿园,离你摆摊的地方太远,每天来回要一个多小时。我认识一所私立幼儿园的园长,环境和师资都很好,学费我来出——”
“不用。”
孟云舒轻声打断他。
“她在这里挺好,老师同学都熟悉了,突然转学她会不适应。”
“可是那个城中村的环境……”
“秦既明,糖糖不是你的项目,你别用你公司那一套来规划她的人生。”
孟云舒抱起熟睡的女儿,准备下车。
秦既明先一步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打开车门,伸手想接糖糖。
孟云舒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为她好。但有些路,她得跟着我走。”
她抱着糖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秦既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婚时,孟云舒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候他觉得她绝情。
现在他才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难都自己扛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约孟云舒的闺蜜,苏南星,明天中午。”
【13】
苏南星接到周野的电话时,正在医院给病人换药。
她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护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秦总想请我吃饭?没空。”
她挂断电话,继续忙自己的。
结果第二天中午,秦既明亲自出现在医院食堂。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盘快餐,显然是掐着她下班的时间来的。
“苏小姐,耽误你十五分钟。”
秦既明站起来,语气诚恳。
苏南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你想问糖糖的事?”
“我想知道,这五年她是怎么带孩子的。”
苏南星扒了一口饭,冷笑一声。
“现在想知道了?晚了。”
“我知道晚了。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秦既明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亲子鉴定申请表。
“如果她同意,我可以先做鉴定,确认关系后,我会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一套房产划到糖糖名下,作为她未来的保障。”
苏南星放下筷子。
“秦既明,你知道云舒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她把别人当傻子。你以为用钱就能买回父亲的身份?”
秦既明沉默。
“她月子里背着孩子送外卖的时候,你在哪里?糖糖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冒雨去医院,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留疤的时候,你在哪里?”
苏南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现在跳出来说要当爸爸,你觉得她凭什么信你?”
秦既明低下头。
“我信。”
一个声音从苏南星身后传来。
孟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
“秦既明,我同意做亲子鉴定。”
她走到桌边,看着他的眼睛。
“但不是为了让你补偿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糖糖将来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她。”
秦既明猛地站起来。
“谢谢——”
“别急着谢。”
孟云舒抬起手,打断他。
“鉴定结果出来,如果她真是你女儿,我允许你探视。但抚养权、户口、姓氏,一样都不变。你能接受吗?”
秦既明几乎没有犹豫。
“能。”
孟云舒看了他两秒,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
“周五上午九点,市妇幼保健院,你带糖糖去。我请假一天,陪你们。”
【14】
亲子鉴定的结果一周后出来。
秦既明和糖糖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周野把报告送进办公室时,秦既明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挂断电话,他接过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很久。
“秦总,沈小姐那边昨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她想回国发展——”
“以后沈知微的任何消息,都不用告诉我。”
秦既明打断他。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还有,帮我约房产中介,我要在城南找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离幼儿园近,离夜市近,环境好,能立刻入住。”
“是给孟小姐和糖糖住吗?”
周野多嘴问了一句。
秦既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不然呢”。
周野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秦既明又出现在夜市。
孟云舒正低头炒粉,没看见他。
糖糖坐在老位置上吃冰粉,一抬头,立刻跳下马扎跑过去。
“叔叔!妈妈说你今天会来,让我给你留了一碗!”
秦既明笑着抱起她。
“是吗?谢谢糖糖。”
“可是妈妈说,我以后可能不能叫你叔叔了。”
糖糖认真地看着他。
“妈妈说你是我爸爸,真的吗?”
秦既明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向忙碌中的孟云舒。
孟云舒正好抬头,与他对视。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秦既明把糖糖抱得更紧了些。
“是真的。我是你爸爸。”
他声音有些发抖。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15】
糖糖没有立刻接受秦既明。
四岁半的孩子,对“爸爸”这个称呼既陌生又好奇。
她问过孟云舒很多问题。
“妈妈,爸爸为什么以前不来看我们?”
“因为爸爸那时候很忙。”
“那他以后还会忙吗?”
“不会了。以后他会经常来陪你。”
“可是幼儿园小朋友说,爸爸和妈妈应该住在一起。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孟云舒被问住了。
她蹲下来,认真看着女儿的眼睛。
“因为爸爸和妈妈很久以前就分开了。分开之后,妈妈一个人带你,爸爸不知道你的存在。现在爸爸知道了,他很难过,所以想多陪陪你。”
“那你们会和好吗?”
