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孙小梅,嫁进张家十五年,洗衣做饭带娃伺候婆婆,从来没跟谁红过脸。那天婆婆生日,一屋子亲戚正吃着饭,我端汤上桌的时候,张建国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筷子一摔说:“孙小梅,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去离婚。”婆婆在旁边嗑着瓜子没吭声,大姑姐跟着起哄说离就离呗谁怕谁。我数着手指头,这已经是他当着亲戚面第二十二回说离婚了。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我冲着他说:“离!今天就离!谁不去谁是孙子!”
第一章:十五年的汤,没捂热一张嘴
嫁进张家那年我二十三岁,张建国二十五。媒人介绍的时候说他老实本分,在厂里当技术工,有手艺有前途。我娘家条件一般,爹妈觉得能找个工人家庭不错了,彩礼要了八千八,陪嫁了一台冰箱一辆自行车。进门第一天婆婆就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条围裙说:“小梅啊,咱家不兴懒媳妇,以后做饭洗碗都是你的事。”我接过围裙系上了,从那天起再没解下来过。
头几年日子还凑合。张建国上班挣钱,我在家做家务照顾婆婆,后来有了儿子,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做饭洗衣,忙得脚不沾地。婆婆那时候腿脚还行,每天出去打麻将,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做饭。张建国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等着我把热饭端到他面前。有一回我儿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水,回来晚了半个钟头,张建国站在门口冷着脸说:“孙小梅,你还知道回来?饭呢?”我抱着孩子手都酸了,他一句都没问孩子烧退了没有。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建国变得特别喜欢在别人面前数落我。一开始是说他同事的老婆多会打扮,说人家天天换了新衣裳,说我穿来穿去就那两件。后来升级了,在饭桌上当着婆婆和亲戚的面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嫌我拖地没拖干净、嫌我说话嗓门大。我开始还辩解两句,他就更来劲,说:“你看看你那个样子,一点素质都没有。”我憋着眼泪把碗端走了,在厨房里站了半天才缓过来。婆婆跟着进来说了句:“小梅啊,男人在外头要面子,你在家受点委屈咋了。”
第一次当着亲戚面提离婚是结婚第三年,大姑姐回娘家吃饭。饭桌上张建国因为我把鸡蛋炒老了,当着大姑姐的面说:“孙小梅你过不过了?不过就离婚。”我当时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大姑姐笑着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多大的事。张建国嘟囔了一句:“早晚的事。”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哭,他背对着我睡,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想回娘家,可想起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血压高,忍住了。后来他又提了第二回、第三回,当着亲戚的面,当着邻居的面,当着他同事的面。每回都是“孙小梅你再这样咱就离婚”,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
我慢慢摸出规律了。他提离婚的时候,都是有人在场的时候。单就我们俩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提,沉默得像块石头。我有时候真想问他,你到底是想离还是不想离?可我不敢问。我怕我一问,他就顺水推舟说离。儿子才上小学,我不能让他没爸。我爹妈那边也丢不起这个人。我忍着,忍到儿子上初中了,忍到婆婆瘫痪在床了,忍到我自己照镜子看见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下去。我总觉得再忍忍就好了,他嘴上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离。
可那天婆婆生日,他第二十二回当着亲戚面提离婚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别的。我端着那碗刚出锅的酸辣汤站在桌边,热气扑在我脸上。大姑姐在左边嗑瓜子,小叔子在右边喝酒,婆婆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儿子。张建国把筷子一摔,说:“孙小梅你就不能做点像样的菜?这啥玩意儿?过了十五年还这水平,咱俩趁早拉倒算了。”他话说得流畅极了,像练习过一样。旁边的人都等着看我像往常一样红着脸把汤放下,然后低着头回厨房。可那天我没有。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一滴没洒。然后我摘了围裙。那条围裙是我婆婆给我的,洗了十五年,布料薄得像层纱。我把它对折好,搁在桌角上。我说:“张建国,你二十二回提离婚了,我替你数着呢。今儿正好一屋子人都在,你把话说清楚,你是真想离还是假想离?”我声音不大,可桌上安静了,嗑瓜子的声音也没了。张建国没想到我会接话,愣了一下才说:“你啥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你想离,咱就离。今天就离。谁不去民政局谁是孙子。”
婆婆手里的瓜子掉桌上了,她张着嘴看着我。大姑姐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小叔子酒杯举着没放下。张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个被捞上岸的鱼。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特别痛快。十五年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都在这一句话里头炸开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等着他回答。厨房里的灶台上还炖着半锅红烧肉,热气咕嘟咕嘟冒着,香味飘过来,跟我十五年前头一回给他做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章:二十二回,每一回我都记着
张建国半天没接上话。最后还是大姑姐打破了沉默,说:“小梅你干啥呢,今天妈生日,你闹啥情绪?”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说:“姐,我没闹情绪。我就是问问清楚。他当着你的面提了八回离婚,当着二叔面提了五回,当着楼下老王家提了四回,今天这是第二十二回。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可这事儿记得清清楚楚。他要是真不想过了,咱今天就了断。”我说到“第二十二回”的时候,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数着了。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她板着脸说:“小梅,你咋跟建国说话的?男人在外头压力大,回来嘴上没把门,你当媳妇的不体谅还顶嘴?”我转头看着她,觉得这话听了十五年,今天尤其刺耳。我说:“妈,他压力大我知道,可我压力就不大吗?您瘫痪这两年,哪回翻身擦背不是我的活?您闺女端过一回尿盆没有?您儿子换过一回床单没有?我伺候您我不抱怨,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过不了就离婚,这是第十四回了,我不该问一句?”
