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最窄的地方,桥洞底下可横拉竹竿或拦污索。就这么一根,顺流漂下来的一大片绿,到这儿全停住了,挤挤挨挨堆成厚厚一层绿毯子,谁也过不去。打捞船慢悠悠开过来,往那堆里一伸网兜,一船一船往岸上运。
这堆绿东西叫水葫芦,学名凤眼莲。别看它现在被一根竹竿治得服服帖帖,2003年它就上了国家第一批外来入侵物种名单,每年在我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接近100亿元,光是花钱打捞就要烧掉5到10亿。
一个能把1000公顷水面盖得严严实实的物种,怎么会栽在一根竹竿上?说出来真有点好笑——它的死穴,是它自己压根不会走路。
![]()
滇池水下先断的不是命,是光
要知道它能滥到什么份上,看滇池。中科院的记录里,那时候滇池连绵1000公顷的水面全长着水葫芦,盖度接近100%。
1000公顷水面全部生长水葫芦,盖度近100%,从这头望到那头,看不见一片水。
水面被盖死,等于给整个湖扣了个盖子。阳光穿不下去,水底的沉水植物先撑不住——不能光合作用,就等于断了呼吸。
![]()
植物一死,水里的溶解氧跟着往下掉。鱼类因缺氧受到严重影响,水生态系统遭到破坏,连个换气的口子都找不着。
后果是一笔硬账。20世纪60年代以前,滇池主要的水生植物有16种,到了80年代大部分相继消亡,只剩下3种。
水生动物也跟着塌方,统共只剩30余种。一个湖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就这么被一层浮草刮掉了大半。
它坏的还不只是生态。密密一层压在水面上,船开不动,闸放不出水,泵抽不上来。
![]()
自来水厂的水泵要是吸进水葫芦,滤池当场堵住,厂子就得停产。农田该放水的时节沟渠被堵上,这事就不是环保部门一家的事了。
它死了也不消停。植株沉到水底腐烂,把此前吸附的东西重新放回水里,水质再脏一遍。密集的草丛本身还是蚊子的温床,从生态问题一路拐到卫生问题上去。
所以每年那接近100亿元的直接损失,不是一笔虚账。断掉的航运、停产的水厂、放不出去的灌溉水、死掉的鱼虾,一样一样加出来,就是这个数。
![]()
越是疯长的本事大,怕冷的毛病越可笑
它凭什么能长成这样?靠的不是种子,是掐一段就活。
水葫芦的匍匐枝又长又脆,一碰就断,断下来那一截马上就是一株独立的新苗。条件合适的时候,每5天就能萌发1株新的。
到了8月的爆发高峰期,在肥水里,每平方米一天能分出5.56株。一天一平方米五株多,听着不大,可它是按平方米、按天连着算的。
今天一米,明天就是几米,一个星期看不住,一条河汊子就没了。
![]()
何况它还有后手:一个花序大约结300粒种子,种子在水底能存活5到20年。你把上面那层捞干净了,底下还埋着账。
它也不挑食。耐荫、耐酸碱、耐贫瘠,静水、缓流、带着污水的水体都能长,只有盐度上去了才要命。碰上氮磷超标的富营养化水体,等于给它敞开了饭桌。
可就这么一个横行南方水系的角色,有一条软肋硬得离谱:它怕冷。13℃才开始生长,25到35℃长得最疯,气温低于10℃就停止生长,短时间到冰点就死。
北方的自然水体一入冬就结冰,它根本没法在野外越冬。黄河以北偶尔见得着,形不成常年种群。
![]()
于是就有了这么个荒诞画面:南方水面上撵都撵不走、得拿船去捞的东西,到了北方花卉市场,摇身一变成了要人供着的观赏盆栽。花冠紫蓝,中间一点黄斑像凤眼,颜值确实高,养鱼养花的人爱得不行。
价差更好笑。南方产地论棵批发,一棵一毛钱的价都出得来;到了北方零售,一株能卖到五元到二十元不等。原因简单得让人无话可说——北方冬天它活不了,得靠人把水温维持在10℃以上,还得保证光照,这么伺候也常常养不活。
不过这道天然防线未必永远牢靠。中科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2022年的研究就指出,气候变暖加上水位适当下降会促进凤眼莲越冬,它的分布界限有可能向北扩展。
![]()
