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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升副局长聚会把我爸安排小孩桌,我端酒杯:听说省里下周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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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升副局长聚会把我爸安排小孩桌,我端酒杯:听说省里下周巡视

包厢里酒气混着菜香,头顶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二叔陈国富满面红光,刚被众人敬过一圈,他绕过主桌,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我爸正弯腰给邻座倒茶,动作僵了一瞬。

“大哥,今天人多,你带嫂子去那边跟孩子们坐。”二叔的手指向角落,几张塑料凳围着一张小方桌,桌边坐着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

我爸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满桌亲戚脸色各异,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我妈轻轻拽了一下我爸的袖口,眼睛已经红了。

我捏着酒杯站了起来。杯中白酒微微晃动,灯光在杯壁折出一道冷光。我扫过二叔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扫过主桌上那些或躲闪或看戏的眼神,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爸花白的鬓角上。

“二叔,听说省里下周来巡视。”

我声音不大,却像往沸水里扔了块冰。杯底磕在桌沿,清亮一声,整个包厢瞬间死寂。二叔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说什么?”

我没再重复,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酒杯。

第一章

我叫陈默,省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副主任,正处级。

这次回平江县,是组织上派我先行一步。省委第四巡视组下周正式进驻平江县开展常规巡视,我负责前期暗访,摸清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平江县是我的老家,我在这片土地上长到十八岁,后来出去读书、考公、遴选进省纪委,一干就是十一年。

我回来的事,只跟县纪委两个可靠同志单独碰过头,其他人一概不知。家里人也只知道我在省里上班,具体部门、具体职务,我从来不主动提。我爸是县农机厂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我妈在街道办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厂子改制就回家了。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拿工资的普通干部。

所以二叔陈国富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陈国富今年五十一,原先是平江县交通局公路管理站站长,副科级。上个月刚提了副局长,虽然还是副科,但进了班子,手里实权大了不少。他这人,从年轻时就爱钻营,能喝酒、会来事,在交通系统经营了快三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我爸是他亲大哥,可这些年,他对我爸的态度还不如对邻居客气。

原因也简单。我爸老实,没本事,退休前连个股长都没混上。二叔觉得丢人。

这次聚会,是二叔自己张罗的,名义上是庆祝他升职,实际上就是把家族里能叫的人都叫来,显摆一下威风。他把我爸安排到小孩桌,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你看,我大哥混得多惨,连正桌都坐不上。

我原本不想来。但组织上安排我暗访,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回到平江县,出现在各种场合而不引起怀疑。家族聚会,正是最好的掩护。

只是我没想到,二叔会这么过分。

“陈默,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二叔回过神来,脸沉下来,语气里带着质问。

我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省里下周要来人,咱们县有些事该注意注意。”

二叔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你一个省里小科员,消息倒挺灵通。省里来不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好自己饭碗就行了。”

旁边有人打圆场:“国富,小默也是关心你嘛,喝酒喝酒。”

我二婶从隔壁桌探过身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就是,小默在省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科员,陈默啊,你二叔升了副局长,你也不敬杯酒?”

我没接话,只把空酒杯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二叔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冲我爸喊:“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让你去小孩桌,没听见?”

我爸站在原地,手还扶着茶壶,脸涨得通红。我妈已经抹眼泪了。

我慢慢走过去,把我爸手里的茶壶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我转过身,面向满桌亲戚,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

“今天这个饭,我替我爸妈吃完了。二叔,你刚升副局长,恭喜。不过有些话我得提醒你一句——省里这次巡视,重点看交通系统的工程项目、资金使用、干部作风。二叔你在交通局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二叔脸色变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作风有问题?”