婆婆被我堵得没话说,大姑姐的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孙小梅你咋跟长辈说话呢?”我说:“姐,我说的是事实。您要是不爱听,我以后可以不说。但今天这话我得说完。”张建国这时候缓过劲来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孙小梅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我那是随口一说你当真了?”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二十二回都是随口一说?张建国,你自己信吗?”
我跟张建国是相亲认识的,谈恋爱那会儿他其实挺会说话的,约会给我买糖葫芦,下雨了把伞都往我这边偏。结婚头两年他下班回来还知道问问我累不累。什么时候变的,我也说不好。大概是从我生了儿子之后,婆婆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之后,他开始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他工资卡不交给我,每月给我两千块菜钱,剩下的他自己管。我买件新衣裳他嫌我乱花钱,我换个发型他说不好看,我回趟娘家他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他想离婚这话头一回说出口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儿子三岁那年,大姑姐两口子来家里吃饭,我忙着炒菜没听见儿子在客厅里哭,张建国哄不住就冲厨房喊:“孙小梅你聋了?”我跑出来抱孩子,他把奶瓶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这媳妇要你有啥用?不行就离。”当时大姑姐还在旁边笑,说他哥这是气话。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就像开了闸一样,再也收不回去了。后来的二十年,每回家里来人、每回他喝了酒、每回我哪件事没合他心意,他就把“离婚”两个字甩出来。跟甩扑克牌似的,一张接一张。
我其实暗中观察过,他提离婚的时候嘴巴特别利索,眼睛也亮。可每次说完了第二天早上,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从来不跟我提怎么去办手续。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张建国你老说离婚,你要真想离咱明天就去把证换了。他当时正在刮胡子,听见这话刮胡刀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没空,周一要开会。”后来我就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想离,他就是拿这两个字压我。他知道我怕,知道我为了儿子、为了面子不敢跟他撕破脸。这两个字是他的武器,我是那个挨打的人。
婆婆一开始还会劝两句,到了后来她也习惯了,每次张建国提离婚她就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有一回我跟她说:“妈,您儿子老这样当着人面说我,我心里头难受。”婆婆满不在乎地说:“他说他的你听着呗,他又没真去离。你跟他较啥真。”那个“较真”让我哑口无言。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委屈都是在“较真”,我该安安静静地挨着,该笑嘻嘻地把饭端上桌,该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可人是有底的。我的底就是那条围裙。那天我把它叠好放在桌角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就清了。十五年了,我系着它做饭、刷碗、擦桌子、伺候婆婆、伺候一大家子,它挡了多少油点子、吸了多少汗水、接了多少眼泪。我要是不摘它,可能还能再撑十五年。可我摘了。摘了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不会再系上去了。
张建国后来说了什么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说我胡闹、说我不懂事、说今天妈生日别搅和了。他后来又拍了一次桌子,可没再提离婚两个字。婆婆脸色难看地让大姑姐把我拉进厨房去。大姑姐拉着我胳膊的时候我甩开了,我自个儿进了厨房,把灶台上那锅红烧肉的火关了,然后把围裙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了垃圾桶里。大姑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等她开口,我说:“姐,你出去吃饭吧,我想静静。”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我靠着灶台站着,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头像刚跑完一千米,累得慌,可又觉得一块石头落地了。
第三章:婆婆的瓜子壳,比刀片子还剌人
我关在厨房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外头客厅又恢复了说笑的声音。透过门缝我听见大姑姐在圆场,说小梅就是一时气头上,大家别放心上。婆婆也跟着说:“这孩子就是小心眼,建业说说她又不会少块肉。”小叔子在那儿打着哈哈说吃菜吃菜。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这些话,手心攥得紧紧的。
后来我拉开厨房门出去了。客厅里的人看见我出来都停了一下,大姑姐站起来想拉我坐下,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走到饭桌跟前,婆婆正端着碗喝汤,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梅,坐下吃饭。”我说:“妈,我把围裙扔了。这些年您给我的那条围裙,我扔了。”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几滴。她说:“你啥意思?那是咱家的规矩,你要坏了规矩?”我说:“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人糟践的。”
