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是我做的。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条红烧鲫鱼。番茄是早上在菜市场门口那个老农妇摊子上买的,顶上有绿色的蒂,捏着硬邦邦的,她说放两天就软了,我不信,我说我中午就要吃。她给我挑了几个,说这些是自家地里种的,没打药,太阳晒得足,酸是酸了点,但炒鸡蛋香。我买了两斤,又在小赵的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本来想做个回锅肉的,但周明远最近总说胃不太舒服,吃不得太油的,我就没做。油麦菜是旁边那个年轻媳妇卖的,水灵灵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她说今早刚摘的,在娘家地里,天没亮就起来割了。我买了两把,她说大姐你拿这个,这个嫩,攥在手心里都出水。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楼下碰到三楼的王婶,她正拎着一袋面粉上楼,说是孙子要吃烙饼,中午就烙。我问她周明远下来了没有,她说没看见。我上了楼,开门进去,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放在膝盖上,人半靠着靠垫,眼睛半眯着。电视里放着一个美食节目,一个胖厨师在教做狮子头,肉馅在盆里搅得啪啪响。我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说:“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番茄,炒鸡蛋。”他说:“行,再炒个青菜。”我说:“还有昨天剩的半条鱼,热热吃了。”他说:“好。”
我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水槽里泡上。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走进来,从背后给我系围裙的带子。他系得慢,手指头有点笨,最后打了个结,扯了扯,说:“紧了不?”我说:“不紧,正好。”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说:“你头发上有东西。”我伸手去摸,他从我头发上摘下来一片很小很细的枯叶子,可能是刚才买菜的时候落的。他把它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今天外头风大不大。”我说:“还行,有点阴。”他“嗯”了一声,又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就在厨房里忙活。番茄洗了,在开水里烫了一下,皮很轻松就撕下来了。切的时候,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鸡蛋打了四个,还是上个月我娘家送来的土鸡蛋,蛋壳是淡青色的,打在碗里,蛋黄圆鼓鼓的,很稠。我用筷子搅蛋液,搅出细密的泡沫。油麦菜择了,泡在水里,一叶一叶地洗,洗完了码在沥水篮里,绿汪汪的。那半条红烧鲫鱼从冰箱里拿出来,鱼冻已经凝住了,酱色的汤裹着鱼身,像给鱼穿了件衣裳。
锅烧热了,倒油。油在锅里转了个圈,微微冒烟。我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起来,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我用铲子翻炒了几下,蛋块嫩生生的,盛出来备用。锅里再倒一点油,下葱花,下番茄块,炒出红汁,加一小勺盐,一小勺糖。糖是我妈教我的,她说番茄炒蛋要放糖,放一点就行,提鲜。周明远喜欢吃甜口的,我每次都会多放半勺。番茄炒出沙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让每一块蛋都裹上番茄汁。最后撒一把葱花,出锅。
油麦菜更简单。蒜末爆香,下菜,大火快炒,半分钟就熟了,撒盐,关火。鱼放进蒸锅里热了五分钟,端出来的时候,鱼汤咕嘟咕嘟地冒小泡。三个菜摆上桌,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酱色的。他坐在对面,我给他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说:“今天这番茄炒蛋颜色好看。”我说:“你尝尝咸淡。”他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吃。”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说:“这鸡蛋也香。”我说:“我娘家那鸡,天天在院子里跑,吃虫子长大的。”他说:“等过些日子,咱们也养两只鸡试试,在阳台上养。”我说:“你拉到吧,阳台才多大点地方,鸡都转不开身。”他就笑,笑着又添了一碗饭。
他吃饭快,大口的,腮帮子鼓起来一鼓一鼓的。油麦菜他吃得少,说有点苦。我说:“你不吃菜怎么行,维生素不够。”他就夹了一筷子,皱着眉嚼。鱼他倒是吃了不少,筷子头在鱼身上戳来戳去,把最厚实的那块鱼肚皮夹给我,说:“你吃这块,没刺。”我说:“你吃吧,我吃鱼尾。”他说:“你吃鱼尾会卡住,上回就是。”我说:“上回是鲫鱼,刺多,这个草鱼没那么多刺。”他还是把鱼肚皮放进我碗里,自己夹了鱼尾,咂咂嘴,说:“鱼冻拌饭才香。”他真的就舀了一勺鱼冻,浇在饭上,拌了拌,红褐色的饭粒一粒一粒的,像小玛瑙。
我看着他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最平常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对着一盘菜,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知道对方在的那种踏实。结婚二十三年,这种踏实感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你根本不会去想,如果哪一天没有了会怎么样。
他吃完了最后一碗饭,把碗底最后几粒米都扒拉干净了。我说:“再给你盛点?”他说:“不盛了,撑得慌。”然后他站起来,踱到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朝外头看了会儿。我收拾碗筷,把剩的菜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那盘番茄炒蛋还剩一点,盘子边上沾着红色的汤汁。我擦了桌子,把碗放进水槽,准备洗。他在阳台上说:“我下去走走,消消食。”我说:“把外套穿上,外头起风了。”他说:“不用,走一会儿就上来。”我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又听见他开了门,又关了门。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下去,一下一下,很稳,像他平时一样。
我站在水槽前,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那口炒菜的铁锅泡在水里,锅底沉着几片烧焦的蒜末,是炒油麦菜的时候火大了,蒜末有点糊。我正刷着锅,听见楼下一声喊,很尖,很急,像有人被什么咬了一口。我停住手,侧着耳朵听。又一声,这次听清了,是楼下的老赵,他在喊:“老周?老周你怎么了?”
