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帝王陵寝已入遗3大谱系，而千年神都，申遗之路究竟走到哪里

2025年7月11日，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宁夏"西夏陵"以压倒性优势通过审议，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

消息传来，举国振奋。

然而有一个数字，值得认真思考：在目前全球已列入名录的帝王陵墓类世界遗产中，中国已有秦始皇陵及兵马俑（1987年）、明清皇家陵寝（2000—2004年分三批）、西夏陵（2025年）、高句丽王陵及贵族墓葬（2004年）等谱系，但横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等六代、汇聚37座经考古实证帝陵的洛阳邙山陵墓群，以及作为中华文明核心坐标的五大都城遗址群，迄今尚未进入申遗的正式轨道。

中国帝陵世界遗产的版图，还远未完整。洛阳，是那块最重要的缺口。

帝陵申遗的"中国谱系"：已有的与缺失的

要理解洛阳的处境，先要看清中国帝陵世界遗产的全局。

秦始皇陵及兵马俑，1987年列入，代表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陵寝制度，震撼人心。明清皇家陵寝，2000年至2004年分三批扩展列入，涵盖明显陵、清东陵、清西陵、明孝陵、明十三陵、盛京三陵，代表中国封建帝制最后两个王朝的皇家礼制巅峰。2025年入选的西夏陵，代表了中国多元文明格局中党项民族的独特丧葬传统，以其"多元文化交融"的价值获得国际认可。

但这三大谱系，覆盖的是"秦—明清—西夏"，时间跨度上存在一个巨大的空白：从秦汉到隋唐，从东汉到北魏，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几个王朝的帝陵，几乎全部集中在两个地方——陕西的汉唐帝陵，以及洛阳的邙山陵墓群。

陕西的西汉帝陵（11座）和唐帝陵（18座），2019年5月已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但截至2026年，已在名单上等候整整7年，仍未正式申报。洛阳的邙山陵墓群，面积750平方公里，汇聚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后唐等六代帝陵，这其中经考古发掘确认、墓主身份无争议的帝陵共计37座——这一数字来自2026年3月发布的《洛阳周边帝王陵墓分布与典型遗存》的严谨考古统计：洛阳十三朝建都帝王总数86位，葬于洛阳者69位，其中已确认帝陵为37座，分布于东周（4）、东汉（12）、曹魏（3）、西晋（4）、北魏（7）、唐代（2）、后唐（4）、后晋（1）八个朝代。这是一份经得起追问的考古账单，也是世界级的文化资产。

然而，这37座实证帝陵，在2024年12月更新的《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推测名单中，并未出现在优先序列。在洛阳市文物事业"十四五"规划中，邙山陵墓群的定位主要是"保护展示工程"，而非短期申遗推进项目。这一现状，既是历史遗留的现实，也是洛阳申遗战略需要正视的核心命题。

洛阳的"家底"：全球独一无二的文明坐标

在进入具体的申遗分析之前，有必要先把洛阳的文化价值说清楚。

洛阳是中国建都最早、朝代最多的古都，从夏代二里头算起，历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十三朝，建都史长达1500余年。更令人震撼的是地上的遗存格局——洛河沿岸30余公里范围内，夏、商、周、汉魏、隋唐五大都城遗址有序排布，时间跨度逾3000年，完整呈现了中华文明从王朝诞生到鼎盛的连续演进。这种"连续演变型都城群"的形态，在全球城市文明史上绝无仅有——罗马有历史中心区，日本有奈良古都遗迹群，但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在同一地理空间内，展现一个文明3000年不间断的都城演变脉络。

目前，洛阳已拥有3项6处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丝绸之路（含汉魏洛阳城、汉函谷关等遗产点）、大运河（含定鼎门等遗产点）。这一数量在全国地级市中仅次于北京，稳居第二。但这，距离洛阳真实的文化体量，还相差甚远。

现状：申遗梯队的真实图景

根据2024年12月30日批复的新版《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及洛阳市202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洛阳目前的申遗格局，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已入预备名单，正在积极推进