大姑姐拉了拉我袖子说小梅你少说两句。我扭头看着她说:“姐,你要是嫁了个老公,十五年当着亲戚面说了二十二回要跟你离婚,你忍不忍?”大姑姐被我问得愣了一下,嘴硬说:“那不一样,我老公不会……”我说:“对,你老公不会。你命好。可你不能因为你命好,就觉得我受的那些是应该的。”大姑姐脸涨红了,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孙小梅你反了天了。张建国全程没再开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天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大姑姐和小叔子吃完就借口走了,婆婆黑着脸回了自己屋里。张建国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面对着一桌子剩饭剩菜,还有垃圾桶里那条被我扔了的围裙。按照往常,我应该收拾桌子、洗碗、擦灶台、给婆婆端洗脚水。可那天我没动。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躺在了床上。张建国背对着我躺着,屋里漆黑一片,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那么宽的缝,可那道缝在我心里头有银河那么宽。
第二天早上张建国起来上班,出门前跟我说了句话:“晚上回来吃饭。”语气很平淡,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没应声。他去上班了,我起来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婆婆屋里给她换床单。婆婆躺在床上看着我干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梅,你昨晚上那话伤着建国了。”我手里的床单抖了抖,我说:“妈,他当着那么多人说要跟我离婚,就不伤我?”婆婆说:“他是男人,要面子。”我把床单铺平了,看了她一眼,说:“妈,我也是人,我也有面子。”
婆婆被我这句话堵了一下,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我出了她房间去洗床单,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我忽然想,这些年我最怕的不是张建国提离婚,是婆婆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她觉得她儿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她儿媳妇受多少委屈都是应该的。她的瓜子壳从茶几上扫到地上,我从地上扫到垃圾桶里,扫了十五年。可那些碎屑扎着我的手,她从来看不见。
我那天下午去了趟我妈那儿。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我妈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说:“小梅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我一进门就哭了,坐在沙发上把我妈吓得不轻,她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问咋回事。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小梅,你这个婚,想离就离。妈支持你。”我抬头看着我妈,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一些,可眼神里头有股子劲儿,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她说:“你爸当年也那样,喝了酒就骂人,我忍了半辈子。后来我不忍了,他倒老实了。人不能一直惯着。”
从我妈那儿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十五年的婚姻,我从二十三岁熬到三十八岁,儿子都上初中了,我得到了什么?没得到一句好话,没得到一分尊重,换来的是二十二回“离婚”两个字砸在脸上。我图什么呢?我妈那句“不能一直惯着”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是啊,我就是一直惯着,惯得张建国觉得怎么踩我我都不会还脚,惯得婆婆觉得我天生就该系着围裙低眉顺眼。惯到头了,该收收了。
晚上张建国回来吃饭,我把饭菜端上桌,跟往常一样三菜一汤。他坐下吃了几口,忽然说:“今天这土豆丝切得比昨儿细了。”我没接话。他又说:“昨儿那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别老搁在心里头。”我放下碗筷看着他说:“张建国,二十二回,我没忘。”他把筷子一搁,说:“你啥意思?还想闹?”我说:“我不闹。我就是告诉你,从今儿起你再跟我说一回离婚,我就当真。你说了二十二回,我忍了二十一回,昨儿是第二十二回,我没有第二十三回了。”
张建国看着我,眼睛里头的东西变了变,然后他低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神经病。”我没跟他吵,起身去厨房盛汤。走到灶台边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垃圾桶,围裙已经不在了,早被我倒掉了。灶台上放着一条新的围裙,是我下午路过超市买的,颜色不一样,料子也不一样,厚实多了。我把它挂上,系好,从锅里舀汤。汤勺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着。我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心里头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第四章:二十二回变二十三回,就在一念间
后来的半个月还算太平。张建国没再提那两个字,婆婆也没再当着我的面嗑瓜子数落我。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那种人,忍不了多久的。果然,儿子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爆发了。儿子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退步了五名。我看了成绩单想着周末给孩子补补课,张建国当着儿子的面把成绩单摔在茶几上,冲我说:“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打游戏,你管没管过?”