“我没说你有问题。”我盯着他,眼神平静,“我是说,巡视组来了,谁有问题,他们自己会查。”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二叔“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陈默!你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我是你二叔,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什么巡视组不巡视组的,老子行得正坐得端,谁来了也不怕!”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完我拉起我妈,又拍了拍我爸的背:“爸,妈,咱们走。”

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往外走。我妈抹着眼睛,小声说:“默儿,你别跟你二叔闹僵了,他毕竟是你长辈……”

我没说话,只是拉开包厢门。

身后传来二叔的冷笑:“有些人,在省里待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陈国富在平江县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破巡视组,能把我怎么样?”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走出饭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爸蹲在路边抽闷烟,我妈靠在我身边,眼睛还红着。

“默儿,你二叔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吐出一口烟,“咱家惹不起他。”

我蹲下来,看着我父亲:“爸,我没往心里去。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省里这次巡视,就是冲着平江县交通局来的。”

我爸烟头一抖,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你咋知道?”

“我在省纪委工作。”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是提前回来摸情况的。二叔的事,我会按程序办。”

我爸愣住了,烟在指间烧着,半天没说话。我妈也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压低声音:“默儿,你真是……省纪委的?”

我点了点头。

“那你能管你二叔?”

“我不能因为他是亲戚就专门整他。”我认真地说,“但如果他真有问题,谁也不能徇私。”

我爸把烟掐灭,沉默了好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他这些年,确实没少干亏心事。县里修路那些钱,不知道让他弄了多少去。你知道西河乡那条扶贫路不?去年修好,今年就烂了,老百姓怨声载道。还有城东那个客运站工程,拆了建建了拆,全是猫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这些话,你以后对巡视组说。”

我爸抬头看我:“默儿,你二叔要是倒了,咱家……”

“咱家就堂堂正正做人。”我站起来,“你跟我妈辛苦一辈子,不该被人这么糟践。”

月光下,我爸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普通夹克,骑了辆旧电动车,沿着平江县大街小巷转悠。我先去了西河乡。那条扶贫路果然烂得不成样子,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车辆经过像坐过山车。路边几个村民正在晒玉米,看见我停下,都警惕地看过来。

我掏出烟,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递了一根:“大哥,这路咋烂成这样?去年不是刚修过吗?”

汉子接过烟,冷哼一声:“修?那叫修路?往地里埋了薄薄一层石子,上面浇点柏油,没俩月就成这样了。豆腐渣工程!”

旁边一个妇女插话:“听说修路的时候,包工头是交通局陈站长亲戚。那钱能花到路上?都进个人腰包了!”

我问:“陈站长?哪个陈站长?”

“陈国富啊,现在升副局长了。”汉子把烟点上,“那人,贪得很!我们村支书跟他一伙的,村里修路征地,补偿款到现在都没发全。”

我拿出手机,记下他们说的信息。汉子看我像记者,问:“你是哪个单位的?能帮我们反映不?”

“我帮你们反映。”我笑了笑,“但你们得把情况说清楚。什么时候修的?工程队是哪家?补偿款欠了多少?”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说起来。我一边听一边用手机录音,心里慢慢有了底。

从西河乡回来,我又绕到城东客运站工地。那里已经停工好几个月了,围挡破破烂烂,里面杂草丛生。旁边一个小卖部老板告诉我,这个工程三年前就开始拆,拆了老客运站,新楼地基打了一半就停了,说是资金不够。可去年县里又追加了三千多万,结果没几个月又停工了。

“那钱哪去了,天知道。”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交通局那帮人,换谁当局长都一个样,陈国富在的时候更狠。”

我谢过老板,骑车回住处。一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平江县交通系统的问题,比我来之前预想的还要严重。

傍晚时分,我在一家小面馆吃面,手机忽然响了。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你好。”

“陈默是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是你二叔的司机,刘小伟。陈局长让我给你带个话——省里巡视的事,你少掺和。不该管的别管,不然你爸在县里可不好过。”

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你再说一遍?”