我手里的锅“哐”一声掉回水槽里,水花溅了一脸。我连手都来不及擦,穿着拖鞋就往外跑。门都没关。我跑下五层楼梯,鞋底在台阶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我冲出单元门的时候,看见周明远歪在台阶上,身子半靠在老赵怀里,脸是青紫色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两只手死死抠着喉咙,指甲陷进脖子的皮肉里,抓出一道道白印。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都翻出来了,嘴唇发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破风箱。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他从老赵手里接过来。他的身体沉甸甸的,压在我腿上,像一块滚烫的石头。他的皮肤很烫,隔着衣服都烫人。我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明远,明远,你看看我,你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是散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看着岸上的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水。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上不来下不去。
老赵在打电话,旁边围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有个年轻人在给120说地址,说得很急,声音都破了。我抱着周明远,闻到他嘴里那股熟悉的鱼腥味,混着番茄的酸甜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蒜味。那是他刚刚吃下去的那顿饭。那些食物还没消化完,还带着他的体温,卡在他的喉咙里,堵在他的气管里。他的嘴唇在抖,手还在喉咙上抠,抠得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放开,别抠了,医生马上就来。”他不听,还在抠。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攥在手里。他的手凉得吓人,刚才还发烫,现在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很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他的眼睛看着我,瞳孔放得很大,里面映着我的脸,很小,很模糊。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可能是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窒息了。”然后他们把他抬上担架,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捆好了安全带。那块白布盖上去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白布边角发黄,像用了很多年,洗过无数次,已经泛起了旧旧的暖色。它盖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他脚上那双黑色布鞋。鞋底还是干净的,没沾多少灰。那是他早上刚换的,说旧的那双底子磨薄了,走路硌脚。
他就这么被抬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已经干了,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地上有一小块湿印子,不知道是他倒下时流的涎水,还是我刚才跑下楼时从手上滴下来的水。我看着那小块湿印子,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
老赵拍拍我的肩,说:“嫂子,走,我送你去医院。”我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他上了车。车里有一股烟味,是老赵抽的。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生那句话:“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过敏。他吃什么过敏了?鱼?不可能,他吃了半辈子鱼。番茄?更不可能。那是什么?难道是油麦菜?他以前也吃过,顶多说苦,没说过别的。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出车祸的,满脸是血,躺在移动床上哼哼;有急性阑尾炎的,蜷在轮椅上,脸色蜡黄;有打针的孩子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我在这片混乱里,看见周明远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灯亮了。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感觉墙都是软的。老赵去帮我办手续,跑来跑去的,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护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说:“周明远的家属在不在?”我赶紧走过去,说:“在,我在。”她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妻子。”她点点头,说:“抢救无效,三点四十七分宣布临床死亡。死因初步判断为严重过敏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窒息。”她说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说:“节哀。”
我站在那儿,没动。护士走了,老赵走过来,又拍拍我的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忽然觉得很渴,渴得要命,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说:“老赵,帮我买瓶水。”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地上很凉,凉气从脚底往上蹿。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女儿来了。她冲进医院的时候,头发跑散了,书包背带滑到胳膊肘,一只鞋的鞋带开了,拖在地上。她看见我,问:“我爸呢?”我指了指后面的太平间。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转身就往太平间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说:“妈,爸没事吧?”我不说话。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身体很烫,像发着烧。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我不敢进去。”我说:“那就不进去。”我们母女俩就那么在走廊里蹲着,蹲了很久。路过的医生护士都看我们一眼,又匆匆走开。后来老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把瓶子递给女儿,她摇摇头,不喝。