我说:“建国,成绩有起伏正常,咱跟孩子一起找找原因。”他听了这话火更大了,说:“找啥原因?原因就是你惯的!你天天在家闲着连个孩子都管不好,你说你能干啥?过不了就拉倒!”那三个字又出来了。第二十三回。儿子在他旁边吓得缩着肩膀不敢动,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儿子,然后走过去把儿子拉到身后,说:“张建国,你再说一遍?”他梗着脖子说:“我说过不了就拉倒!耳朵聋了?”
我转身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户口本和结婚证,走回客厅啪地拍在茶几上。我说:“走,现在就去民政局。我请假了,你也有空。咱俩把事办了。”张建国看着我拍出来的那两个本子愣住了,半天没动弹。儿子在旁边拉着我衣角说妈你别走。我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宝宝,妈妈不走。妈妈就是去跟你爸办个手续,办完还回来。”儿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把他搂了搂,然后抬头看着张建国,说:“你走不走?”
张建国僵在那儿,嘴皮子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你疯了?来真的?”我说:“你说了二十三回,我忍了二十二回。你说我疯了也好,说我较真也好。今天你要是不去,那以后这两个字你再也不准提。提一回咱就离一回,你提多少回我陪你多少回。”他站在那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最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哐当一声。我弯腰把户口本和结婚证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去厨房继续做饭。切菜的时候我的手其实在抖,可刀起刀落还挺稳的。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张建国心里头那根拿捏我的绳子,松了。
儿子悄悄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我回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妈妈跟你爸闹着玩的。”儿子说:“妈,我爸老那样说你,我听着也不高兴。”我放下菜刀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说:“宝宝,你记住。不管以后爸爸妈妈怎么样,我们永远都是你爸妈。你只管好好读书,大人的事别操心。”儿子点了点头,抱了抱我的脖子,又回屋写作业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心里头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那天晚上张建国没出来吃晚饭,我给他留了一份在锅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那盘凉透了的饭菜。他筷子都没动。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抬头。我就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锅里那盘饭他热了吃了,碗洗好了搁在沥水架上。这是他结婚十五年来头一回自己洗了碗。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碗,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后来跟大姑姐打过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小梅,我哥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姐,他那张嘴硬了十五年了,心软不软我不知道,可那些话扎在人心上,扎出窟窿来了。”大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梅,你要是真跟我哥过不下去,我拦不住你。可你想想孩子。”我说:“我想了。我就是想了孩子,才忍了二十三年。”那头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大姑姐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暖洋洋的,照得我眯起了眼。我不想再忍了。可离还是不离,我也还没完全想清楚。但至少,我不怕了。
第五章:民政局门口,他第一次露了怯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张建国忽然主动跟我说:“小梅,周末咱俩去把事办了吧。”我当时正拖地,手里的拖把停了停,说:“你想好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灰夹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他说:“想好了。你不是一直想离吗?成全你。”我看着他说:“张建国,是你要离,二十三回都是你说的。你要真想去,我陪你。”他咬了咬牙,说:“周六上午。”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干净了,给儿子留了早饭和零花钱,又给婆婆屋里放了热水和药。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扎起来,没化妆,也没刻意打扮。张建国在客厅里等着我,看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走吧。”我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他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排座位。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我们头一回约会坐公交的时候,他非要站着让我坐着,手抓着吊环低头跟我说话。那时候他的头发乌黑茂密的,眼睛亮亮的。现在那几根白头发在车窗灌进来的风里轻轻颤着,我看着看着,眼圈就热了。我别过头去看窗外。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站在台阶底下不动了。我走上去回头看他,说:“走啊。”他没动,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猛吸了两口。我说:“你戒烟戒了五年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说:“我想抽。”我站在台阶上等着。那天的阳光挺好的,照在民政局的玻璃门上亮晃晃的。来来往往有办喜事的也有办离的,有人笑着进去有人红着眼出来。张建国站在那儿抽完了那根烟,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小梅,咱回家吧。”
