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一下起来,山路就像抹了油,七十二岁的谭福贵还是背着电瓶箱上了山。
他不是为了好玩。
他老伴周桂兰咳了半个月,镇卫生院开了几样药,吃完一盒还不见好。儿子在城里跑货车,三天两头不接电话,接了也只说一句“爸,我这边忙”。谭福贵嘴上说不用他管,心里却知道,药钱、检查钱、来回车费,一样都少不了。
村里靠山,山脚有条沟,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冷得扎手。过去没人管的时候,村里有些人会拿电瓶去打鱼,几分钟就能弄半桶。后来管得严了,大家嘴上都说不去了,可夜里有人背着东西上山,谁都当没看见。
谭福贵以前也骂过那些人。
他说,山里的活物都是命,莫搞绝了。
可那天早上,他把周桂兰咳出来的那口血洗掉以后,手抖了半天,还是把屋檐下落灰的电瓶箱拎了出来。
周桂兰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拿那个做啥子?”
谭福贵没抬头。
“去山上弄点鱼,给你炖汤。”
“你莫去。”周桂兰声音哑,“现在不让弄这个。”
“我晓得。”他把线头缠紧,“我就弄两条,弄完就回来。”
周桂兰急了,扶着门框往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谭福贵赶紧过去扶她。
她抓着他的袖口,眼睛红红的。
“老谭,鱼汤不喝也死不了。你这么大岁数了,上山摔一跤,才是要命。”
谭福贵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我心头有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
他只是觉得,一个男人活到七十二岁,不能连一碗给老伴补身子的鱼汤都端不出来。
山在重庆某县某镇后面,山头不高,可林子密。雨停以后,雾压在树梢上,石阶湿亮湿亮的。谭福贵背着电瓶箱,手里拎着竹篓,走几步就喘一下。
路过老庙坎的时候,一个弯腰捡柴的老人抬头看见他。
那老人姓罗,村里人都叫罗伯。八十多岁了,眼睛却亮,年轻时当过护林员,后来腿摔坏了,就在山口守着几亩竹林。
罗伯盯着谭福贵背上的电瓶箱,脸色一下沉了。
“福贵,你背的啥?”
谭福贵心虚,往旁边让了让。
“没啥,旧东西,拿去修。”
罗伯冷笑一声。
“拿到山沟里修?”
谭福贵被噎住。
罗伯把柴刀往地上一插,拄着刀柄站直。
“听我一句,今天莫上去。昨晚山里闹得很,狗叫了一夜,林子里有大东西动。”
谭福贵皱眉。
“啥大东西?”
“我没看清。”罗伯说,“但从沟口拖出来的印子,比你胳膊还粗。老辈人讲,过了清明以后,山蛇出窝,别去惹。”
谭福贵嘴硬。
“蛇又不是老虎。”
罗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低声音。
“蛇不是老虎,可蛇记仇。尤其是大蛇。你要是碰到了,别动它,赶紧下山。”
谭福贵摆摆手。
“你越老越信这些。”
罗伯伸手拦他。
“福贵,离远点山头。你屋里还有病人,不要给自己招事。”
谭福贵心里烦。
他知道罗伯是好意,可那句话像针一样扎着他。
屋里还有病人。
正因为屋里有人等着,他才非得去。
他绕开罗伯,背着电瓶箱继续往山上走。
罗伯在后头喊了一声。
“谭福贵,你今天要是上去,回来别说我没劝过你!”