“我说,陈局长说了,你一个省里小干部,别自找麻烦。你爸退休工资还是交通局下属单位发的,你二叔只要一句话,你爸以后连退休金都拿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刘小伟,你把这话原封不动发到我手机上,敢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挂了。

我放下手机,面已经凉了。我盯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县交通局副局长的司机,就敢这么威胁省纪委下派的巡视干部。平江县的生态,可见一斑。

第二章

我在平江县待了三天。白天跑乡镇、看工地、访群众,晚上回租住的小旅馆整理材料。三天的暗访,我记了满满两大本笔记,手机里存了四十多段录音,还有群众提供的合同复印件、收据照片、转账记录。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陈国富和他背后的交通局班子。

但我始终没有暴露身份。我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巡视组要动真格,必须形成完整证据链,必须让每一个问题都有据可查、有责可追。

第三天下午,我约了县纪委纪检监察三室主任李明见面。李明三十出头,是我大学同学推荐给我的,为人正直,在县纪委干了五年,因为得罪过交通局的领导,一直被打压。

我们在城郊一家茶楼碰头。李明进门时神色紧张,左右看了好几次才坐下。

“陈主任,您这情况摸得够细的。”他看我递过去的材料,眼睛越来越亮,“西河乡这条路,我们纪委之前也收到过举报,但每次查都被上面压下来。陈国富在交通局根子太深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压下来?谁压的?”

“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刘长河,跟陈国富是一条线上的。”李明压低声音,“还有交通局局长王守业,跟陈国富是拜把子兄弟。整个交通局铁板一块。”

我点点头:“你们纪委现在手上有什么线索?”

李明犹豫了一下:“有群众举报陈国富收受工程老板贿赂,还有他儿子陈浩在县路政大队吃空饷的事。但证据不硬,没敢立案。”

“吃空饷?”我挑了挑眉。

“对,陈浩大学没毕业,就通过他爹的关系进了路政大队,编制挂在下面一个养护站,人从来没去上过班,工资奖金照发。一年少说七八万。”李明说。

我记下这一条:“好,这条很关键。你们继续收集,先不要声张。”

正说着,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二婶打来的。

“陈默啊,你还在平江县不?你二叔让你晚上来家里坐坐,说是一家人,别为那天的事生气。”

我笑了笑:“二婶,我晚上有事,就不去了。你跟二叔说,我那天说的事,让他认真对待。”

二婶在电话里尖着嗓子:“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二叔这是给你台阶下,你一个小科员,摆什么谱?你爸昨天在小区门口被人指指点点,你知不知道?”

我脸色一沉:“谁指指点点?”

“还能有谁?你二叔跟人打了招呼,说你爸在家族聚会上没大没小,让街坊邻居都别搭理他。你爸今天出门买菜,卖菜的老王都不卖给他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有些发白。李明坐在对面,察觉到我情绪不对,低声问:“陈主任,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你先把这些材料带回去,按程序保存。我这边再摸摸情况。”

挂了电话,我对李明说:“陈国富已经开始对我家人施压了。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李明挺直腰:“您说。”

“保护我父母的正常生活。不用特殊对待,但必须确保没人敢再骚扰他们。”

李明点头:“我明白。回头我安排两个同志便装去您家附近转转。”

送走李明,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街上车来人往。二叔的作派,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官僚主义来形容了。他在用权力肆意欺压普通群众,连自己亲哥哥都不放过。这样的人,不处理,天理难容。

但我必须压住个人情绪。我是纪检干部,办案靠证据,不靠感情。我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问题线索核准、坐实,等到巡视组进驻后一次性移交给组织。

晚上,我回到住处,接到一个陌生来电。这次是西河乡村民赵大河打来的。他是我白天在村里认识的,主动留了我的电话。

“陈同志,出大事了!”赵大河声音发颤,“我们村十几个村民去县里上访,被交通局的人堵在县政府门口,还叫了派出所,说我们扰乱秩序,要抓人!”

我立刻起身:“你们现在在哪儿?人怎么样?”