晚上七点多,老赵开车送我们回家。我坐在副驾驶,女儿坐在后座。一路上没人说话。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什么人在沿路点蜡烛。到了楼下,老赵说:“嫂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说:“谢谢。”他叹口气,把车开走了。
我和女儿上了楼。门还开着,是我中午跑出去的时候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把我家的门框照得忽明忽暗。我走进去,打开灯。厨房的水槽里泡着那口铁锅,锅底沉着几片烧焦的蒜末。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了,三个盘子并排放着,每个上面都盖着保鲜膜。阳台上,他中午站过的位置,地上落了一小片枯叶子,不知道是哪阵风刮进来的。
女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直直地望着电视。电视已经关了,黑屏幕上映出我们娘俩的影子,模模糊糊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很久,说:“妈,我爸早上还给我发微信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早上九点十分,她发了一条:“爸,我生活费快没了,再给我转五百。”下面没有回复。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他给女儿发了个红包,备注是:“多吃点,别省。”我点开那个红包,已经领过了。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女儿拿过我的手机,翻到微信,点开周明远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照片,去年在西湖边拍的,他站在一棵柳树下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女儿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说:“妈,你知道爸的手机密码吗?”我说:“不知道。”她试了试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我的生日,还是不对。最后她按了六个数字,屏幕开了。他的农历生日。我从来没记住过他的农历生日。
女儿翻着他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表情一直在变,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又皱眉。忽然,她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说:“妈,这个张老师,他跟我爸说的事,你知道吗?”
我接过手机,看见一个备注叫“张老师”的人,今天早上给周明远发过一条消息:“周师傅,上次那个事,您再考虑考虑。”
张老师。女儿高中时的班主任,教数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五十多岁,很瘦,总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女儿高考那年,周明远跑学校跑得勤,跟几个老师都混熟了。后来女儿毕业了,张老师还时不时跟他联系,逢年过节发个祝福,偶尔问问孩子大学里的情况。
我点开对话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让我心跳加速。七天前,张老师发来一个定位,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他说:“周师傅,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儿等您。”周明远回:“好。”第二天下午三点,他确实不在家。他说去买鱼竿,说跟老赵约了周末去钓鱼。我信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鱼饵和一盘新鱼线。老赵确实喜欢钓鱼,有时候也拉他去。我没多想。
再往上翻,是半个月前的一条:“周师傅,那件事,我觉得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再往前,是三个月前:“周师傅,您上次说的那个东西,我帮您问过了,确实有效果,但是有副作用。您再想想。”
有效果,有副作用。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还给女儿,说:“我明天去问问张老师。”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我旁边。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像她小时候一样。她睡觉不老实,一条腿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我一夜没睡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我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浅金色,最后变成明晃晃的一大片,把整面墙都照亮了。
我轻轻把女儿的腿从我身上挪开,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摊子沿着路边一溜排开。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个老农妇又来了,守着两个竹筐,筐里的番茄红彤彤的。年轻媳妇的菜摊子上,油麦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还沾着露水。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不,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除了这个家。
我回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两个鸡蛋,一个番茄,半把小葱。昨天剩的半条鱼已经没有了。我站在冰箱前面,冷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忽然想,要是昨天中午我没有做那条鱼,他是不是就不会走?要是鱼是新鲜的,他是不是就不会过敏?要是他没有吃那第二碗饭,他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撑,就不会下楼去?要是我拦住他,说风大别下去了,他是不是就还躺在我身边?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钝刀子,在心脏上来回地磨。我知道答案是没有答案。医生的诊断书上写得很清楚,严重过敏反应,喉头水肿。过敏原是什么,没有人去查。可能是鱼,可能是番茄,可能是油麦菜,可能是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花粉。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吃了我做的一顿饭,然后死了。这件事,我恐怕一辈子都过不去。
