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机器人大会上，找“人”

8月19日，世界机器人大会（以下简称“WRC”）在北京亦庄开幕，展会为期5天，最后两天是公众开放日，门票每人100元，60岁以上的老人和未成年人免费。

我妈刚退休两个月，没够到免费的门槛，但我还是想带她去看看——妈妈今年55周岁，生活在三线城市，退休之前是一家银行的普通职员，两周之前刚刚学会在软件上打出租车——事实上，在她所处的社会环境里，妈妈已经算得上是能接受和使用新技术的人，所以我此前从未想过，已经存在了十多年的线上打车对她而言还很陌生。

这种感知让我不自觉地想将她带入一个更“先进”的、我本人正在拼命追赶的世界，一个“人”会为机器人的存在焦虑的世界。正值暑假期间，一些家长将WRC作为旅行的一站，还有人在参展之前就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寻找能为孩子讲解机器人的大学生。有家长带孩子来开阔眼界，也有人希望小孩看到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然后好好学习，“别被替代”。

8月22日下午，亦庄有阵雨，最大的时候，像天上漏了个窟窿。但展厅里依旧人潮涌动。

占地约5万平方米的展馆里，容纳了300余家企业、超过2000件展品，甚至还有食堂、客厅、足球场、流水线、便利店和格斗台，这些都是机器人的舞台，用来展示它们的技巧。

来观赏它们的人很少在某一个区域驻足、询问，除非这里有和机器人对打乒乓球、外骨骼试穿等体验服务，或者正在派送“礼物”，可能是一杯由机器人制作的咖啡。

这里还有煎饼机器人，冰激凌机器人，也有做成人类样子的机器人在调酒——它戴着帽子穿着衣服，两只手是夹子的形状，调酒师的动作本身就是品酒体验的一部分——机器人则稍显卡顿，它缓慢地拿起几个杯子倒腾，像牙牙学语的小孩在搭积木。

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并不新鲜，十年前，商场、教学楼等场所就出现过无人售卖的果汁、咖啡。只不过，当年那个“铁盒子”如今变成了透明的装置，里面有机械臂和更聪明的“大脑”，甚至能做一杯私人照片定制的印花咖啡。

这些机器更智能，可调配的产品更多，有的产品甚至能根据自然语言描述，让大模型自动生成配方，像个真正的“迷你无人厨房”。但这些技术层面的更新并不能吸引妈妈的注意力。尽管这台机器能在58秒内就做出带拉花的精品咖啡，意式浓缩只要28秒，在此前的人机对决中，打败人类咖啡大师，速度比人类快1.5倍。但在妈妈眼里，它依然慢得离谱。

这机器提不起我妈兴趣的根源在于，她不认为这些事非要由机器人来做，她秉承着一种极其朴素的观点，危险的比如高空作业、下井挖矿、消防救火才该交给机器，咖啡、煎饼、叠衣服，人来就行。

更何况，这些复杂的生活场景，机器人做起来实在是吃力。在展示区域，叠衣服是机器人最常展示的工作之一，机器人的镊子一次只能叠好一角，有围观群众急得直接上手帮它一把。

我和守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聊天，说起这些机器人目前离真实的家庭使用场景还很遥远。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样一台叠衣服的机器人，售价60万元，“也确实不是普通家庭可以承担的”。

那么机器人究竟去哪里，她又补充道：“更多的是用于工业领域。”

几乎每一家的工作人员都会脱口而出，机器人的去向是工业端、车企、产线、实验室……但问到“是否规模化应用”“这次展会接到了多少单子”这些问题又常常被回答为“正在验收”和“意向订单蛮多的”。

在展览现场，有机器人公司做起了“出租”的生意，这款机器人号称可以“陪伴”，在养老育儿场景中使用。一个月3000元的费用降低了它进入普通家庭的门槛。

事实上，正如在展会展出的样子，过去一年，机器人于我而言更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它们出现在春晚、演唱会、景区里，还有运动会和马拉松赛场上。新闻里，机器人一次又一次突破了“极限”。但在具体的生产、应用场景中，又常常是缺位的。

在展会上，最耀眼的明星是“宇树”。它们的展台被观众层层围住，公司招牌下面挂着一圈电视机，直播展台上的机器人格斗表演。就在WRC开幕那天，宇树科技股票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上市，盘中市值一度达到4449亿元。

2026年1月，国内人形机器人的意向订单已经突破12万台。IDC统计显示，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实际出货量约1.8万台。有行业媒体的撰稿人作了一个比较，理想、蔚来、小鹏、零跑四家新势力车企去年一共卖掉了175万辆车，而它们的市值加起来是3000亿元。

我妈是一个有近20年股龄的老股民，虽然科创板“打新”日均资产不低于50万元的门槛让她够不到这只股票，但宇树在资本市场的名声还是让她一眼就看到了“这是王兴兴的公司”。

据媒体报道，宇树招股书公开后，市场第一次看到一家头部通用机器人公司的完整收入结构。2025年，宇树营业收入16.99亿元，人形机器人卖出5215台，收入占比近一半。截至去年9月，收入中超过七成来自科研教育，用于算法研究、教学实验、二次开发，只有不到10%的收入来自行业应用，其中一半以上用于企业导览。能够明确用于智能制造、智能巡检和物流配送等场景的收入只有1570万元。目前还没有工业客户大规模购买使用。

8月20日，王兴兴现身WRC主论坛，他说“目前机器人的效率和泛用性还不够”，如果要迈向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机器人要在80%的陌生场景中，通过语音或文字指令，能够顺利完成约80%的任务。

他很坦诚，“目前机器人已经能够做一些简单的装配，但它的效率和人相比还是更低一些。另外，每次有新的任务过来，还需要重新进行训练，整个部署效率也比较低。”

王兴兴也预测，机器人走进家庭、工厂和生活的那一天，“快的话可能两到三年，慢的话可能五年或者十年”。

我对那一天的到来始终抱以谨慎的期待。

当然也有些惊喜的产品，我妈不相信外骨骼机器人能让她走路轻松些，试完之后承认这东西确实有效果。那天展览看到最后，她突然问我：“像我这个年纪，学会网购和线上打车是不是也够用了？”看完这些机器人，她语气中还是带着某种不确定。

我想起马斯克此前的目标是打造全自动工厂，让生产速度超越“人类速度”。但实践中机器人一旦出问题整线就停摆，总装环节反而不如人工高效，于是特斯拉拆除部分自动化设备、重新引入人工。2018年4月，马斯克在回复《华尔街日报》记者的一条推文时写下那句广为流传的话：“是的，特斯拉的过度自动化是一个错误。确切地说，是我的错误。人类被低估了。”

后来我问我妈，总有一天，机器人会迎来它们的奇点时刻，你觉得人类会被替代吗？

她想了想郑重地说“不会”，来自她生活中的朴素观察——拿银行来说，自动柜员机已经能完成至少90%的工作，但银行的柜员仍然存在，“总有人不想和机器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