“我们跑出来了,但还有五个人被带到派出所去了,说要做笔录。陈同志,我们冤啊!那条路烂成那样,村里孩子上学天天摔跤,前几天还有人骑电动车摔断了腿!我们去讨说法,他们反而抓我们!”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赵大哥,你们先别慌,我马上过来。你去告诉其他村民,不要闹,不要跑,就待在派出所门口,不要进去,等我过去。”

“好,好,我们等你!”

我骑上电动车,直奔城关镇派出所。路上我给李明打了个电话:“西河乡群众因为扶贫路上访,被交通局和派出所扣了。你以县纪委名义过去看看,就说接到群众反映,了解一下情况。”

李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派出所门口。十几个村民蹲在路边,几个妇女抱着孩子,神情惶恐。赵大河一看见我,赶紧迎上来。

“陈同志,你可来了!他们还在里面审我们的人!”

我拍拍他的胳膊:“别急,我进去看看。”

我走进派出所大厅,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坐在办公桌后,几个交通局的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一边。角落里,五个村民蹲在地上,其中一个老汉裤腿上还沾着泥。

“你是什么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拦住我。

“我是省里的干部,听说这里在处理群众上访,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我亮出工作证,但没有具体说明单位。

民警看了一眼工作证,脸色微微一变:“省里的?哪个部门?”

“省纪委监委。”我平静地说。

大厅里瞬间静了下来。那几个交通局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一边打电话。

民警挤出笑:“领导,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就是正常执法,这些群众扰乱政府办公秩序,我们依规做个笔录……”

我走到那几个蹲着的村民面前,蹲下来问:“大叔,你们有没有打砸东西?有没有骂人?”

老汉抬头看我,嘴唇哆嗦:“没有啊同志,我们就是去县政府门口反映情况,他们就说我们非法上访,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我们连大门都没进啊!”

我站起身,看向民警:“听到没?群众没有违法。你们抓人,依据是什么?”

民警支支吾吾:“这个……是交通局那边报的警,说有人聚众闹事……”

“聚众闹事?”我扫了一圈,“五六个人,站在政府门口,没横幅没喊口号,就叫聚众闹事?你们平江县的安定,就这么脆弱?”

那几个交通局的人脸色难看起来。其中一个高个子走过来,语气不客气:“这位领导,交通局的工程出了点小问题,这些群众不理解,非要闹。我们请派出所协助维持秩序,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在交通局什么职务?”

高个子挺了挺胸:“我叫马宝山,交通局工程科科长。”

“马科长,西河乡这条路,工程质量合不合格?群众反映的问题,你们处理过没有?”

马宝山冷笑一声:“工程的事,有专门验收报告,质量合格。群众闹事,那是有人挑拨。”

“有人挑拨?”我盯着他,“挑拨谁?挑拨群众去反映自己家门口的路烂了?”

马宝山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时李明带着两个县纪委的同志进来了。他亮出工作证:“县纪委三室主任李明,接到群众反映,说城关镇派出所有违规扣押上访群众的情况,我们过来核实。”

派出所副所长赶紧从里面出来,满脸堆笑:“李主任,误会,全是误会!我们马上放人,马上放人!”

李明板着脸:“放人是对的。但这件事不是误会。群众合法上访,你们无故扣押,还联合交通局的人一起审问,这是典型的乱作为。明天把情况说明交到县纪委。”

副所长额头冒汗:“是是是,我们一定写情况说明。”

那几个交通局的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马宝山掏出手机,快步走到门口打电话。我猜他是打给陈国富。

果然,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二叔陈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砸过来:“陈默!你跑到派出所去干什么?你想造反是不是?我告诉你,西河乡的事你少管!那是交通局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我走到大厅外面,压低声音:“二叔,西河乡的路烂成那样,群众摔断了腿,你们不修路,反而抓人。你是真不怕巡视组来查?”

陈国富在电话里咆哮:“你少拿巡视组吓唬我!我陈国富干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最后警告你,陈默,别让我翻脸!”