糖糖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孟云舒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不会变成以前那样了。但爸爸和妈妈都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以后可以叫爸爸叫爸爸吗?”
“可以。”
孟云舒笑了。
“你想叫就叫。”
糖糖咧嘴笑起来,左边的小梨涡亮晶晶的。
“那我明天就去告诉幼儿园的小朋友,我有爸爸了!我爸爸开大汽车,还给我买好多好多书!”
秦既明蹲在门口,听见母女俩的对话。
他鼻子酸得厉害,却不敢出声。
他想起孟云舒说过的话:不能让糖糖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这句话像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五年。
从今天起,他要亲手把这根刺拔掉。
【16】
日子像夜市铁板上的煎蛋,翻来覆去地过,却一天比一天有滋味。
秦既明没有让孟云舒放弃摆摊。
他知道她需要那辆推车,需要那些铁锅和锅铲,需要在深夜里被油烟熏得流泪,才能在第二天早上对着糖糖笑出来。
他只在周末带糖糖去公园、动物园、科技馆。
他给糖糖买了很多书和玩具,但从不塞钱给孟云舒。
他在孟云舒摊位对面的咖啡店长期包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天傍晚坐在那里,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看她忙到收摊。
孟云舒知道他在看。
她装作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程屿来找她,说想把隔壁空出来的铺面盘下来,开个分店,想请她合伙。
“云舒,你这手艺光摆夜市太浪费了。咱俩合伙开个店,你管后厨,我管前厅,赚了钱对半分。”
孟云舒有些心动,但没立刻答应。
“你让我想想。”
那天打烊后,她推着车往回走,秦既明从咖啡店里出来,跟在她旁边。
“程屿找你合伙了?”
“你听见了?”
“嗯。咖啡店离你摊位就十米。”
孟云舒笑了一下。
“你每天就坐在那儿看我炒粉,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秦既明帮她推着车,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我看着你和糖糖,就觉得这五年欠下的,能补一点是一点。”
孟云舒没接话。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
“秦既明,你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看看程屿说的那个铺面吧。”
秦既明一愣,随即点头。
“好。”
【17】
铺面在夜市隔壁那条商业街的转角,位置不错,就是租金不低。
孟云舒看了一圈,眉头一直没松开。
“一个月一万二,加上装修、设备、人工,前三个月肯定亏。”
她掰着手指算账。
秦既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来回踱步。
“缺多少?我借你。”
“不借你的钱。”
孟云舒想都没想。
“我和程屿凑一凑,实在不行再找南星借点。”
“孟云舒。”
秦既明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我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我是以糖糖父亲的身份,支持你创业。你可以给我打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三年之内还清。”
孟云舒抬头看他。
“你图什么?”
“图你过得好。”
秦既明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图糖糖以后不用再跟着你住在十平米的城中村里。图你半夜不用再因为摊位费涨价而睡不着。图你以后想给糖糖买什么,不用先翻支付宝余额。”
孟云舒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行。打借条。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六算。”
“低了。”
“就百分之六。多了我不干。”
秦既明笑了。
“好。听你的。”
【18】
三个月后,“糖糖小炒”开张了。
孟云舒和程屿分工明确,她管后厨掌勺,程屿管前厅收银采购。
店不大,就八张桌子,但干净明亮,墙上挂着糖糖画的画。
开业那天,秦既明送了两个花篮,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苏南星带着急诊科的同事们来捧场,坐了满满一桌。
糖糖穿着新买的粉色连衣裙,在店里跑来跑去,给客人们发菜单。
秦既明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挑了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最普通的蛋炒饭。
孟云舒从后厨出来,把炒饭放在他面前。
“尝尝,是不是比夜市的好吃?”
秦既明吃了一口。
“嗯。油少放了一克,火候刚刚好。”
“你还真会挑。”
孟云舒笑着在对面坐下。
“这三个月,你天天晚上去夜市偷师,我炒粉的时候放几克盐你都记下来了。”
秦既明也笑。
“总得学点真本事,不然以后糖糖问爸爸会做什么,我总不能说会开会吧。”
孟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秦既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借钱给我,谢你不逼我,谢你……没有像你妈当年那样,把我的路都堵死。”
秦既明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
“孟云舒,你恨我妈吗?”