谭福贵没回头。
他沿着沟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黄泥湾。
那里有个小潭,潭水从石壁下渗出来,颜色发青。过去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鱼多,因为上面没人种地,水干净,藏鱼也藏蛇。
谭福贵蹲在潭边,先把竹篓放下,再把电瓶线拽出来。
电流接上的那一刻,水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泡。
他把竹竿伸进水里,按下开关。
几条小鱼翻了白肚,飘到水面。
谭福贵心里一喜,刚拿网兜去捞,潭对面的草忽然塌下去一大片。
他手一顿。
草丛里传来“簌簌”的声音,不急,却重。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湿布,从石头上滑过。
谭福贵抬起头。
一截黑黄相间的身子从草里露了出来。
他脑子嗡的一声。
那不是普通蛇。
那条蛇从潭边的石缝里慢慢出来,身子一圈一圈拖出来,粗得像小树,黑底黄纹,在潮湿的光里发亮。它的头抬起来,离地足有半人高,眼睛冷冷的,像两粒黄玻璃。
谭福贵活了七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后来他听人说,那蛇至少四米。
当时他根本没心思量,只觉得那东西一动,整片草都跟着抖。
他想跑,可腿软了。
那条蛇没立刻扑他,只是把头转向水面。水里还有电,几条鱼在翻,那蛇的身子刚好碰到潭边湿泥,猛地抽了一下。
谭福贵吓得手一抖,竹竿滑进潭里,电线也被带下去。
电流在水里炸开。
大蛇整个身子绷直,头猛地昂起,尾巴抽在石头上,“啪”的一声,像有人甩了一鞭子。水花溅到谭福贵脸上,他被那腥气冲得差点吐出来。
蛇翻滚起来。
石头被它撞得乱响,潭边的泥水全被搅浑。谭福贵连滚带爬往后退,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抓着一棵树才停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大蛇在水里抽了好几下,最后慢慢不动了。
潭水恢复安静。
雨后的林子里,连鸟都不叫了。
谭福贵喘得像破风箱。
他靠着树,手脚冰凉。过了好久,他才敢往前挪。
大蛇一半身子泡在水里,一半搭在岸上,头歪着,眼睛半睁。那眼睛没有刚才那股凶劲,却也不像死了。
谭福贵捡起一根长树枝,远远戳了一下。
没动。
又戳一下。
还是没动。
他咽了口唾沫。
这么大的蛇,要是拿回去,能卖多少钱?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压住了。
他想起罗伯的话。
蛇记仇。
又想起周桂兰抓着他袖口的手。
他蹲在潭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吵。
一个说,弄死它,不然醒了咬你。
另一个说,它本来没招你,是你拿电进了水,是你先破了山里的规矩。
谭福贵握着树枝,胳膊抖得厉害。
他年轻时脾气硬,遇事喜欢争个输赢。可人老了,见过太多生死,心也会软。看着那条蛇躺在那里,他忽然觉得,它也只是山里的一个活物。
它没有偷他的药钱,也没有欠他的鱼汤。
是他自己心急,闯进了它的地方。
谭福贵把电瓶关了,拖着树枝,小心地把蛇从水里往外拨。
那蛇太重,他弄了半天,背上全是汗,才把蛇头那一截拖到干处。
他不敢碰,只用树枝把它摆到树荫下。
又用竹篓舀了几下清水,浇在蛇身上。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跟蛇说话,像个疯老头。
可他还是说了。
“你要是醒了,就回山里去。莫跟我。”
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树叶一片一片翻动。
谭福贵收起电瓶箱,鱼也不要了,背上东西就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那条四米大蛇仍躺在树荫里,一动不动。
可它的头,好像偏了一点。
谭福贵心口一紧,转身就走,脚下越走越快。
到了老庙坎,罗伯还在。
他坐在石头上,像是专门等着。
看见谭福贵脸色发白,裤腿都是泥,罗伯立刻站起来。
“你碰到了?”
谭福贵没说话。
罗伯走近两步,鼻子动了动,脸色变得难看。
“有腥味。你碰到蛇了。”
谭福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碰到一条大的。”
“多大?”
“说不清。”谭福贵声音发虚,“可能……四米。”
罗伯手里的柴刀差点掉了。
“你做啥子了?”
谭福贵沉默了一下。
“电晕了。”
罗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打死了?”
“没有。”谭福贵赶紧说,“我把它拖到树荫下,还泼了水。我放生了,没杀它。”
罗伯没有松气。
他盯着山上看,像能隔着树看见那条蛇。
“它看见你没有?”
谭福贵想起那双黄眼睛,喉咙发紧。
“看见了。”
罗伯闭了闭眼。
“你糊涂啊。”
谭福贵不服。
“我都放了它,还要咋样?”
