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认识不少楠溪江边的老人，基本都在体制内退休——当然这只是部分人的记忆，不能代表全部。聊天时只要提起“文化大革命”，他们便不吝称颂。若我提出反对意见，他们立刻面红耳赤、据“理”力争，气氛瞬间尴尬。有位老人甚至因为儿子说了不同看法，气得掀翻桌子，差点断绝父子关系。
一次聚餐，一位银行退休的老人语气笃定：“那十年经济发展快得很！永嘉化工厂、造纸厂等工厂，都是那阵子建起来的，公社的农机站、化肥厂到处在起厂房。”他接着说：“那时候粮站每月准时发粮，布票油票肉票一张不少，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眼红谁，夜不闭户。”
另一位退休教师也常与我探讨党史，其他方面我们看法基本一致，唯独“文化大革命”这一节，他认定我“大错特错”：“那会儿苏联在边境屯兵百万，要不是毛主席发动文革把全国拧成一股绳搞大三线，苏联早就打过来了。”
三条论据——工业起飞、票证稳定、国防备战——构成了他们口中“文化大革命好”的全部理由。我未当场争辩，知道口头争论难以动摇几十年形成的认知，这便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的原因。
1981年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写得明白：“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决议同时指出，这十年国民经济虽有些进展，但“整个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
一边是“发展快、厂子多”，一边是“灾难性内乱”。认知断裂，从何而来？
“经济发展快”从何说起？
老人说的“建起了工厂”，半真半假。那十年确实建成了一批企业，但把“有工厂建成”等同于“经济发展快”，犯了三重错误：
其一，忽略巨大倒退——1967、1968年全国工农业总产值连续大幅下降，1968年比1966年下降超过13%，许多工厂停工停产、武斗蔓延。
其二，把七十年代初的“复苏”当成“文革”功劳——1972至1973年的经济回升、1975年的全面整顿，恰是在纠正极左错误中取得的。
其三，以局部代全局——永嘉地处山区，工业基础薄弱，当地化工厂建于1953年，1990年代初迎来发展高峰，年产量居全国同行第一，2003年才完成改制；造纸业则是改革开放后通过乡镇企业兴起的。
老人记忆中的工厂，不少实为改革年代的产物。从全国看，到1976年农民人均年收入仅62.8元，城镇职工平均工资低于1965年，“濒临崩溃”绝非夸大。
“票证稳定”错在哪里？
“粮站准时发粮”不等于“粮够吃”。凭票供应本质是短缺下的低水平平均分配——人人有票，不等于人人有饱饭，肉每月可能只有几两。“大家都一样”的背后是普遍贫困，1976年农民人均年收入仅62.8元，所有人都在生存线上挣扎。
若这种“平等”真值得怀念，为何1978年后亿万农民拼了命要搞承包、要外出打工？“夜不闭户”更多是人口流动被严格管制的副产品——人被束缚在土地上，偷了也跑不远。
老人怀念的，其实是“大家都一样”带来的心理安稳。改革开放后贫富差距拉开，留守老人日益孤单，那段“穷但一起穷”的日子便蒙上了温暖滤镜。这就是怀旧性记忆偏差——大脑自动打磨苦难，苦的褪色，甜的留存。他们嘴上说“那时候好”，心里想的是“那时候我年轻，大家在一起”。
“不搞文革苏联就打过来”？
中苏关系恶化始于1950年代末，1969年珍宝岛冲突爆发时文革已进行三年——冲突本身发生在文革期间，而非因文革才得以避免。大三线建设始于1964年，早于文革发动，时间线完全颠倒。
事实上，文革恰恰削弱了国防——军队被卷入地方支左，军工生产一度瘫痪，珍宝岛冲突后国家正处内乱，这不是备战成果，而是虚弱表现。
说到底，老人究竟在怀念什么？
这批老人最好的年纪撞上了那十年。永嘉是山区，外面天翻地覆，传到山里已轻了许多。在很多村子，文革不是大字报和批斗会，而是一样出工、一样记工分、一样分红。当然，也有老人对那段岁月讳莫如深、不愿提起。
一位老农曾说：“那时候都穷，但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好多少，谁也不比谁差多少，心里反而踏实。”
老人怀念的不是政治运动，而是“大家都一样”的日子，是人与人之间未被贫富差距撕开的那点朴素关系。改革开放后村子空了，老人孤单了，到了晚年能安慰自己的，就是那句“那时候大家都一样”。
楠溪江的水发源于括苍山深处，大源一路流经岩头、枫林，小源一路穿过碧莲、大若岩，两路在沙头九丈汇合，奔流入瓯江。它看过那十年的迷茫，也看着今天的乡村振兴。那些老人的“歌颂”不是什么政治表态，他们只是老了，想抓住一点温暖的东西，跟自己的青春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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