我看着他说:“张建国,你耍我?”他说:“我不是耍你。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离了。”我说:“你不想离了?你说了二十三年要离,到门口了你不想离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我嘴上说的那些话,我从没当真过。”我说:“那你当真过什么?当真过我煮的饭我洗的衣裳我伺候的妈?还是当真过我是个人不是个出气筒?”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去。
我们俩就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热。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腰,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铁打的。他被他妈惯着被他自己惯着,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可到了真格的,他怕了。他怕别人看他的眼光,怕他妈知道了闹,怕儿子没了完整的家。他怕的东西可多呢,就唯独不怕伤我的心。我说:“张建国,我今天最后跟你说一遍。你要是真不想离,那以后那两个字你再也别提。你要是还想拿那两个字压我,我陪你进来。你自己选。”
他低着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再也不提了。”声音跟蚊子哼一样。我转身走下台阶,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我跟他说:“回家吧,给儿子买个烤鸭,他说想吃好久了。”他嗯了一声。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走到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来想牵我的。我躲开了。不是不原谅,是还不是时候。他在旁边尴尬地把手缩回去插进兜里,眼睛看着远处开过来的公交车。车来了,我上了车,他也跟着上了。这回路程短,我们俩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能过去的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回家之后我照常做饭。他在客厅里陪儿子看电视,儿子问他:“爸,你跟妈上哪儿去了?”他说:“买菜去了。”儿子信了,又扭过头去看电视。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张建国跟儿子说:“儿子,以后爸爸不对妈妈大声说话了。”儿子看着他爸,说:“那你说话要算话。”张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算话。”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端着菜盘子的手紧了紧。不算话也没关系了。我已经不怕了。
第六章:婆婆的拐棍,敲不醒装睡的人
可婆婆那边不会消停。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回来之后大概三天,婆婆终于知道了这事。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她气冲冲地把拐棍敲得咚咚响,叫我和张建国都到她屋里去。我跟张建国站在她床前头,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拐棍,眼睛瞪得老大。
她说:“你们俩去民政局了?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没有?”张建国说:“妈,没离,就是去门口站了站。”婆婆拐棍在床沿上敲了一下说:“站了站?站了站就是有那个心思!孙小梅你安的什么心?我儿子对你不好吗?你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房子,你还想怎样?”我说:“妈,我没吃他的喝他的,我也有手有脚。那房子是两个人的,这些年房贷我还的比他还多。”婆婆被我这句话堵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她转向张建国说:“建国,你就由着她闹?”张建国低着头不说话。婆婆急了,拐棍指着我说:“孙小梅我告诉你,只要你在我张家一天,你就得守我张家的规矩。你要是真敢跟我儿子离了,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我看着这个老太太,她头发全白了,躺在床上气咻咻的,可那眼神里头还是那种“我儿没错都是媳妇的错”的理直气壮。我说:“妈,我不要钱。我就想要个痛快话,您儿子到底把不把我当人看。”
婆婆听了这话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张建国在旁边站得跟个木桩子似的。婆婆把拐棍往旁边一放,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可小梅你给我记住,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你要是把它拆散了,我饶不了你。”我没再跟她争。我出了她房间去厨房做饭。张建国跟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我背对着他切菜,没回头。他说:“小梅,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切菜的手没停,说:“我往心里去了十五年了,不差这一句。”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去民政局的事,我说去了没办。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小梅,你心里头有数就行。妈不拦你也不催你,你自己把日子过明白。”我说我知道了妈。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也那样,光着脚丫子在楼下跑,我端着饭碗在后面追着喂。那时候张建国还会在阳台上看着笑。现在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我坐在这儿听见的全是广告和连续剧的台词。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跟一个男人过不下去了,我是跟一种日子过不下去了。那种日子就是你怎么做都不对,你怎么忍都不够,你怎么低声下气都换不来一句“你辛苦了”。我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浇水,又看了看天。月亮圆圆的挂在那儿,清亮亮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阳台门拉上,回屋了。
第七章:他第一次说“对不起”,我没接
张建国的变化是从那天之后慢慢显露出来的。他开始回来主动帮我端菜了,吃完饭知道把碗收进厨房了。有一天他甚至问我:“小梅,洗衣机那个按键咋按的,我来洗衣服。”我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站在洗衣机跟前手足无措的样子,笨拙得像个头一回干家务的孩子。我没过去帮他,说了句:“你按那个大圆钮,然后把洗衣液倒进那个小盒子里。”他照做了,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他脸上居然露出个笑容来。