我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二叔,翻脸不翻脸,不是你能决定的。”

挂了电话,我回到大厅。五个村民已经被放出来了,李明正在安抚他们。我走到赵大河身边,低声说:“赵大哥,让大家先回去。路的事,会有人管。你们放心,我保证。”

赵大河红着眼睛,紧紧握住我的手:“陈同志,我们信你。”

送走群众,李明走过来,神色复杂:“陈主任,陈国富刚才给派出所副所长打电话了,让他别放人。是我坚持放的。”

我点点头:“你做得对。今晚这个事,正好是个突破口。交通局科长马宝山直接指挥派出所扣押上访群众,这是典型的乱作为,可以向上级纪委报告。”

李明问:“要现在报吗?”

“先不报。你把这个情况形成正式材料,纳入巡视组进驻后的第一个专题报告。我要让陈国富知道,权力不是这么用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暗访。陈国富的人显然开始盯上我了。我住的旅馆外面,总有可疑的人在转悠。我骑车出门,后面有辆黑色轿车跟了半条街。我假装没看见,按原计划走访了城东客运站、城南桥梁工程、县交通局服务大厅。

在交通局服务大厅,我亲眼看见一个老人来咨询修路补贴的事,被窗口工作人员推来推去,最后老人蹲在门口抹眼泪。我走过去问情况,老人说他是南岭村的,村里修通村路,每家每户被收了八百块修路费,但路只修到村口就停了,钱也没退。

我拿出手机记录下老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他:“大爷,您把钱收据留着,过几天有人会找您核实。”

窗口工作人员看见我在跟老人说话,翻了个白眼:“又是个多管闲事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南岭村。村口果然只有一段水泥路,往里走还是土路,坑坑洼洼。几个村民围过来,听我说是来了解修路费的,都激动起来。

“收钱的时候说得好听,每人八百,结果就修了半截!村支书说钱不够了,让我们再交!不交就别想走路!”

我问:“村支书是谁?钱交给谁了?”

“村支书叫陈国栋,是陈国富的堂弟。钱都是他收的,说交给交通局了。可我们后来去交通局问,人家说根本没收到!”

我记下陈国栋的名字。又是陈国富的亲戚。这个家族式腐败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回到旅馆,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材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默儿,你二叔今天来家里了。”我爸声音疲惫,“他让你妈告诉我,说你再这么闹下去,他就要跟我断绝兄弟关系。还说你在省里那点关系,他根本不怕。他说省里巡视组来了也没用,都是走过场。”

我沉默了几秒:“爸,你信我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哽咽:“默儿,爸信你。可爸怕你出事啊。你二叔那个人,心黑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你放心。我做的事,合法合规。他要是真敢乱来,那就是自掘坟墓。”

挂电话前,我爸忽然说了一句:“默儿,你妈让你注意安全。她说,你要是累了,就回家住。”

我鼻子一酸:“好,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家。”

第三章

巡视组进驻前一周,平江县里突然热闹起来。各大路口挂起欢迎横幅,机关单位组织大扫除,连街边早点摊都整齐划一。陈国富更忙了,每天带着人在工地上转,催着补资料、修路面、拉围挡。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这种形式主义的应付,巡视组见得多了。

但陈国富显然不只是应付。他开始托关系打听巡视组的组成人员、进驻时间、检查重点。县里几个跟他相熟的老板,也收敛了动作,把一些工地的账目重新做了一遍。

我通过李明得知,陈国富最近频繁跟交通局局长王守业、副县长刘长河碰头,还去了两趟市里,不知道见了什么人。

“陈主任,他们可能听到风声了,知道巡视组要来真的。”李明在电话里说。

我笑了笑:“听到风声就对了。巡视就是要让有问题的人坐不住。他们越忙,露出的马脚越多。”

果然,没过几天,赵大河打来电话,说西河乡那条烂路突然开始修了。交通局派了施工队,连夜往坑里填石子、铺柏油,还把路边几个大坑填平了。

“陈同志,他们这是在糊弄呢!表面铺一层,底下根本没修,过几天又烂了!”赵大河着急地说。

我安慰他:“赵大哥,让他们修。他们修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等巡视组来了,自然会有人去验收。”

赵大河半信半疑:“真的能管他们?”