七点半,我换好衣服出门。女儿还在睡,我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说去一趟学校。我去了张老师说的那家咖啡馆。门还没开,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个年轻店员来开了门,说:“早,喝点什么?”我说:“等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白开水。水端上来,杯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赶着上班。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雷同的表情,那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表情。
张老师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他推门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他穿着那件灰夹克,领口有点磨白了,鼻梁上的眼镜歪了,他扶了一下。他在我对面坐下,说:“嫂子,你来了。”我点头。他看了看我面前的空杯子,说:“喝点什么?咖啡?”我说:“不用,白水就行。”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了,褐色的液面上画着一片叶子,很好看。张老师没有动它,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最后他说:“嫂子,周师傅是个好人。真的。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家长都见过,像他这样的,不多。”
我不说话。他又说:“我上次跟他说的那个事,他跟你提过没有?”我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张老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放回去,说:“这件事,我本来不该瞒你。但是周师傅求我,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他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他说你为他操了半辈子心,他不能让你再为他操后半辈子心。”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然后他说:“周师傅,三个月前查出来有脑瘤。良性的,但是位置很刁,靠近视神经。医生说手术风险很大,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失明,还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下不了手术台。如果不动手术,可能还能拖个一两年,但是后期会头疼,呕吐,可能突然就……”
他停住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动,咽得很艰难。他说:“他让我帮他瞒着你。他一直在吃一种进口药,能控制肿瘤生长,但是副作用很大,伤肝伤肾。他偷偷吃,不让你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什么药?”
张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推过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药,盒子是外文的,看不懂。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医院的检查报告。报告单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我认出了最关键的那一行:“鞍区占位性病变,大小约2.3cm×1.8cm。”日期是三个月前,一月十七号。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掐进掌心里,像要把那纸捏碎。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每天照样去公园跑步,回来给我带豆浆油条。他每天晚上给我捶背,说我做家务辛苦。他上个月带着我和女儿去西湖,划船,拍照,笑得跟个孩子一样。他还在计划下个月回老家给他妈过七十大寿,说要去镇上那家老店订个寿桃蛋糕。他怎么就……
张老师说:“他本来今天要来找我。他说药吃完了,想让我帮忙再买几盒。他说最近总觉得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东西有重影,怕是肿瘤在长。他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去把手术做了,赌一把。他说他还没看见闺女结婚,还没抱上外孙,不甘心。”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面前的玻璃杯上,啪嗒啪嗒。张老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我不接。他只好把纸巾放在我手边。他说:“嫂子,人已经走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你得知道,他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想办法,一直在撑着。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走。他一直觉得,再吃几盒药,就能把那个东西压下去了。”
我摇头,眼泪甩出去,落在咖啡杯旁边。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张老师说:“他不敢。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会让他去做手术,他怕手术失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说他宁可这么拖着,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多陪你们一天是一天。他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你哭。”