罗伯声音低下去。
“有些东西,不是你放不放的问题。你伤了它,它记住了你的味,也记住了你的脸。它要是不想算,就算了。它要是想算,山头这一片,你以后最好都别靠近。”
谭福贵心里烦躁。
“你别吓我。”
“我吓你有啥好处?”罗伯指着山路,“从今天起,离远点山头。尤其是天黑以后,窗户关严,鸡鸭看好。你老伴还病着,别让她也受惊。”
谭福贵嘴上没应,脚下却发软。
他回到家,周桂兰正坐在床沿缝衣服。
她看见他空着竹篓回来,愣了一下。
“鱼呢?”
谭福贵把电瓶箱放到墙角,故作轻松。
“水浑,没弄到。”
周桂兰盯着他的裤腿。
“你摔了?”
“滑了一下。”
她放下针线,慢慢走过来,弯腰看他膝盖。
破皮处还渗着血。
周桂兰叹气。
“我说不让你去,你不听。”
谭福贵想发脾气,说她啰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爬山累,是心里空了一块。
周桂兰给他擦药,手很轻。
擦到一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皱眉。
“你身上咋有股腥味?”
谭福贵身子一僵。
“山沟里水味。”
周桂兰抬头看他。
她跟他过了四十多年,哪能看不出他撒谎。
但她没追问,只把药瓶盖拧紧。
“今晚早点睡。”
那天晚上,谭福贵没睡着。
雨又下起来,檐水一滴一滴落进水缸。屋后竹林被风吹得乱响,像有人在黑里走。
半夜,他听见鸡窝那边有动静。
不是黄鼠狼那种急窜,而是慢慢的、沉沉的摩擦声。
谭福贵睁开眼,盯着窗户。
窗外黑沉沉的。
他不敢叫周桂兰,怕她受惊,只轻手轻脚下床,摸起门后的锄把。
走到堂屋,他停住了。
窗纸上贴着一道影子。
长长的,弯弯的,从窗框上缓慢滑过去。
谭福贵的手一下子握紧。
那影子没有进屋,只在窗外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
他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
过了半晌,影子离开了。
鸡窝里的母鸡突然扑腾起来,叫得凄厉。
周桂兰在屋里咳着醒来。
“老谭,啥声音?”
谭福贵站在堂屋里,声音发哑。
“没啥,猫。”
他等到天亮才敢开门。
鸡窝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道粗重的拖痕,从院墙根一直绕到窗下,又从窗下绕回去。
像一根粗绳在泥里压出来的。
谭福贵蹲在那道痕迹前,脑袋一阵阵发麻。
墙角的雄鸡没死,只是缩在窝里不敢动,羽毛掉了一地。
周桂兰披着衣服出来,看到那道痕迹,脸色也变了。
“这是啥?”
谭福贵没法再瞒。
他把昨天在山上遇见四米大蛇、拿电鱼器电晕它、又把它放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桂兰听完,站了很久没说话。
她不是迷信的人,可她知道,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她看着谭福贵,眼里没有责怪,只有难过。
“你是为了我去的。”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受。
谭福贵低下头。
“我就是想给你弄点鱼。”
周桂兰咳了两声,扶着门框坐下。
“我宁愿喝白粥,也不想你去冒这个险。”
谭福贵心里酸得厉害。
他活了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没用。可到了这个年纪,他才发现,逞强也会害人。
上午,罗伯来了。
他拄着拐,进门先看泥痕。看完以后,他脸上那点血色也没了。
“它昨晚来过。”
谭福贵急了。
“我都放它走了,它还来?”
罗伯蹲下,用手指比了比那拖痕。
“这是大蛇,不是小蛇。它没咬鸡,也没进屋,说明它不是冲吃的来的。”
周桂兰脸白了。
“那它冲啥来的?”
罗伯看了谭福贵一眼。
“冲人。”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谭福贵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没杀它!”
罗伯也急了。
“你没杀它,可你电了它!它不懂你缺钱,不懂你老伴病了。它只晓得痛,只晓得谁站在潭边,谁手里拿着那个东西。”
谭福贵被吼得说不出话。
罗伯缓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福贵,你听我劝。离远点山头,也离开这屋几天。去你儿子那里,或者去镇上亲戚家。它找不到你,过些日子也许就回深山了。”
谭福贵下意识摇头。
“不行。”
“为啥不行?”
他看了看周桂兰。
“她病着,走不了远路。”
周桂兰立刻说:“我能走。”
谭福贵瞪她。
“你走两步都喘,还逞啥强?”