“能。”我语气坚定。

这期间,二叔陈国富也没少给我施压。他让二婶给我妈打电话,说省里巡视就是走过场,让我别折腾了。又让我堂弟陈浩来我住的旅馆找我,说给我安排了个县里企业的好岗位,年薪二十万,让我别在省里待了。

陈浩今年二十三,瘦得像根竹竿,一进门就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斜眼看我。

“默哥,我爸说了,你在省里那点工资,还不够买平江县一个厕所。趁早回来,跟着他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看着他,忽然问:“陈浩,你高中毕业了吗?”

陈浩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我记得你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现在怎么在路政大队上班?谁给你办的?”

陈浩脸涨红:“你少管闲事!我爸是副局长,给我安排个工作怎么了?县里谁不这么干?”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陈浩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我爸让我警告你,再闹下去,你爸妈在平江县连门都出不了。”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来。陈浩被我眼神吓住,往后退了半步。

“陈浩,回去告诉你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记着。记住,是每一件。”

陈浩骂骂咧咧走了。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翻看李明刚发来的材料。里面有一份关键证据:陈国富在2019年城东客运站工程中,通过其弟媳注册的空壳公司承揽了部分建材供应,账面流水高达一千二百多万,实际只供应了不到三百万的货。差价九百多万,全部进了陈国富的个人账户。

李明在材料后面附了一段话:“陈主任,这是从县审计局一个老同志那里拿到的内部审计底稿。当年审计时发现这个问题,但被刘长河压下来了。老同志怕出事,自己偷偷复印了一份。他愿意配合巡视组。”

我回复:“保护好这位老同志。材料先封存,等巡视组进驻后按程序移交。”

第四章

巡视组正式进驻那天,平江县召开动员大会。会场设在县委礼堂,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县委书记、县长陪同巡视组组长坐在主席台上。

我提前一天与巡视组汇合,换上了正装,挂上了巡视组的工作证。走进会场时,我扫了一眼台下,看见了坐在第三排的陈国富。

他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我对上。

我看见他的脸瞬间白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主席台左侧,在巡视组组员席坐下。陈国富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巴微微张着,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旁边王守业低声问他:“怎么了?”

陈国富嘴唇哆嗦:“陈默……他怎么……坐在上面?”

王守业还没反应过来:“哪个陈默?你侄子?”

“他怎么是巡视组的?”陈国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周围人都侧目看来。

我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开第一页,没有看他。

动员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巡视组组长张明义做了动员讲话,强调这次巡视将重点聚焦交通、住建、民生等领域,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台下气氛凝重。我注意到陈国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会议结束,张明义组长叫住我:“陈默同志,你前期暗访的情况,晚上开组务会时重点汇报。”

我点头:“好的,张组长。”

走出礼堂时,陈国富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发颤:“陈默!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灰白得吓人。

“你……你真的是省纪委的?”他盯着我的工作证,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是你二叔啊!”

我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说:“二叔,你现在可以相信了。省里巡视,是真的。”

陈国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旁边几个干部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陈默,我是你二叔!你不能不帮忙!”他压着嗓子,眼神里带着哀求,“你帮帮我,让巡视组别查交通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房子、车,你要什么?”

我皱了皱眉:“二叔,你现在说这些,晚了。而且,你忘了那天在饭桌上,你把我爸安排到小孩桌。你忘了我爸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你忘了你让司机威胁我,让我爸连菜都买不到。你忘了你让人抓了西河乡的群众。”

陈国富张着嘴,说不出话。

“二叔,我是纪检干部。我不能因为你是我亲戚,就包庇你。我也不能因为你欺负过我家人,就公报私仇。”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我会按程序办事。你有问题,组织会查清楚。你没有问题,谁也不会冤枉你。”

陈国富的眼泪混着汗流下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陈默,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他说着真的要往下跪。我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二叔,别这样。你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陈家祖宗的脸。”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陈国富低低的呜咽声,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晚上组务会上,我把半个月暗访形成的材料分发给各位组员,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平江县交通系统存在的突出问题:扶贫道路工程质量造假、工程资金被挪用、违规招标围标、干部吃空饷、利用职权打击报复上访群众等。每一类问题,都附上了具体线索、证人联系方式、证据材料副本。

张明义组长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这些问题,涉及哪些责任人?”