捞过、下过药、放过虫子,最后赢在它不会掉头
治它,几条路都试过。
最直接的是人工和机械打捞。机械打捞效率明显高于人工,小水面见效快,但成本和运输压力仍然很大。
可一旦面积铺开,人工和运输成本就压不住了,每年光打捞就要花掉5到10亿元。而且捞得再干净也杀不掉水底的种子,稍一松劲,来年又是一片。
化学的办法见效最快,草甘膦、克无踪一喷,浮草就蔫。问题是药下到水里就收不回来了:清不掉种子,还污染水体、伤别的生物,所以一般不建议用。治一片水,把水本身治坏了,这买卖不划算。
![]()
生物防治的思路最漂亮。水葫芦在原产地巴西只是零星分布,因为那儿有专吃它的天敌。1995年,中国农科院从美国、阿根廷引进水葫芦象甲,在浙江、福建、昆明等地释放,确实取得了初步效果。
可这招慢。从放虫子到看见明显控制,得等三到五年;虫子自己也怕冷,在冬季低温的地方难以越冬。急茬儿的时候,它顶不上。
真正把它按住的那一手,恰恰不需要什么高精尖,靠的就是它自身那个笨到好笑的毛病:它只能漂,不会自己走。
水葫芦的叶柄里是一格一格的气室,鼓鼓囊囊像个葫芦,把整株托在水面上——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这层浮力让它见水就铺,可它没有任何自主移动的本事,往哪儿去全看水往哪儿流。
![]()
水能把它推开、铺满整片水面,也就能把它推进人设好的圈套。
于是河道管理的人把关口设在窄处:河道最窄的地方、桥洞底下、闸口前方,横拉一根竹竿或者一条拦污索,也有用浮动拦截网、拦污浮筒的,无非是在水面上摆出一道隔离带,水照旧从底下走,浮草过不去。
上游漂下来的一大片,到这儿被卡住,越积越厚,动弹不得。打捞船再开进这块小水域集中作业,一网一网往上起。水流本来是帮它扩散的,这时候成了免费的搬运工。
一根竹竿省下的,是漫河追着捞的人工
这一招最狠的地方在成本。一根竹竿、一条拦污索,值不了几个钱。
升级到浮筒拦截网,也就是把材料换成更抗晒抗老化的塑料件,配上钢缆和水下锚块固定住,跟满河派船追着捞比,仍是极便宜的一档。
![]()
省下的其实是人。不设卡的时候,得沿着几十里河面来回巡,哪儿有一片捞一片,捞完了上游又漂下来一批;设了卡,人只要守住那几个点,剩下的时间等它自己堆厚。
上海也曾遭遇大规模水葫芦侵袭,打捞量达到很高量级。到了2026年3月,湘江湘潭段用“控、拦、捞”三管齐下整治,上游段部署主力打捞船构筑第一道防线,一次共打捞水葫芦约64吨。
一头是大规模清运压力,一头是设卡聚拢后的集中打捞,关键在于利用水流把漂浮的水葫芦聚拢后集中打捞。
这种物理拦截方式上手门槛较低、见效较快,在适合的狭窄河段,可用竹竿或拦污索进行物理拦截,等它堆厚了再统一捞走。
![]()
这套做法在上海、湘潭、南昌都有实践,也纳入了河长制的管控和考核,上下游一起动,才不至于这段拦干净了、下一段接着遭殃。
当然得把话说完:这是核心的一手,不是全部。拦住的是水面上漂的,水底那些能存活5到20年的种子,它一粒也管不着;设施破损、维护松懈,来年照样冒头。
所以人工和机械打捞照做,象甲这类生物防治照放。捞上岸的水葫芦含水量九成以上,还得及时拉走去堆肥、去发酵产沼气,堆在岸边烂掉就是二次污染,等于白捞。
回过头看开头那根竹竿,就更有意思了。一个能把千顷湖面盖到不透光、一年吃掉近百亿元、在我国泛滥成灾的物种,被这么根东西定在桥洞底下,全因为它这辈子就没学会自己掉头。
![]()
所以“弱点太好笑”笑的是这个:它长得越快、铺得越广,越离不开那股推着它走的水。人只要在最窄的地方伸出一根竿子,剩下的活,水自己会干。
参考资料:
外来入侵生物(凤眼莲).湖北省农业农村厅.2002-11-01
植物杀手"入侵广州.光明网.2002-11-01
不能让一串水葫芦漂进外滩!打捞量较去年增6倍.文汇报.2002-11-01
关于发布中国第一批外来入侵物种名单的通知.国家环保总局、中国科学院
凤眼莲可作为全球变化对水生植物影响研究中的模式生物.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