罗伯沉声说:“不走也行,那就把门窗封好,晚上别出来。最要紧的是,别再上山。蛇记仇归记仇,你不往它地盘去,它未必敢天天下山。”
谭福贵点头。
可点完头,他又看见墙角那个电瓶箱。
那东西静静躺着,像一块罪。
当天,他把电瓶箱搬到院子中间,拆了线,把夹子剪断,又把竹竿劈了当柴。
周桂兰看着他做完,轻声说:“早该这样。”
谭福贵没说话。
他把拆下来的电瓶壳放到门口,准备赶集时卖废品。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人看热闹。
有人说他命大,电晕四米大蛇还能回来。
有人说大蛇成精,放生也没用。
还有人笑他。
“福贵叔,你不是从来不怕吗?咋让一条蛇盯上了?”
谭福贵没搭理。
可这些话传得快。
傍晚,儿子谭建军打来电话。
一接通,他就埋怨。
“爸,你又在村里搞啥?人家给我发消息,说你拿电瓶上山,还惹了蛇。”
谭福贵本来心里就堵,听他这个口气,火也上来了。
“你还晓得问?你妈病了半个月,你回来过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忙吗?再说病了就去医院,你搞那些做什么?”
“去医院不要钱?”
“我不是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两千?”
“那两千还了你妹垫的检查钱,剩下买药,你妈咳得睡不着,我心疼!”
谭建军声音也硬了。
“心疼就能违法电鱼?万一出事怎么办?你七十多了,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谭福贵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周桂兰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把火压下去。
“我不是要你钱。我就是告诉你,山上的事有点邪乎,这几天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你妈。”
谭建军叹了口气。
“我后天有一趟货,回来不了。你们把门关好,别听罗伯那些老话吓自己。蛇哪有那么神。”
电话挂断了。
谭福贵坐在门槛上,盯着黑下来的山。
他年轻时也不信。
可当你被一双冷眼在夜里盯过,就很难再用一句“不信”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二晚,那条蛇没来。
第三晚,也没动静。
谭福贵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第四天清早,他去屋后挑水,看见水缸边趴着一条小蛇。
灰褐色,筷子粗,头抬着,正对着他。
谭福贵的水瓢掉在地上。
小蛇不跑。
它就那么看着他。
几秒后,它慢慢滑走,钻进墙缝。
谭福贵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背往下淌。
那不是四米大蛇。
可那眼神像。
冷,不慌,不怕。
像是来认门的。
上午,又一条小蛇出现在鸡窝后面。
下午,周桂兰在灶房门口看见一截尾巴。
她吓得脸色发青,咳得弯下腰去。
谭福贵扶住她,心里又怕又急。
他跑去找罗伯。
罗伯正在院里晒草药,听完以后,眉头皱得很深。
“我就说,它记住你了。”
谭福贵声音哑。
“那咋办?我总不能把屋让给蛇。”
罗伯看着他,半天才说:“有个办法。”
“啥办法?”
“回去道歉。”
谭福贵愣住。
“跟蛇?”
罗伯点头。
谭福贵差点气笑。
“我给它放生了,还要回去给它道歉?罗伯,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罗伯没笑。
“你不是给它放生,你是没有继续害它。那不叫恩,那叫停手。”
这句话把谭福贵噎住了。
罗伯继续说:“老辈人有个说法,山里的大蛇有地盘。你去它饮水的潭里放电,伤了它的身,又惊了它的窝。你要想让它退,就回到那里,把害它的东西毁掉,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以后不再上那片山头。”
谭福贵脸色变了。
“你刚还说让我离远点山头,现在又叫我回去?”
“不是叫你一个人去。”罗伯说,“白天去,我陪你。只到老庙坎上面,不进深林。东西放下,人退回来。”
谭福贵沉默。
他怕。
怕得很明白。
那天潭边的水花、蛇身抽在石头上的声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不想再看见。
可周桂兰夜里咳醒时,下意识看窗户的眼神,比他更让他受不了。
他回家以后,一直坐到晚上。
周桂兰把药喝完,轻声问:“罗伯咋说?”