我哭得更凶了。咖啡馆里其他人开始朝这边看。张老师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他还说,要是哪天真的不行了,就找个借口跟你离婚,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自己回老家去。他说不能拖累你。他说你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不能让你再掉进火坑里。”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像要把皮肤灼出洞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白花花一片。那杯拿铁上的奶泡已经消了,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皱巴巴的。
过了很久,我松开手,用袖子擦干眼泪。我看着张老师,说:“他的药,还能买吗?”张老师愣了一下,说:“能。我托人从国外带,就是贵。一盒三千多,一个月要吃两盒。”我点点头,说:“这药,还有几盒?”张老师说:“纸袋里有三盒,他上次买的,还没拿回去。他说放在我这儿,怕你发现。”我把药盒拿起来,上面的外文字母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把它贴着胸口,还能感觉到纸盒的棱角硌着皮肤。这是他最后的东西。他藏在别处的东西。他不想让我发现的东西。
我说:“张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药,我拿走了。”他说:“嫂子,你拿着。还有,周师傅住院的时候,是不是没人知道他有这个病?”我说:“不知道。急诊的医生说,他们不知道。”张老师说:“他太能扛了。都那样了,还硬撑着,跟没事人一样。上个月我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他骑个电动车,后头还驮着一袋米。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该吃吃该睡睡。我还以为他真的挺好。现在想想,他那是撑给你看的。”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张老师,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嫂子,有事叫我。我那电话随时能打通。”他走了。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奶皮已经完全凝住了,像一层薄薄的膜,轻轻一碰就会碎。我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层膜挑起来。它裹在我的手指上,凉丝丝的。我把它放在舌尖上,苦的。很苦。
咖啡的苦,加上眼泪的咸,混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我忽然想起昨天中午那盘番茄炒蛋。我放了一勺糖,半勺盐,炒的时候火候正好,鸡蛋嫩得能用筷子夹起来。他吃了很多,说好吃。他要是知道我做的菜能让他吃这么多,他一定会觉得,这顿饭吃得很值。
可是这顿饭,也是他最后一顿。他在这顿饭里,把我想象中的所有好味道都吃进去了。他不知道这是一顿什么饭。他只觉得好吃,很香,很满足。然后他就下楼了。然后他就倒了。然后他就没了。
我站起来,把药盒塞进包里,走出咖啡馆。太阳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沿着街慢慢地走,走过菜市场,走过那个老农妇摆摊的地方。她已经不在了,筐子都收走了。年轻媳妇也不在。地上留着一些烂菜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颜色发黄。我穿过菜市场,走过小赵的肉铺。他正光着膀子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砰砰响。他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嫂子,今天买点什么?”我摇摇头,继续走。
回到家,女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旁吃泡面。她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又哭过。她说:“妈,你去哪了?”我说:“去见了张老师。”她放下筷子,说:“他说什么了?”我坐在她对面,把包里那三盒药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把那张检查报告展开,铺在她面前。
女儿看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三个月。爸瞒了我们三个月。”我说:“他不想让我们担心。”女儿低着头,眼泪掉进泡面碗里,发出很轻的“滴答”声。她说:“他什么都不说。他连我都不说。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我让他去看牙,他说去了。我让他去体检,他说去了。我还以为他真的去了。”
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我说:“你爸就是这样。他心里有杆秤,什么都自己扛。他觉得他是顶梁柱,不能倒。”女儿说:“可他还是倒了。”我说:“是啊,还是倒了。而且倒得这么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
女儿把那张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把药盒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说:“这药有没有用?”我说:“张老师说有用,能控制。”女儿说:“那他都吃了三个月了,怎么还……”她说不下去了,把药盒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过了很久,女儿抬起头,说:“妈,我想去殡仪馆看看他。就现在。”我说:“好。”我们换了衣服,出门。公交车上人很多,我们站在后门口,两个人贴在一起。女儿比我还高了,她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她小时候,我天天闻这个味,后来她上了大学,这个味就淡了。
到了殡仪馆,我们报了名字。工作人员说,周明远的遗体已经化完妆了,在告别厅的里间。我拉着女儿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是白的,灯是惨白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空荡荡的。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化妆师的手艺很好,他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些,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唇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女儿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关节发白。我走进去,在床边站定。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很凉。那种凉从我的指尖一路钻进心脏,像一根冰针。