可我没觉得多高兴。那些事本来就是他该做的,我不过是把他本该承担的那份还给他了。以前他什么都不干我什么都干了,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干了一点点,我要是感恩戴德,那我还是那个围着围裙低头的孙小梅。我把拖把放下,拿了块抹布擦灶台。他在客厅喊我:“小梅你看我洗得干净不?”我嗯了一声,没出去看。他大概有些失望,我在厨房里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洗衣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婆婆那边倒是消停了一些。大概是看张建国态度变了,她也不好再当面说什么。可我进出她房间的时候她总用一种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我懂,就是“等着瞧”的意思。她等着看我哪天撑不住了又回去当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了。
有一天晚饭后张建国忽然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可他没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小梅,对不起。”我手里正剥橘子,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橘子皮从指缝里滑了一下。十五年,头一回听他跟我说这三个字。我剥完橘子没吃,放在茶几上了。我说:“对不起什么?”他愣了一下说:“以前说那些话,那些离婚的话,我不该说。”我把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吃。我说:“张建国,我等的不是你一句对不起。我等的是你把那些话收回去,以后别再往外吐了。”他点头说:“我再也不说了。”我看着他点头的样子,跟儿子犯了错保证下次不犯了一模一样。
那半个橘子他在手里攥了好久,最后才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的。”我起身去厨房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橘子,背影看着有点孤零零的。我没回去。不是心硬,是我想让他也尝尝一个人待着的滋味。十五年,每次他当着别人的面把“离婚”两个字甩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是那个孤零零的人。现在换他了,也算公平。
儿子有一天放学回来忽然跟我说:“妈,我爸今天给我送伞了,他以前从来不送的。”我说那你谢谢爸爸没有。儿子说谢了。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儿子又凑过来小声说:“妈,我觉得我爸变了一点点。”我说:“是吗?”儿子点头说:“他不乱发脾气了。”我摸了摸儿子的头,笑了一下。儿子进屋写作业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变了没有我不好说,可至少他现在知道端碗了,知道收衣裳了,知道在楼下等我一起上楼了。这些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我盼了十五年。
第八章:大姑姐的“好意”,比挑拨还难听
大姑姐又来了一趟。她是专门来找我的,趁着张建国上班去了,婆婆在屋里睡午觉。她把我拉到阳台上说话,表情挺郑重的。她说:“小梅,我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说姐你说。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哥那个人你知道,从小被妈惯坏了,嘴上没把门。可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看他现在不是改了嘛,你给他个机会。”
我说:“姐,我没不给他机会。我就是在看他到底能改多久。”大姑姐说:“小梅你也不能太苛刻了。他都跟你道过歉了,你还要咋样?”我说:“姐,他道一句歉,我就得把十五年的委屈全忘了?他就说了三个字,我在这个家里被骂了十五年。”大姑姐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她说:“你这人咋这么记仇呢?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说:“姐,舌头碰牙正常,可你哥那是拿牙咬我。咬了我二十三年,现在不咬了我就得感恩戴德?”大姑姐被我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站了一会儿说:“行行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阳台地砖上嗒嗒响。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累。在她眼里,我所有的委屈都是“记仇”,所有的反抗都是“苛刻”。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被踩了十五年,站起来的时候凭什么还要笑?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我把他姐来过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那人就那样,你别理她。”我说:“我不理她。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张建国点头说知道了。他又主动去厨房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水声,忽然觉得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是两个人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可我也明白,张建国现在做的这些,能坚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后来我听说大姑姐回去跟她老公抱怨,说孙小梅现在不得了了,骑在她哥头上作威作福了。这话是弟媳妇传给我的,她在菜市场碰见大姑姐的邻居听说的。我听完只是笑了笑。作威作福?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个词。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第九章:第二十四回没有来,来的是另一句话
张建国真的没再提过那两个字。从民政局门口那次之后,我算着日子,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提过。他有时候急了也会跟我嚷嚷两句,可嚷嚷到一半就刹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嘴巴闭上转身去阳台抽根烟。回来之后语气就缓和了。我看在眼里,心里头的冰一点点开始化。不是全化了,是边角上开始往下滴水。
有一次他晚上喝了点酒,回来有点上头,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梅,我以前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我没抽手,说:“是挺不是东西的。”他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就冲你撒,觉得你反正也跑不了。”我说:“你现在觉得我能跑了?”他摇头说:“你不是跑,你是能站住了。”我听了这话没接,可心里头动了一下。他真的在看在想,虽然慢,可他在学着懂。