我回答:“根据现有线索,交通局副局长陈国富、局长王守业、副县长刘长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另有交通局工程科科长马宝山、西河乡村支书陈国栋等人涉嫌违规操作。建议按照巡视工作规程,将问题线索分类处置,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移交纪检监察机关立案审查。”

张组长点点头:“陈默同志,你做得非常扎实。明天开始,巡视组分组开展谈话和专项核查,你负责交通工程专项小组。同时,通知平江县纪委监委,对陈国富等人启动初核程序。”

我应声:“是。”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站在县委招待所走廊的窗户前。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

“爸,巡视组进驻了。你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

过了一会儿,我爸回了一条:

“默儿,爸就知道你出息了。好好干,别给老陈家丢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眶有些发热。

第二天,巡视组开始分组谈话。陈国富被安排在第一批谈话名单里。他走进谈话室时,我坐在记录员旁边。他抬头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坐到椅子上,像霜打的茄子。

张明义组长亲自主谈,问题一个接一个。陈国富开始还试图抵赖,东拉西扯,说工程没问题,资金都按程序拨付。但当张组长把那份审计底稿复印件摆在他面前时,他彻底垮了。

“陈国富,2019年城东客运站工程,你通过你弟媳的公司套取工程款九百四十二万,这笔钱去了哪里?”

陈国富双手捂脸,浑身发抖:“我……我……”

“我们现在给你机会,你自己说清楚。巡视组的政策你懂,主动交代,可以按规定从宽处理。”

陈国富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说……我全说……那些钱,一部分给了我儿子陈浩,在县城买了两套房,还有一部分给了刘长河,他帮我压着审计报告……”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陈国富像倒豆子一样,交代了收受工程老板贿赂、套取工程款、违规安排亲属工作、打压上访群众等一桩桩问题。每讲一件事,他的腰就弯一分,最后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

谈话结束,张组长示意我送陈国富出去。陈国富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看着我。

“陈默,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我不该把你爸安排到小孩桌……”

我打断他:“二叔,你还不明白。我从来不恨你。你把我爸安排到小孩桌,只说明你这个人忘本。但你要搞坏整个交通系统,坑害全县老百姓,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我查你,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是因为你犯了法、违了纪、伤了民。”

陈国富嘴唇颤抖,最后低下头,被两个工作人员带走了。

接下来的十天,巡视组乘胜追击,陆续对王守业、刘长河、马宝山等人开展谈话和调查。县纪委监委同步启动审查调查程序,对陈国富采取留置措施。王守业在谈话中得知陈国富已经交代,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也交代了大量问题。刘长河被市纪委监委直接带走,因为他涉及市里的其他案件。

整个平江县官场震动。那些曾经跟陈国富走得近的干部,人人自危。一些过去帮陈国富打压群众的科员、办事员,主动到巡视组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我每天忙到深夜,整理谈话记录、核对证据、撰写专题报告。但再忙,我也抽空给赵大河回了个电话。

“赵大哥,西河乡的路,巡视组已经督促县里重新招标,等施工队进场,你们村的路要重修。还有南岭村收的修路费,已经责令陈国栋全额退还。”

赵大河在电话里哽咽:“陈同志,不,陈领导,谢谢你们!我们全村人都谢谢你们!”