我说:“明远,我来了。”他的睫毛纹丝不动。我说:“你的药,我拿回来了。三盒,够你吃一个半月的。张老师都告诉我了。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很怪。没有人回答我。我继续说:“你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现在我全都知道了。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告诉我。我宁愿你让我去做决定。我宁愿跟你一起扛。你知不知道。”
女儿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肩膀在抖。她伸出手,握住她爸的手。那只手又冷又硬,像一截冬天的树枝。她说:“爸,我是乐乐。你听到没有。我下个学期还想拿奖学金呢。你说过,等我拿了奖学金,就带我去吃海底捞。你还说,等我毕业了,你给我买辆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抱住她,说:“你爸他听得到。他听得到。”其实我知道,他听不到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躺在这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东西。而时间还在往前走,不肯停下来。
我们在那儿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我帮他把白布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有几道红印,是昨天自己抠的,已经变得很淡,像几道浅浅的纹路。我把白布拉上去,遮住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不能带着伤走。
回到家,我打开他的衣柜。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最里面那层,有一个旧铁盒,是以前装月饼的。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密码写在背面,是他的农历生日。存折里还有三万多块钱。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打开来,是他手写的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有些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泪。
“老婆,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那么爱哭,我要是说了,你肯定天天哭,哭坏了眼睛怎么办。我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拖到最后,那个瘤自己就消了。我知道这想法挺傻的,可是人到了这个份上,就是愿意信点傻事。
我算了算,从咱俩认识到现在,二十六年了。结婚二十三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厕所都在外面,大冬天你半夜起来上厕所,冻得直哆嗦。后来好不容易买了房,贷款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再后来孩子大了,生活好点了,你又天天操心她学习,操心她考大学。你这一辈子,光为别人操心了。
我想着,等我退休了,就带你去趟新疆。你不是一直想看天山吗。咱们坐火车去,慢慢走,不着急。到了那儿,你骑马,我给你拍照。你穿那条红裙子,肯定好看。
可是现在看,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老婆,别难过。人这辈子,就像吃了一顿饭。有菜有肉,有滋有味,吃的时候觉得平常,吃完了才发现,原来那就是全部的好日子。我这一顿饭,吃得很饱,很香。尤其是昨天那顿番茄炒蛋,我觉得是你做得最好吃的一次。
闺女要问起来,就说我去外地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等她再大点,再告诉她。她能理解的。
存折里有点钱,不多,留着应急。房子是咱们俩的名字,你直接去过户就行。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们,就这张存折,还有这封信。
老婆,下辈子……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不过下辈子换我做饭,你歇着。
明远,四月十七。”
我把信按在胸口,哭得直不起腰。原来他早就算好了。他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这条最体面的后路。他用一顿饭比喻一辈子。他是在告诉我,他这一顿饭,吃得值了。他吃完了,就先走了。可是饭桌上还有我和女儿。我们的饭还没吃完。他半路离席,剩下我们两个面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我哭完了,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我拿起那本存折。三万块钱。他存了多久?他每个月的烟钱都省了,说戒烟就戒烟。他以前一天一包烟,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根都不抽了。女儿说,爸,你好厉害。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得戒。我当时想的是,戒了好,省得天天咳嗽。我没想到,他戒烟不是为了省那几块钱,而是因为那个瘤。医生一定跟他说了,抽烟会刺激肿瘤生长。他把烟戒了,把酒也戒了。他还在吃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只是他没做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女儿在她房间里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那是周明远的手机。她说:“妈,我把爸的照片都导出来了,存在我电脑里了。你手机上有没有要留的,我一起存了。”我说:“我不留。”她看着我,说:“留几张吧。以后你想他了,就看看。”我说:“我不看。我天天都能看见他。他在我脑子里,比照片清楚。”