二里头遗址，是洛阳申遗赛道上当前最重要的"种子选手"。2024年12月，二里头遗址正式列入新版《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申遗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这一遗址位于洛阳偃师区，是距今3800至3500年的夏朝中晚期都城遗址，也是东亚大陆迄今可确认的最早王朝都城。2024年12月26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工作会再次发布二里头考古新进展：宫殿区4个分区的并立布局完整揭示，古城村遗址新发现3条壕沟与一道夯土墙，进一步扩大了已知都邑面积，二里头最辉煌时期人口规模可能达10万之众。

与此同时，洛阳关林（关圣文化史迹的核心遗产点）和万里茶道山陕会馆，也已作为跨省、跨国联合申遗项目列入预备名单。2026年，洛阳市明确提出"争取二里头遗址列为全省申遗首推项目，积极推动二里头遗址、万里茶道、关圣文化史迹申遗"。

第二梯队：具备顶级价值，但尚未进入国家预备名单

"五都荟洛"联合申遗，是洛阳文化战略最宏大的构想，也是目前尚处于地方研究储备阶段的中长期方向。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李龙在2025年3月发表的系统研究中指出，洛阳"五都荟萃"片区（二里头夏都、偃师商城、东周王城、汉魏洛阳故城、隋唐洛阳城）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的核心实物证明，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连续演变型都城群"的空白，其申遗价值在全球范围内无可比拟。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7月16日，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免费开放。这座占地219亩、展厅面积8200平方米、荟萃1300余件珍贵文物的博物馆，是国家"十四五"文化保护传承利用工程的重大成果，也是洛阳"五大都城遗址博物馆群"建设的关键一环。博物馆的建成开放，标志着汉魏洛阳故城的保护展示体系初步成形，为"五都荟萃"整体申遗奠定了重要的展示基础。

第三梯队：远期储备，价值震撼但基础薄弱

邙山陵墓群，是洛阳申遗版图中最令人遗憾、也最值得期待的存在。"生在苏杭，葬在北邙"——这片黄土之下，汇聚了六代37座已确认帝陵，以及班超、杜甫、颜真卿等数十万历史人物的陵墓，是一部埋于地下的完整中国王朝史。其遗存密度、序列完整性、时代连贯性，在全球范围内无出其右，被学界誉为"东方帝王谷"。然而，面积过于庞大（750平方公里）、历史上盗掘严重、系统性考古调查尚未完成、申遗文本编制工作尚未启动——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现实障碍。邙山陵墓群的申遗，是一场需要几代人接力的长期工程。

瓶颈：申遗之路上的五道关口

洛阳的申遗困境，是多重结构性瓶颈叠加的结果，绝非简单的"推进不力"。

第一道关口：国际话语权的争夺。这是最根本的挑战。国际社会对夏商文明实证性仍存争议，西方学术界对中国文明起源研究持有不同立场。二里头遗址要向世界证明"这里是夏朝都城"，需要突破的不仅是考古证据的积累，更是国际学术话语体系的建构。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靠的是"向世界证明中国有5000年文明史"的清晰叙事逻辑。洛阳的申遗，同样需要找到能够打动全球评审委员的核心叙事——不是"这里有很多古迹"，而是"这里是人类文明演进的独特见证"。

第二道关口：多遗址协同的难度。"五都荟萃"联合申遗，五大遗址年代跨度超过3000年，空间分布广，行政区划有壁垒。如何构建跨时空的统一文化价值叙事框架，避免"碎片化"呈现，是技术层面的核心难题。更现实的是，隋唐洛阳城遗址与洛南新区存在重叠，大遗址保护与城市发展之间的张力，需要长期精细的协调。

第三道关口：申遗名额的竞争。根据世界遗产申报规则，每个国家每年最多申报1项文化遗产。2026年中国申报的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已成功，第61项），2027年计划申报贵州三叠纪化石群（自然遗产），2028年是三星堆和金沙遗址（文化遗产），2029年是和政哺乳动物化石群（自然遗产）。这意味着，即便二里头申遗文本已经成熟，正式申报最早也要到2030年之后。这是一场需要以年为单位耐心等待的竞争。