我笑着说:“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党的巡视制度。只要老百姓有委屈,就有人管。”

那几天,我爸也给我打了几次电话。他说二叔被留置后,街坊邻居对咱家的态度全变了。之前不卖菜给他的老王,主动把菜送到我家门口,还赔着笑脸。小区门口再没人指指点点了。

我爸说着说着就笑了:“默儿,你妈现在可神气了,天天去跳广场舞,见人就说她儿子在省里当大官。”

我哭笑不得:“爸,你让我妈别到处说。我没什么了不起,就是干好本职工作。”

我爸叹了口气:“默儿,爸知道。你是好样的。”

第五章

巡视组进驻一个月后,平江县的乱象基本查清。县交通局班子被改组,王守业、陈国富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刘长河被立案审查,涉及的其他问题一并深挖。马宝山因违规操作、滥用职权被免职并接受调查。陈国栋因非法收费被撤职,补偿款全额退还村民。

西河乡的扶贫路重新招标,一家资质齐全的正规公司中标,不到三个月就修好了一条宽敞平整的柏油路。通车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跑到路边看,有的老人摸着路面哭。

南岭村的通村路也修到了每户家门口。村民们自发在村口立了块石头,上面刻着“民心路”三个字。

城东客运站工程重新启动,新的建设方案经过专家论证,资金使用全程公开透明。县里还建立了村级工程监管平台,所有道路建设项目从招投标到竣工验收全部公示,群众可以通过手机随时监督。

李明因为工作突出,被提拔为县纪委副书记。他在巡视组撤出前专门来找我,说:“陈主任,我干了五年纪检,前四年都在窝囊中度过。这次跟着你查案,我才知道什么叫有脊梁。”

我拍拍他的肩:“不是跟着我,是跟着组织。你记住,以后不管谁压下来,只要老百姓的事是实的,就一定要查到底。”

巡视组撤出那天,县委门口聚集了上百名群众,有西河乡的,有南岭村的,还有城东客运站附近的居民。他们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感谢省委巡视组,为民除害”。

张明义组长站在门口,对群众说:“乡亲们,巡视组来了不到两个月,能解决的问题是有限的。但我们会把你们反映的问题全部交办,督促县里一件一件落实。希望大家继续监督我们的工作。”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赵大河、那三个被派出所放出来的村民、还有那个蹲在交通局门口抹眼泪的老人。他们都笑着,眼神里有光。

我转身离开时,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下。是我爸。他今天也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默儿,爸来接你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说给你庆功。”

我笑了:“爸,哪有什么功可庆。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爸眼睛发红:“该做的事,能做成,就是最大的功。走,回家。”

我跟着我爸,穿过人群。阳光照在平江县的大街上,那些曾经破败的工地开始长出新的建筑,那些曾经坎坷的道路变得平坦。我知道,这些变化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眼泪和期盼。

而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尾声

回到省里后,我继续在省纪委监委工作。张明义组长在一次全体干部会上,专门提到了平江县巡视的成功经验,让我交流发言。

我说:“巡视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平江县的经历让我明白,基层群众对公平正义的渴望,比我们想象中更强烈。我们每查清一个问题,每处理一个违纪干部,都是在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台下掌声很响。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天的家庭聚会。二叔拍着我爸肩膀,指使他去小孩桌。我捏着酒杯站起来,说“听说省里下周来巡视”。

那一刻,我其实也紧张。我不知道二叔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巡视组能不能查清所有问题。但我相信一件事:只要有人较真,只要有人把老百姓的事当回事,再坚固的“铁板”,也能被敲开一条缝。

而这条缝里漏进来的光,最终会照亮整个房间。

我爸现在经常给我发微信,拍小区门口新修的路灯、新换的垃圾箱、新画的停车位。他说:“默儿,你忙你的,家里一切都好。”

我回他:“爸,等我不忙了,回去看你和妈。”

他总会说:“不急不急,你好好干。”

我知道,对父亲来说,我有没有大官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儿子让他能挺直腰杆做人。让他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面前,不用再低头。

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不是靠权力压人,而是靠公道赢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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