谭福贵说:“他说让我去山口认个错。”
周桂兰手一抖,碗沿磕在桌上。
“你还要上山?”
“不到深处。”谭福贵说,“我把电瓶壳带去,埋在山口,跟它说以后不去了。”
周桂兰急得眼圈红了。
“它要是真记仇,你去了不是送上门?”
谭福贵看着她。
“它不来找我,你也睡不安稳。它要来,总会来。我一个老头子,躲在屋里让你跟着怕,算啥?”
周桂兰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出事。”
谭福贵伸手擦她的泪。
他的手粗,擦得她脸疼。
“桂兰,我这辈子总觉得,只要我硬,就能把日子顶过去。可这次是我错了。错了就得认,不然山头不放过我,我自己也不放过自己。”
周桂兰没再拦。
只是第二天早上,她把一件旧蓝布外套塞给他。
那是她年轻时给他缝的,袖口都磨白了。
“穿这个去。”
谭福贵不明白。
周桂兰说:“你每次去山里干正经活都穿它。别穿那天那件,我闻着那股味心慌。”
谭福贵点点头,穿上外套。
他把剪断的电线、拆开的夹子和电瓶壳装进袋子,又带了一碗清水,一小把盐,还有周桂兰包的两个馒头。
罗伯在山口等他。
手里没有柴刀,只拿了拐杖。
“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
走到老庙坎,罗伯停下,指着前面那条小路。
“再往上,就是它来下山的路。你把东西放这里。”
谭福贵望着林子深处。
雾很薄,树影一层压一层,看不清黄泥湾的方向。
他蹲下,先把电瓶壳放到一块平石上,又把剪断的线摆在旁边。
罗伯说:“砸了。”
谭福贵拿起石头,一下下砸。
电瓶壳裂开,塑料碎片飞出来。夹子被砸扁,铜线弯成一团。
每砸一下,他心里就跟着跳一下。
像是在砸自己的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骂别人电鱼,想起周桂兰拦他,想起那条蛇在水里翻滚。
砸到最后,他手都麻了。
罗伯让他把碎片收进袋子。
“不能留山里。”
谭福贵照做。
然后他端起那碗清水,往石头旁边慢慢倒下去。
水顺着石缝流进草里。
他站起来,面对林子。
起初,他张不开口。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对着山林道歉,说出去会被人笑死。
可风从树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腥气。
谭福贵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就在暗处。
他喉咙滚了滚,开口时声音发哑。
“那天是我不对。”
罗伯没插话。
谭福贵继续说:“我不该拿电进你的水潭,不该为了两条鱼坏了山里的规矩。我电晕你,又怕你咬我,本来想杀你,最后没下手,不是我有多善,是我晓得自己理亏。”
林子里安静得出奇。
谭福贵把腰弯下去。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怕我,也不是说我救了你。是我认错。从今以后,我谭福贵不再上这片山头,不再碰电鱼的东西。你要是有气,就冲我来,莫吓我老伴。她没害你。”
说到这里,他眼眶热了。
他这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当年跟人抢水,村干部来劝,他都能坐在田埂上骂半天。可今天,他在一片湿林子前弯着腰,心里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因为有些错,不是挺直腰杆就能变对。
他把周桂兰包的两个馒头放在石头边。
罗伯轻声说:“走。”
谭福贵刚转身,草丛里忽然响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
罗伯也停了。
两人慢慢回头。
路边的蕨草向两边分开,一截黑黄相间的身子露出来。
谭福贵差点站不住。
那条四米大蛇从草里滑出半截,头抬得不高,却正好对着他。
它还活着。
身上有几处暗色的伤,鳞片不如那天亮,靠近头颈的地方有一道被电灼过的痕迹。
它没有扑来。
只是盯着。
那种紧盯,比扑过来更让人发冷。
谭福贵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
罗伯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别跑。”
谭福贵腿肚子打颤,手心全是汗。
大蛇的舌头吐出来,又收回去。
它看了看石头上的馒头,又看那一地被砸坏的电瓶碎片,再看谭福贵。
谭福贵忽然觉得,它不是听懂了他的话。
它只是记住了他的害怕,记住了他的味,也记住了他今天没拿那个会让水发痛的东西。
几秒,或者很久。
大蛇慢慢压低头,转身往林子里滑去。
它的身子很长,拖过湿草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快完全消失的时候,它又停了一下。
头从草里偏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最后一次落在谭福贵身上。
谭福贵站着没动。
这一次,他没有举棍,也没有后退。
他把手垂在身侧,哑声说:“我记住了。”
大蛇钻进林子,草叶慢慢合上。
罗伯长出一口气。
“走。”
谭福贵跟着他下山,一路没说话。
回到家时,周桂兰正坐在门口等。
她看见他全须全尾回来,眼泪一下就掉了。
谭福贵把袋子里的电瓶碎片拿给她看。
“没事了。”
周桂兰看着那些碎片,又看着他。
“真没事?”