第四道关口：保护与开发的张力。大遗址保护需要大量资金投入，而资金来源单一、缺口较大，是洛阳申遗工作的现实制约。邙山陵墓群历史上曾有近2/3遭受破坏，"蹭风水"式违规建设屡禁不止。五大都城遗址区与城市建成区高度重叠，任何一项基础设施建设都可能影响遗址保护的完整性。

第五道关口：展示阐释的差距。相较于北京中轴线、泉州等已成功申遗的项目，洛阳遗址群在展示阐释体系、国际传播、游客体验等方面仍存在明显差距。对比罗马历史中心区、日本奈良古都遗迹群，洛阳遗址群的国际可读性和可触摸性，还需要大幅提升。

破局之道：省内协作与跨省联动，从孤军奋战到区域联盟

面对激烈的竞争和复杂的瓶颈，洛阳的申遗之路不能是"单打独斗"，而必须走向"区域联盟"。这不仅是策略的调整，更是格局的重塑。

省内协作：构建"中原都城文明"联合体

洛阳的五座都城，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郑州的商都遗址、开封的北宋都城遗址，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核心区绵延数千年的"都城走廊"。单看洛阳，是三千年都城文明的纵深叙事；联通郑州、开封，则是从"夏商肇基"到"宋都繁华"的完整文明链条，覆盖了中国帝制文明从诞生到成熟的全部关键节点。

战略构想应当借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成功经验——单一城市的遗产点，以统一的价值叙事框架整合打包，形成远大于各部分之和的整体冲击力。具体到河南，由省级层面牵头，打破行政壁垒，将洛阳"五都"、郑州"商都"、开封"宋都"进行价值整合，共同申报"中原都城文明"或"中国古代都城演变序列"，以"夏商周—汉魏—隋唐—两宋"的完整王朝谱系，向国际评审委员讲述一个无可比拟的故事：在这片中原大地上，中国的都城文明连续演进了三千五百年，从未断绝。这一叙事，不是任何单一城市能够独立完成的，但中原三都联合，恰恰可以。

实施路径上，需建立省级申遗联席会议制度，统一保护标准、统一学术研究、统一对外宣传，让"中原古都群"成为代表中国乃至东亚都城文明的超级IP，从"单点突破"转向"全线出击"。

跨省联动：借力"文化线路"与"精神标识"

对于关圣文化史迹和万里茶道这两类线性遗产，洛阳必须主动融入更大的网络，以"祖源"和"枢纽"的双重身份，确立核心地位。

洛阳关林是全球华人关庙中唯一称"林"的圣地——古制严明，帝王墓葬称"陵"，诸侯墓葬称"冢"，唯圣人归葬称"林"。这意味着关林在关公文化体系中的地位，等同于文庙之于孔子，是无可替代的精神祖庭。在跨省联合申遗中，洛阳应主导价值阐释，联合山西运城（关公故里）、湖北当阳（关公殉难地），构建"忠义文化"从诞生到殉道再到成神的完整空间叙事，将分散的遗产点串联成一条跨越地理、直抵人心的精神纽带。

万里茶道方面，洛阳山陕会馆是这条横跨亚欧大陆商贸动脉的关键内陆枢纽。洛阳需加强与福建、江西、湖南、湖北、内蒙古等沿线省份的协作，同时对接蒙古国、俄罗斯，共同维护这条全长1.4万公里的"世纪动脉"的完整性与叙事一致性。借助跨国申遗的国际属性，洛阳不仅能分享申遗成果，更能将"一带一路"人文交流的宏观叙事，落地为一座城市可感可触的历史坐标。

机制创新：从"行政推动"到"利益共享"

协作联动的核心在于利益分配机制的设计。建议探索建立"申遗利益共享机制"，在门票收入、文创开发、品牌授权等方面，让参与协作的地区都能从申遗成功中切实获益。设立"中原文化遗产保护基金"，探索"文化遗产银行"模式，吸引社会资本参与，解决资金缺口问题。协作的本质是利益的对齐；只有让大家真正在一条船上，才能划得更齐、更快、更远。