儿子期末考试拿了班里第八名,进步了不少。张建国高兴得带着我们去吃了顿好的。饭桌上他给儿子夹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小梅你吃。”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刺被他挑干净了。他不知道啥时候学会的这个。我夹起来吃了,没说谢谢,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看见了,也笑了。
婆婆的身体入秋之后更差了,走不动路,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我照样伺候她端屎端尿擦身子,没撂挑子。她有一回拉着我的手说:“小梅,你是个好媳妇。”我说:“妈,您才知道啊?”她被我逗笑了,笑得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她说:“以前是我不对,我偏着建国偏了一辈子,把你给委屈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她攥了攥我的手,没再说话。我出了她房间,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这句话我等了十五年,真来的时候也没多激动,就是心里头那块压着的东西又轻了一点。
张建国开始跟我商量事了。以前家里大事小事他从来不问我,工资花哪了、儿子报不报补习班、过年去谁家,都是他自己定了告诉我一声。现在他会先问我:“小梅你看咋样?”我头一回被问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看着办吧。”他说:“我想听你的意见。”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认认真真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按你说的来。”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委屈,好像正在被一样一样地往回找补。虽然慢,虽然还没补齐,可至少开始了。
第十章:那条新围裙,系的是自己的日子
日子慢慢往前走,我跟张建国之间那道银河一样的缝在一点一点变窄。他开始主动跟我聊单位的事,哪个同事升职了,哪个项目又出了岔子。我也跟他说小区里谁家添了孙子谁家搬走了。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婆婆在隔壁睡了,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那种安安静静唠家常的感觉,是我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
有一次周末下雨,哪儿都没去。张建国翻出一本旧相册来看,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说:“小梅你看,这是咱俩刚结婚那会儿照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时候我二十三岁,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毛衣,他站在我旁边,笑得一脸傻气。我说:“那时候你挺爱笑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说:“现在不爱笑了?”我说:“现在也会笑,就是少了。”他沉默了一下说:“以后多笑。”
我把相册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儿子刚出生那张,我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躺在床上,他趴在床边,两个人的脸都凑在一起,眼睛里全是光。我看着那张照片,鼻子有点酸。那时候的我们,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岔了路,他在外头受气回来拿我撒气,我忍着忍着把自己忍成了一团影子。好在现在两个人又走回了一条路上,虽然路上还有坑,可能看见彼此的脸了。
那条新围裙我一直在用。厚实的布料,粉蓝格子的,系在腰上打了结。有一回张建国路过厨房,看见我正在炖汤,他说了句:“这围裙比原先那条好看。”我说:“原先那条你妈给的,我扔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扔了好。这条适合你。”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挺认真的。我转回去搅汤,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儿子期中又考了一次,这回进了前五名。家长会是我去的,老师拉着我的手夸孩子懂事、学习用功。我坐在儿子的座位上,看着黑板上“家校共育”四个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出了校门张建国在校门口等着,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们娘俩。儿子跳上后座,我坐在他身后,风把头发吹起来。张建国骑得稳当,转弯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我搂着他的腰,隔着外套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气。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第十一章:有些账,算清了反而轻了
年底的时候,张建国把工资卡给我了。他说:“小梅,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手顿了顿,卡面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密码。我说:“你以前不是说钱不能给女人管吗?”他挠了挠头说:“我以前说的都是屁话。”我笑了,把卡收进钱包里。他那张便签纸我没撕,留着当个纪念。
婆婆腊月里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张建国和大姑姐轮流陪床,我也天天去送饭。有一回我端着保温桶进病房,听见婆婆在跟她闺女说:“你嫂子现在不一样了,你看她走路那个架势,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姑姐说:“妈,您到底站哪边?”婆婆叹了口气说:“我站理这边。以前你哥不对,我装没看见。现在你嫂子把腰杆子挺起来了,我拦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们说完才进去。把饭盛出来端给婆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粥说:“小梅,这粥熬得真好。”我说:“熬了俩钟头呢。”她笑了笑,低头喝粥。大姑姐在旁边看着,脸色有点讪讪的。我把带来的水果洗了放在床头柜上,跟婆婆说晚上想吃什么我明天做。婆婆想了半天说想吃萝卜丝饼,我说行。大姑姐忽然开口说:“小梅,我以前说那话……”我说:“姐,过去的事不提了。”大姑姐看着我,点了点头。