孟云舒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她只是个护犊子的母亲,只不过护的方式太难看。我现在也是当妈的人,能理解一点。”
“她上个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秦既明苦笑。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天天往城南跑什么?我说我女儿在城南。”
孟云舒愣了一下。
“你告诉她了?”
“没有。我暂时不会让秦家任何人知道糖糖的存在。”
秦既明的表情变得严肃。
“除非你同意,或者糖糖自己想知道爷爷奶奶。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孟云舒点了点头。
“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尊重。”
秦既明端起水杯,朝她举了举。
“孟老板,生意兴隆。”
孟云舒也端起自己那杯白水,轻轻碰了一下。
“秦总,常来。”
【19】
糖糖五岁生日那天,秦既明包下了“糖糖小炒”隔壁的一家亲子餐厅。
他请了糖糖幼儿园全班同学,还有她最喜欢的几个小玩伴。
孟云舒本来不想这么铺张,但看到糖糖开心得在充气城堡里滚来滚去的样子,又觉得算了。
“你对她太好了。”
孟云舒站在自助餐台旁边,对秦既明说。
“我怕以后她养成习惯,以为过生日就要这么大阵仗。”
秦既明递给她一块草莓慕斯。
“那我以后每年都包。等她出嫁了,我给她包个更大的。”
“你倒是想得远。”
孟云舒接过慕斯,咬了一小口。
“秦既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既明转头看她。
“你说是什么关系?”
“前夫前妻。糖糖的爸爸和妈妈。合伙人。债主和债务人。”
孟云舒掰着手指数。
“好像挺多身份的,但没有一个是能一起生活的。”
秦既明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不想,我尊重你的意愿。我不会再要求你回到我身边。”
孟云舒没接话。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孩子们分蛋糕的糖糖,忽然说:
“程屿昨天问我,愿不愿意考虑他。”
秦既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我现在只想把店开好,把糖糖养大。”
秦既明松了口气,但表面上尽量平静。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考虑了呢?”
孟云舒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得先排队。后边儿还排着程屿、隔壁街卖水果的小周、还有上次来店里吃饭的一个老师。”
秦既明被她逗笑了。
“孟云舒,你这是拿我当备胎?”
“别给自己贴金。你现在连备胎都算不上。”
孟云舒说完,自己也笑了。
“行了,快去陪糖糖拆礼物吧,小寿星等半天了。”
秦既明看着她,也跟着笑。
“好。听你的。”
【20】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糖糖小炒”在商业街站稳了脚跟,生意越来越好。
孟云舒招了两个帮工,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忙到晚。
秦既明还是每周都来,带着糖糖出去玩,或者就在店里坐着,帮她看看账本,提点经营上的建议。
他不再提复合的事。
他像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朋友、一个父亲、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
直到有一天,苏南星来找孟云舒喝下午茶。
“云舒,你跟秦既明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天天见面,他天天往店里跑,糖糖现在一口一个爸爸叫得亲热,你俩就打算这么不伦不类地过一辈子?”
孟云舒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他尽他的责任,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
“狗屁互不干涉。”
苏南星翻了个白眼。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每天下班就往你店里跑,公司的事全推给周野,董事会都有意见了。”
孟云舒一愣。
“他公司有事?”
“可不是。他爸上个月退休了,现在他一个人扛着集团,沈家那边还时不时来闹。他为了陪糖糖,错过了好几次重要谈判。”
苏南星压低声音。
“云舒,我不是替他说话。但我觉得,秦既明是真的变了。”
孟云舒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秦既明陪糖糖拼乐高时,接了个电话,脸色很差,但挂了电话后,又笑着继续陪女儿玩。
她当时没问。
现在想想,他一个人扛了五年,现在又多扛了一个爹的身份,确实不容易。
【21】
那天晚上,孟云舒主动给秦既明发了条消息。
“糖糖睡了。你来店里吧,我做了宵夜。”
秦既明二十分钟后赶到。
他穿着件深色大衣,领口沾着夜里的寒气。
孟云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放在他面前。
“吃吧。我今晚不忙,陪你坐会儿。”
秦既明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公司的事。”
秦既明苦笑。
“苏南星告诉你的吧?她嘴巴就是不严。”
“别怪她。我要是不问,她也不会说。”
孟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
“秦既明,你其实不用这样。糖糖不会因为你少陪她一次就怪你。你有你的责任,你的公司,你的员工。你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我和糖糖身上。”
秦既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可你们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重要归重要,不能透支自己。”
孟云舒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以后周末来就行了。平时忙你自己的。糖糖我会照顾好。”
秦既明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挺烦的?”