谭福贵没敢把看见大蛇的事说得太吓人,只点头。
“它来了,看了我一眼,走了。”
周桂兰捂住嘴,半天才说:“那你以后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谭福贵说,“罗伯说让我离远点山头,我这回听。”
周桂兰哭着笑了一下。
“你这个老倔头,七十多岁才学会听劝。”
谭福贵也笑不出来。
他把院墙下的缝堵上,把窗户补牢,又把鸡窝挪到屋檐里。不是因为他还想着跟蛇斗,而是他终于明白,人住人的屋,蛇有蛇的山,界限守好了,谁都少受惊。
那天以后,小蛇没有再进院。
可谭福贵还是连续十几晚睡不踏实。
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醒,披衣服去门口看一眼。
周桂兰的咳嗽慢慢好了些。
镇卫生院的医生说,不是大毛病,就是拖久了,要按时吃药,少操心。
谭福贵不再去山沟里弄鱼。
他每天早上去集市边摆摊,卖自己院里种的辣椒、南瓜和几把青菜。钱不多,可拿在手里踏实。
有人问他:“福贵叔,听说你在山上电晕四米大蛇,还放生了?”
他就沉着脸。
“莫乱学。那不是本事,是犯糊涂。”
有人起哄:“蛇记仇不?”
谭福贵抬头看那人一眼。
“你去电它一下,就晓得了。”
大家哄笑。
他没笑。
因为只有他知道,被一条大蛇紧盯是什么滋味。
不是故事里那种热闹的吓人。
是你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山里的主人。你手里拿着电,拿着刀,拿着人自以为厉害的东西,可在那片林子里,你只是一个闯进去犯错的人。
半个月后,谭建军回来了。
他开着小货车进村,手里提着牛奶和药。
一进门,他先看见墙角堆着的废电瓶碎片。
“爸,你真把东西拆了?”
谭福贵正在剥玉米,头也没抬。
“不拆留着过年?”
谭建军尴尬地笑了一下。
周桂兰从屋里出来,气色比之前好些。
谭建军赶紧扶她。
“妈,你好点没?”
周桂兰点头。
“好些了。”
谭建军坐了一会儿,说要带他们去城里住几天。
谭福贵拒绝了。
“你那屋小,我们去了你媳妇也不方便。”
“没事。”谭建军说,“我跟她说好了。再说,你们俩在村里,我不放心。”
谭福贵把玉米放进筐里。
“现在想起不放心了?”
谭建军脸红了。
他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孩。
“爸,那天电话里我话重了。”
谭福贵没接话。
谭建军又说:“我听罗伯说了,你为了给妈弄鱼才上的山。可你也不能那样,出事了我连后悔都来不及。”
谭福贵抬头看他。
“我上山,是我错。你少回来,也是你的事。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谭建军愣了一下。
谭福贵声音不高,却很硬。
“你妈病了,我心急,就犯糊涂。这叫错。你忙,你有难处,我晓得。但你不能一年到头把忙挂嘴边,连你妈咳成啥样都不知道。这也叫错。”
堂屋安静下来。
周桂兰想劝,被谭福贵抬手止住。
“建军,我今天不骂你。我只是想明白了。人不能总拿一句没办法挡着。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忙有忙的安排。山里的规矩我不守,蛇会来找我。家里的责任你不守,迟早也会把亲情磨没。”
谭建军眼眶一下红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捏着塑料袋,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我以后每周回来一次。回不来,就让你们去镇上,我找人接。”
谭福贵看着他。
“别说好听的。做到再说。”
谭建军点头。
那晚,他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只有青菜、豆腐和一碗蒸蛋。没有鱼汤。
周桂兰吃得很慢,谭建军给她夹菜,夹得笨手笨脚。
谭福贵看着,心里那块硬东西松了一点。
饭后,谭建军要去院里抽烟。
谭福贵叫住他。
“晚上别出院门。”
谭建军笑。
“爸,你还怕蛇?”