女儿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到我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妈,以后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她说:“咱俩。”我说:“该怎么过怎么过。你回去上学。我在家。”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说:“行。你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噗”地笑了一声,又哭了。她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越这样我越难受。”我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天天哭,抱着你爸的照片哭?”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说:“乐乐,你听我说。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俩了。他是家里的山,山倒了,可地还在。你是她的女儿,我是他的妻子。我们得把这个家撑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让他走得安心。他最后想的都是我们,我们不能让他白想。”
女儿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说:“我也接受不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日子还得过。”
夜里十二点多,女儿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有开灯。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几家还亮着,像夜里的萤火虫。我坐了很久,风吹得我脸发木。后来我进屋,从包里拿出那三盒药,一盒一盒地摆在桌上。药盒是蓝白相间的,上面的外文字母密密麻麻。我不认识它们,但它们认识周明远。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待过,跟那个瘤战斗过。它们是失败的。可它们是他最后的依靠。
我把药盒放回牛皮纸袋,又放回包里。明天我要去一趟医院,找那位医生问问这个药。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我得知道,他到底得的是个什么病,那个瘤到底长在哪儿,它到底有多凶。我想替他记住这些。他瞒了我三个月,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挂了神经外科。排队的人很多,我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等着。旁边一个大姐问我:“你家谁看病?”我说:“我丈夫。”她说:“人呢?”我说:“刚走。”她愣了一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一包纸巾递给我,说:“擦擦吧。”我接过来,说:“谢谢。”我没哭。只是眼睛有点酸。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进去。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他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我不看病。我想问个事。”我把那张检查报告拿出来,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变,说:“这是你什么人?”我说:“我丈夫。他前天走了。不是因为这个病,是过敏。但我现在想知道,这个病到底有多严重。”
医生把报告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位置,确实很危险。鞍区,靠近视交叉,后面是颈内动脉,上面是下丘脑。手术的话,风险非常高。他当时没有选择住院吗?”我说:“没有。他没告诉我。他偷偷地吃药。”医生叹了口气,说:“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有些病人就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自己扛着。但是你这个情况,其实很可惜。如果早一点手术,说不定有希望。虽然风险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他吃药,只能控制,不能根治。时间拖得越长,手术越难。”
我问:“他这三个月,会不会疼?”医生说:“可能会头疼。有的人严重,有的人轻。还有可能视力模糊,内分泌紊乱。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头疼?”我说:“没有。一次都没有。”医生点点头,说:“他挺能忍的。这种疼,有时候半夜会加重,很难熬。”
我闭上眼睛。他每天睡在我旁边,疼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我从来没看见过他半夜醒来。他总是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他动都不动。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疼得睡不着,却又不敢翻身,怕吵醒我。他就是这样把我蒙在鼓里的。用他最大的温柔,蒙了我三个月。
我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有穿病号服的人在草坪上散步,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这些人里,有多少人也在扛着,也在瞒着,也在用最后的那点力气,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正在班上,他接起来,说:“嫂子,有什么事?”我说:“你周末还去钓鱼吗?”他愣了一下,说:“钓啊。你要来?”我说:“不是。我是想问你,明远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他身体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赵说:“嫂子,我对不住你。明远交代过我,不让我说。他说你要是来问,就让我打马虎眼。现在人都走了,我也不能再瞒你了。他上个月跟我说过,说他脑袋里长了个东西。我当时就劝他做手术,他说再等等,等闺女放暑假回来,他见一面,再决定。他说他怕万一手术出了事,就见不着闺女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台阶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原来他也有怕的。他怕的是见不着女儿最后一面。所以他一拖再拖,想拖到暑假。他想看女儿一眼,想抱抱她,想听她叫一声爸。他以为还有时间。他以为那个瘤会长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没想到,最后让他离开的不是那个瘤,是一顿饭。
我挂了电话,坐车回家。车上摇摇晃晃的,我靠窗坐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脸吹干了,又吹湿了。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服。那时候我们住在筒子楼里,做饭在走廊上,煤炉子的烟常常把人呛哭。他下了班,会从单位食堂带一个馒头回来,掰成两半,大的给我,小的他自己吃。他说他不饿。其实我知道他饿。他一个大小伙子,干了一天活,怎么可能不饿。但他就是能把那馒头掰开,把大的塞进我嘴里。