规划路径：分层推进，有所为有所不为

综合以上分析，洛阳申遗的合理路径，应当是清晰分层、战略聚焦、循序渐进。

近期（2026—2030年）：全力冲刺二里头，夯实联合申遗基础。二里头遗址应当是当前最优先的突破口。预备名单已入，考古支撑持续加强，国家夏商文明考古研究中心已于2024年9月开工建设。核心任务是加快申遗文本编制，在国际学术平台上建立系统的夏文化研究话语体系，争取在"十五五"期间（2026—2030年）完成正式申报准备，力争2030年代初期上报国家提名。与此同时，加快偃师商城遗址博物馆、东周王城遗址博物馆的建设完善，形成"五大都城遗址博物馆群"的完整展示体系，为"五都荟萃"联合申遗奠定基础。

中期（2030—2040年）："五都荟萃"冲刺预备名单，邙山陵墓群启动前期研究。以"一年夯基础、三年进预备、五年冲申遗"为节奏，联动郑州、开封，构建"中原都城文明"整体申报框架；同时携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中心，举办"东亚古代都城文明"国际学术论坛，建立全球学术话语体系。邙山陵墓群当务之急是系统推进考古调查、完善保护管理体系、启动申遗价值研究，为2040年代后的申遗工作奠定基础。

远期（2040年之后）：邙山陵墓群，补齐中国帝陵世遗版图的最后一块。一旦申遗成功，"东方帝王谷"的世界级标签，将与"五都荟萃"的都城文明叙事共同构成洛阳完整的世界级文化名片，彻底确立洛阳在全球文明遗产版图中无可替代的坐标位置。

不急于一时，但必须全力以赴

申遗，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值得在所有热闹的讨论之后，静下来想一想。

西夏陵申遗14年的历程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申遗文本30万字，经历两轮大改；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现场评估，对遗址保护状态、展示水平、管理机制的要求极为严苛。2025年7月11日，审议通过的那一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遗址保护正式进入国际监督体系的开始，是文化价值得到全球认可的开始，也是对那些年那些用心守护遗址的普通工作者，最迟来却最真实的一次致意。

洛阳的申遗，同样不应只是争取一块牌匾。它更深层的意义，是通过国际认证机制，倒逼遗址保护标准的全面提升，让每一寸夯土、每一块砖石都得到最科学的呵护；是倒逼历史文化价值的系统研究，让尘封的典籍与地下的遗存真正开口说话，讲出让世界听得懂的中国故事；是倒逼城市建设与遗址保护的深度协调，让现代都市在古老文明的肌理上有机生长，而不是粗暴覆盖。

从这个角度看，申遗本质上是一种文明的自我审视——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守护那些你声称珍视的东西？你给出的答案，不是写在申报文本里的，是刻在每一处保护细节里的。

"不急于一时"，是一种历史的清醒。二里头的灯火熄灭了3000年，才等来今天重新被点燃；邙山的黄土沉默了无数个世纪，才迎来今天的系统勘探。文明传承本就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任何一棒都无法也不必独自完成全程。我们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历史耐心，不因申遗名额的稀缺而浮躁，不因排队年数的漫长而焦虑，不因外部竞争的激烈而冒进——因为做扎实了的基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抢跑。

"但必须全力以赴"，是一种时代的担当。文明不会自动守护自己。每一天的风吹雨淋都在侵蚀遗址，每一次城市扩张都可能触碰红线，每一年的拖延都意味着申遗窗口向后推移。我们必须以"功成必定有我"的责任感，把每一份申遗文本打磨到极致，把每一次国际交流都变成传播中国声音的机会，把每一项保护工程都做成禁得起百年检验的工程。慢，是一种节奏；懈怠，则是一种失职。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正是对文明守护者最真实的考验。

"中国的历史，有一半在洛阳。"这句话，不应只是旅游宣传语，而应成为洛阳在世界文明版图上的坐标宣言。让世界听到这句话的方式，不是喊出来的，是用一项项世界遗产，一点一点刻进人类文明的共同记忆里。

这场战役，或许漫长，或许艰难。但洛阳已经出发。

不急于一时，但必须全力以赴。因为我们要守护的，不仅是洛阳的过去，更是中华民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