谭福贵看着他,没笑。
“不是怕,是敬。”
谭建军收起笑,把烟塞回兜里。
又过了几天,罗伯来找谭福贵。
他带来一个旧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山沟有蛇,勿近水潭,禁止电鱼。
字是罗伯写的,歪歪扭扭。
“挂山口。”罗伯说,“我腿不方便,你跟我去。”
谭福贵盯着那木牌,心里一动。
“你不是叫我离远点山头?”
“到山口。”罗伯说,“不往里走。”
谭福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两人一起去了老庙坎。
木牌挂在进山的小路旁,风一吹,轻轻晃。
谭福贵把绳子系紧,又往后退两步看。
罗伯说:“你也写一句。”
谭福贵一愣。
“我写啥?”
罗伯递给他一支黑笔。
谭福贵拿着笔,看着木牌下方空着的一截。
他文化不高,字也不好看。想了半天,只写了八个字。
伤山一回,怕山一生。
罗伯看完,点点头。
“这话实在。”
谭福贵望着山路深处。
那条通往黄泥湾的小路被草遮住了大半。阳光照在叶子上,湿亮湿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会留在心里。
那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提醒。
回去路上,罗伯忽然说:“你那天要是真把它打死,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谭福贵沉默。
“我当时想过。”
罗伯看他一眼。
谭福贵苦笑。
“我真想过。怕它醒,怕它咬我,也怕别人说我傻。可后来不晓得咋的,看它躺在那儿,就下不了手。”
罗伯说:“下不了手,是你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谭福贵没接话。
他想,或许也是给那条蛇留了一条路。
入秋以后,山里的雾少了,天也清亮。
周桂兰身体好了许多,能在院子里晒豆角。谭建军果然每周回来一次,有时候只待半天,帮着买米买药,修屋檐,搬煤气罐。
他媳妇也来过两回,带着孩子。孩子才七岁,第一次听说爷爷见过四米大蛇,兴奋得围着谭福贵转。
“爷爷,蛇有这么粗吗?”
他张开胳膊比划。
谭福贵把他的手按下去。
“莫学这个。”
孩子眨眼。
“为什么?”
谭福贵想了想,说:“因为山里的东西,不是给人逞能用的。”
孩子似懂非懂。
“那蛇后来呢?”
谭福贵看向远处的山。
“回它该回的地方了。”
“它还恨你吗?”
这个问题让谭福贵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
也许恨过。
也许只是警告。
也许蛇根本没有人说的那种恨,只是凭着本能追着伤害它的气味。真正一直记着这件事的,是他自己。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所以人做事之前,要想想后头。你伤了别个,不是说一句对不起,事情就没了。”
孩子点头,又跑去跟奶奶要南瓜饼。
周桂兰在灶房门口笑。
谭福贵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件事以后,他变得比以前沉默。
村里修水渠,他不再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吵,而是先问怎么修、会不会堵山水。有人笑他胆小,他也不争。
有一天,村里两个年轻人背着电瓶往山口走,被谭福贵撞见。
他站在路中间,拦住了。
“干啥去?”
那两个年轻人嬉皮笑脸。
“福贵爷,去看看水。”
谭福贵看着他们背后的线夹。
“看水要背这个?”
其中一个说:“我们就弄点小鱼,不往深处去。”
谭福贵的脸沉下来。
“回去。”
年轻人不服。
“你以前不也去过?还电晕过四米大蛇,现在倒管起我们了。”
这句话刺得谭福贵脸皮发烫。
他没有骂人。
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
那是那天摔倒时被石头划的,已经结成淡淡的疤。
“我去过,所以我晓得不能去。我犯过糊涂,所以今天拦你们。你们要是觉得非去不可,就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两个年轻人愣住。
他们没想到这个老头来真的。
其中一个小声嘟囔:“不就一条蛇吗?”
