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至23日,法语原版音乐剧《红舞鞋》在上海保利剧院连演5场。这是该剧在中国的首次演出,亦是长三角地区的唯一一站演出。
习惯了《莫里哀》《巴黎圣母院》《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大制作法语音乐剧的观众,初次观看《红舞鞋》,或许会认为这部剧作缺少繁杂精细的舞台布景。所有的视觉呈现,都系于不断转换的深蓝色与猩红色灯光、垂坠幕布上涟漪般波动的投影。充当背景板的巴黎歌剧院的图像、象征角色们内心撕裂的火焰以及女主角独唱时身后垂泪的巨幅人面,都仅仅如尘埃般附在幕布表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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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音乐剧最早的雏形,来自于法国歌手马克·莱沃因、亚琴·希格林与加拿大歌手贝阿特丽丝·马丁,于2016年的录音室专辑《红舞鞋》。某种程度上,《红舞鞋》可以视为原专辑的舞台化呈现,在音乐之外添上必要的舞蹈元素。
因此,该剧演员阵容极为精简,主要角色仅有编舞师维克多、首席舞者伊莎贝尔与记者本三人,余下的皆是没有台词的群舞。他们既饰演随着剧情发展不断向伊莎贝尔逼近的暗影,又在上下两场关键的芭蕾剧中剧充当伴舞。
虽没有台词,但群舞用他们不驯的嘶吼与舞姿展示某种死亡的压迫感。舞台被两套舞蹈语汇主宰,其一是暗影的现代舞,身体滞重,几乎紧贴舞台滑行,手臂如珊瑚般生长;其二则是伊莎贝尔领衔的芭蕾,饰演这一角色的塞莱斯特·荷泽本就是古典芭蕾出身,在舞台上展示部分基础足尖技巧自然游刃有余。
不过,这两种殊异的语汇在舞台上究竟应该如何交织?它们是互相对话还是彼此争吵?大部分时间,暗影的现代舞披露的是一个无意识的情绪世界,伊莎贝尔的芭蕾则属于纯粹艺术的范畴。
到后半段,它们开始汇合,最终构成一出《安魂曲芭蕾》,令人想起1913年斯特拉文斯基作曲、瓦斯拉夫·尼金斯基编舞的《春之祭》:一种背离古典芭蕾传统,径直回到原始主义的嘈杂生命感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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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金斯基正是剧中伊莎贝尔的偶像之一,《红舞鞋》发生在那个俄罗斯芭蕾舞团在巴黎舞台大放异彩的时代之后。尼金斯基带来的震惊,那种将现代舞与古典芭蕾融合,用狂野、简短、激烈、突兀的动作撕开音乐的做法,已被巴黎观众广泛接受。经由在开头的唱段引入尼金斯基,献祭与牺牲的主题被抛出来,牵引着伊莎贝尔走向《安魂曲芭蕾》中的死亡。
而尼金斯基的命运,与伊莎贝尔恰成对比。这位现代舞蹈的先驱晚年备受精神分裂折磨,最终在孤独中死去,他所带来的舞台革命起初引起骚乱和轰动,如今已被普遍纳入现代编舞体系。伊莎贝尔则挣扎在对芭蕾的热爱与对情人本的依恋之间,她没有像尼金斯基一样在舞蹈中获得主体性,反而被红舞鞋的诅咒吞噬。
音乐剧反复强调,红舞鞋的诅咒意味着为舞台上的荣耀献祭爱情。表面上,这是一道事业与爱情二选一的选择题,恰如1948年迈克尔·鲍威尔、艾默力·皮斯伯格执导的彩色电影《红舞鞋》,该电影是音乐剧《红舞鞋》情节的直接来源之一。
不同之处在于,电影女主角佩姬短暂地选择了爱情,与作曲家朱利安结婚,却为重返舞台导致婚姻几近破裂。而站上舞台后,她又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穿着红舞鞋舞蹈而死的女孩。最终,在追赶即将离去的朱利安时,冲出剧院的佩姬被火车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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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与音乐剧同样以安徒生同名童话为灵感,并抹去童话中的清教色彩。在安徒生笔下,女孩之所以遭红舞鞋诅咒,被判决舞蹈至死,是因为她对物质的痴迷超过了对上帝的虔诚。到电影中,佩姬面临的则是一个带有早期女性主义色彩的选择,是献身事业,抑或回归家庭。影片没有给出答案,反而用情节剧般的意外结局强行中止了矛盾,从而将之悬置。
音乐剧重新引入诅咒的维度,编舞家维克多的行事风格也变得更为强硬,仿佛他不是在进行艺术实践,反而是在让自己陷入亚历山大·科耶夫所重新阐释的欲望辩证法中。
他刻意拣选了一个在巴黎漂泊无依的孤女,像拣选一块纯洁无瑕的石料,并从中催逼出艺术的形象。如同歌词中以皮格马利翁的典故描写伊莎贝尔穿上红舞鞋的时刻,她原本轻盈柔韧的身体,在那时竟僵硬如石块,任由暗影操弄。
伊莎贝尔被规定为某种客体,必须依赖主体维克多而存在。这便解释了维克多歌词中毫不掩饰的压制与掌控,他将伊莎贝尔视为自身艺术野心的载体,视为一个可以被欲望的客体。他必须透过伊莎贝尔内在的空无确证自身的丰盈,一种近乎停滞,只需要被无数次证明的丰盈。
那被抛入种种给定结构中的卑贱客体,反而是能动的。当伊莎贝尔一条条减去黏着在身上的定义,通过一种否定性的自由,她完成了创造与改变世界的任务。这便是红舞鞋的诅咒。伊莎贝尔不可能在芭蕾和爱情之间做出选择,因为通过前者获得的主体性,必然导向她要以后者来证明。爱情是最小单位的被看见,只存在于一个人的目光,却如此坚韧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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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最终重返舞台,舞蹈至死的选择,也能在欲望辩证法这一层面得到解释。通过否定之否定,她以一种最激进的方式确证了自己,不再被操纵,不再需要成为客体,完全自由地在死亡中,保存自身不可被剥夺的主体性。
区别于1948年电影版情节剧式的潦草结尾,音乐剧《红舞鞋》的最后一幕,女主角终于在一场舞蹈中向尼金斯基式的自我献祭致意:尼金斯基通过舞蹈革命获得了主体性,却在精神分裂中失去了自我,伊莎贝尔在舞蹈中从未真正获得主体性,只是被红舞鞋诅咒着去跳,却在最后一舞中驯服了它,完成对自身存在的重新确认。
来源:成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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