婆婆出院那天,张建国把她的房间重新收拾了,换了个更软的床垫,还装了扶手。他忙前忙后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擦汗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我说:“你要是早这么勤快,我能多活十年。”他说:“我以后勤快一辈子补回来。”我说:“谁要你一辈子,你把后半辈子过明白就行。”他咧嘴笑了,又去搬柜子。阳光照进屋来,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暖融融的。
从民政局门口那天到现在,快一年了。张建国一次都没再提过那两个字。他学会了说“小梅你看咋样”,学会了说“我来”,学会了说“你辛苦了”。虽然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把旧日子上的裂痕补上了一点点。我不知道这条补缝的路还要走多久,可起码方向是对的。我们没离婚,可我们离了旧日子。那才是该离的东西。
第十二章:围裙摘了,日子反倒系紧了
儿子上初三了,功课紧,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张建国主动揽下了接送的任务,不管刮风下雨从不耽误。我每天早起给他们爷俩做早饭,有时候煎鸡蛋有时候下面条,张建国坐在饭桌前一边喝粥一边跟儿子说:“你妈做的饭比你奶奶做的香。”儿子头也不抬地说:“爸你别拍马屁了。”我拿着锅铲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婆婆的身体稳定了一些,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她让张建国把床挪到靠窗的位置,每天能晒到太阳。我给她换床单的时候她总爱跟我聊天,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我公公当年怎么追的她。我以前没听过这些,头一回听的时候觉得新奇,后来听多了就能接上话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小梅,你比我强。”我说:“强啥?”她说:“我伺候了你公公一辈子,没让他学会心疼人。你让建国变了。”我给她把枕头拍松了放好,说:“妈,不是我让他变的,是他自己想变的。”她想了想说:“也对,人不想变,谁逼都没用。”
我跟张建国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过着,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可踏实。他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带一束花,那种菜市场门口五块钱一把的小雏菊,插在个玻璃瓶子里能开好几天。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着那瓶花,心里头暖暖的。他以前别说买花了,连个塑料袋都没主动拎过。现在他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酸奶,记得我腰不好不能提重物,记得我每个月哪几天脾气不好。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可他是用心记的。
有一次我回娘家,我妈拉着我的手问我:“小梅,你现在跟建国咋样?”我说:“还行。”我妈说:“还行是咋样?”我想了想说:“就是他能好好说话了,我也能好好说话了。我们俩不用吵,事儿就能商量着来。”我妈听了,长长舒了口气说:“这就对了。过日子说到底就是说话,能好好说话的日子,坏不到哪去。”我从娘家回来,张建国在楼下等着接我。他把我的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粗了,可暖和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张建国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什么。我走近一看,是那条新围裙,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说:“你看啥呢?”他说:“我想你系这围裙的样子。”我说:“天天看不腻?”他说:“不腻。你系着它做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脸一热,把围裙从他手里夺过来挂回厨房了。可我站在厨房里,摸着那条粉蓝格子的围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可能还会吵架,可能还会有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可那些“离婚”两个字,再也不会砸在我脸上了。因为我已经不怕了,他也知道我不怕了。
我从厨房走回卧室,张建国已经躺下了,给我留了半边床。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伸手过来搂住我,跟十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一样。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平缓又有力。窗外的月亮洒进来一点银白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束小雏菊上,花瓣安安静静地舒展着。我闭上眼,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他没再提离婚。我也没再提离。我们俩都不提了,可那个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张床上躺着,还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在为了儿子和这个家一起使劲。围裙我系着,可这回是我自个儿乐意系的。门我出过,民政局门口我也站过,我知道自己有腿能走。可我现在选择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不是因为我怕走。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站在张家那天的饭桌边,手里端着那碗酸辣汤,张建国又要摔筷子说那两个字。可这回我没等他开口,我就把围裙摘了,自己先说了。我说:“张建国,你要是敢说那个字,我就敢跟你走。”然后我在梦里看见他愣住了,嘴巴合上了,那两个字到底没吐出来。我端着汤笑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然后我就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张建国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他笨手笨脚做早饭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咔咔响,还有他自言自语嘟囔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笑了。起来吧,今天又是新的一天。那条围裙还挂在灶台边,粉蓝格子的,在晨光里头颜色鲜亮鲜亮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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