后来我们攒了点钱,搬进了这套房子。是二手房,六楼,没有电梯。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扛着衣柜上了六楼,汗珠子滴在楼梯上,一颗一颗的。我让他歇歇,他说不累。再后来女儿出生了,他天天夜里起来冲奶粉,我让他去睡,他说他得抱抱闺女,闺女亲他。我坐月子的时候,他炖了一只老母鸡,把鸡腿都扒给我,自己啃鸡脖子。我把鸡腿夹给他,他又夹回来,说女人生孩子伤元气,得补。
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都是。把好的给别人,把不好的自己咽下去。连生病都是。他怕我难过,怕我操心,就把那个瘤藏起来,像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可他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比知道的时候更难过。因为他一个人扛着,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宁可去找张老师,也不来找我。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可他不知道,我最想做的,是跟他一起扛。
回到家,女儿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花是周明远养的。一盆君子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三角梅。以前我总说他,养这些花有什么用,又不结果子。他说养花养心。现在那些花长得都很好,叶子绿油油的,三角梅开得热闹,紫红色的花瓣挤成一团。女儿拿着喷壶,一下一下地浇。她说:“妈,我爸的这些花,我得接着养。”我说:“好。”她回过头,说:“妈,我爸有没有说过,他最喜欢哪盆花?”我想了想,说:“他最喜欢那盆君子兰。他说君子兰开花的时候,橘红色的,像小灯笼。”女儿说:“那等它开了,我拍照片给他看。”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在周明远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备忘录。里面记着一些东西。第一条是:“乐乐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叫爸爸,奶声奶气的,我心都化了。”第二条是:“今天带老婆去拍了结婚证上的照片,她扎个马尾,真好看。”第三条是:“乐乐考上大学那天,我高兴得多喝了两杯,半夜吐了,老婆骂我,骂得对。”第四条是:“生病的事,不能告诉老婆。她知道了会哭。我不想看她哭。”第五条是:“药太贵了。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先买药,剩下的再给乐乐转生活费。”第六条是:“今天眼睛又花了,看东西有重影。医生说可能要加药量。加量更伤肝。算了,先加吧,能拖一天是一天。”第七条是:“老婆做的番茄炒蛋,真好吃。吃了两碗饭。要是天天能吃就好了。”
最后一条,是前天中午发的。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写的。他写“要是天天能吃就好了”。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顿饭。他也不知道,他刚写完这条,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没了。
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把他的手机捧在手里。屏幕的亮度已经调到最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出现在我眼前,像是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发来的消息。我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想躲。我就是要疼。疼了,才知道他还活过。疼了,才知道他有多爱我。
晚上,我照着那个备忘录,又做了一盘番茄炒蛋。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我把菜盛出来,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桌上摆了两碗饭,两双筷子。女儿坐在我旁边,看了看那个空位,没说话,埋头吃饭。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甜的,微酸,很香。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没有去擦。就让那些眼泪和着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这顿饭吃完了。可我和女儿的这顿饭,还在继续。他留给我们一个还没吃完的桌子。桌上摆着他做的那些菜,他说好吃,他说舍不得走。可他还是走了。我们得替他吃。我们得把这顿饭,好好地吃完。
因为他说过,人这辈子,就像吃了一顿饭。他吃得很饱,很香。我们呢?我们也要吃得很饱,很香。就算桌上少了一个人,就算那个位置空着,我们也要把这顿饭吃完。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他——你做的饭,很好吃。你这一辈子,没有白活。你爱过我们,我们吃出来了。
我把那盘番茄炒蛋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连汤汁都拌了饭。女儿学我的样子,也把碗底扒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们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子的空碗,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几颗星子透过云层的缝隙,隐隐约约地亮着。
我忽然觉得,他还在。他坐在那个空位上,端着空碗,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洗碗。”那个声音那么近,近得我差一点就要伸手去摸。
可我没有。我只是把碗筷收起来,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女儿站在我旁边,帮我擦碗。她的手很稳,像他的。我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嘴角翘起来,和当年那个扎马尾站在我身后喊“妈”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每吃一顿饭,我就离他近一点。每吃一顿饭,我就觉得他还在。他藏在一顿饭里,藏在番茄炒蛋的酸甜里,藏在油麦菜的清脆里,藏在鱼的鲜味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顿饭的味道。而我们,在每一顿饭里,都能尝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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