孟云舒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们,把你自己拖垮。你已经错过五年,现在想补,也得先保证自己站着,对吧?”
秦既明看着她,笑了。
“孟云舒,你变了。五年前你不会这么跟我说。你会直接让我滚。”
孟云舒也笑。
“人总得长大。你都学会低头了,我也得学会看远一点。”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是一碗冒热气的面,和一杯温水。
窗外是安静的街道。
没有夜市,没有油烟,没有争吵。
只有两个人,像普通朋友一样,聊着最琐碎的事。
【22】
那晚之后,秦既明真的减少了来店里的频率。
他改成了每周六全天陪糖糖,周日晚上再回自己住处。
孟云舒的店越做越红火,后来又在城东开了第二家分店。
她请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负责菜品研发。
糖糖上了小学,成绩不错,尤其喜欢画画。
秦既明给她报了一个少儿美术班,每周末母女俩一起去接她。
生活好像就这样稳定了下来。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狗血复合。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孟云舒和秦既明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那是一种比爱情更结实的东西。
它叫“共同经历”。
他们一起经历了糖糖的第一次换牙、第一次上台表演、第一次被同学欺负后哭着回家。
秦既明教会糖糖骑自行车。
孟云舒教会糖糖包饺子。
他们轮流去开家长会,在签到表上并排写下“父亲:秦既明,母亲:孟云舒”。
没有人再问他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连苏南星都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们俩这叫什么?精神伴侣?柏拉图式育儿?”
苏南星在电话里调侃。
孟云舒笑骂她一句,挂了电话。
她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秦既明正和糖糖一起给小区里的流浪猫喂食。
这套房子是秦既明半年前买的,写的是糖糖的名字。
孟云舒本来不同意,但秦既明说:
“等我死了,这些迟早是她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孟云舒就随他去了。
她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城里那套十平米小屋里的任何东西。
只带走了墙上贴的那些糖糖的奖状和手绘画。
秦既明帮她一张张重新贴在了新家的墙上。
“以前那些,就留在过去吧。”
他贴完最后一张,转过头对她说。
孟云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秦既明。”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没有放弃。”
秦既明笑了。
“没有。但我猜到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
“孟云舒,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
“别说。”
孟云舒抬起手,挡住他的嘴。
“现在这样很好。你别说,我也不问。咱们就这样,把糖糖养大。”
秦既明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唇边移开。
“好。不说。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孟云舒看着他。
“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告诉你。”
秦既明点头。
“那现在呢?”
孟云舒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
秦既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
没有亲吻,没有承诺。
只是一个很轻的拥抱。
像两个从深水里跋涉出来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能喘息的岸。
【23】
糖糖八岁那年,无意间翻出了秦既明当年的亲子鉴定报告。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跑出来,问孟云舒:
“妈妈,爸爸是不是因为这张纸才回来的?”
孟云舒蹲下身,和她平视。
“不是。爸爸是因为爱你,才回来的。这张纸只是证明了一件事,但就算没有它,他也会找到我们。”
“真的吗?”
糖糖将信将疑。
“真的。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不管有没有这张纸,他都会找到你。”
糖糖点点头,把鉴定报告折好,放回抽屉里。
“那妈妈,你会和爸爸和好吗?”
孟云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去写作业吧。晚上爸爸带我们去吃火锅。”
糖糖欢呼一声,跑回房间。
孟云舒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秦既明正在楼下打电话,抬头看见她,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
离婚五年,他们在夜市重逢。
他问她女儿是不是他的。
她说不是。
后来证明,女儿是他的。
再后来,他成了她生活里一个稳定的部分。
不是丈夫,不是情人。
是糖糖的父亲。
是一个她可以信任、可以依赖、可以并肩站在一起面对未来的男人。
至于其他的……
孟云舒看着楼下那个正在收线的男人,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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