谭福贵盯着他。
“你以为我怕的是蛇?我怕的是人心里那点贪。今天说就弄两条,明天就弄一桶。今天说不往深处,明天就进水潭。等出事了,再说自己不是故意。”
年轻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另一个拉了拉同伴。
“算了,走吧。”
他们转身下山。
谭福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罗伯不知什么时候从竹林后出来。
“你现在倒像个护林员。”
谭福贵说:“我没那个本事。”
罗伯笑了笑。
“有些本事,是怕过以后才有的。”
冬天来得早。
重庆的湿冷钻骨头,周桂兰的咳嗽又犯了一次,不过这回谭福贵没有再慌。他提前把药备好,也让谭建军开车带她去镇卫生院复查。
医生说没大碍。
从医院回来那天,路过山口,周桂兰让车停一下。
谭福贵扶她下车。
木牌还挂在那里,被风雨打得旧了些。上面的字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
周桂兰摸着那句“伤山一回,怕山一生”,轻声说:“这字丑。”
谭福贵哼了一声。
“我写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周桂兰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圈又红了。
“那天你要是没回来,我咋办?”
谭福贵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还是瘦,骨节硌人,却比夏天有力气。
“以后不让你怕了。”他说。
周桂兰看着山。
“也别恨那条蛇。”
谭福贵怔了怔。
周桂兰说:“它也没进屋伤人。它来盯你,兴许就是让你记住。”
谭福贵望着山头。
阳光穿过冬天稀疏的树枝,落在小路上。路尽头空荡荡的,没有蛇影,也没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可他知道,它在更深的地方活着。
也许盘在暖石下,也许藏在枯叶里,也许再也不会下山。
谭福贵低声说:“我早不恨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欠它一句谢谢。”
周桂兰奇怪地看他。
“谢蛇做啥?”
谭福贵笑了一下。
“它把我盯醒了。”
周桂兰没听懂,却也没追问。
回家的路上,谭建军开车很慢。
孩子坐在后排睡着了,嘴里还含糊喊着“蛇王”。周桂兰靠着窗,手里攥着谭福贵那件旧蓝布外套。
谭福贵看着窗外。
山头一点点往后退,雾从沟里升起来,像一层白纱,把那条通往黄泥湾的小路遮住。
他想起夏天那个早上。
他背着电瓶箱上山,满脑子都是鱼汤和药钱,觉得自己只是没办法。
人最容易用没办法给自己开脱。
可山不会听这个。
水不会听这个。
那条四米大蛇也不会听这个。
它只记得疼。
而他,也该记得。
回到家,谭福贵把那件旧蓝布外套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风吹着袖子,一下一下摆动。
周桂兰问:“还留着?”
“留着。”谭福贵说,“以后看到它,就记得我答应过啥。”
“答应过不去山头?”
“还有别的。”
“啥?”
谭福贵把水缸盖好,又把院门闩上。
“答应过不再拿别人的命,换自己一时心安。”
周桂兰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那一晚,谭福贵睡得很沉。
没有沙沙声。
没有窗外的影子。
也没有那双紧盯他的眼睛。
第二天清早,他打开院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截蛇蜕。
银灰色,薄得像纸,从墙根一直拖到石阶边。
周桂兰吓了一跳。
谭福贵却没动。
他蹲下看了很久。
那蛇蜕不粗,不像那条四米大蛇的,也许只是小蛇留下的。可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罗伯说过,蛇蜕皮,是换新。
周桂兰小声问:“要不要扔了?”
谭福贵摇头。
他找来一根树枝,轻轻把蛇蜕挑到竹篱外的草丛里。
“它走它的路。”
他说。
“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从那以后,谭福贵再没上过黄泥湾。
每次有人提起,说重庆某县某镇有个老头电晕过四米大蛇,最后又放生,被蛇记仇紧盯了好几晚,他都不爱接话。
有人问他真假,他只说一句:“山口有牌子,自己看。”
问得急了,他才慢慢抬头。
“蛇有没有记仇,我说不清。可人要是不记错,早晚还会再犯。”
说完,他就继续剥他的玉米,晒他的辣椒,陪周桂兰在院子里晒太阳。
远处的山头静静立着。
他离它不远,也不近。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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