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感应灯惨白的光斜切进来，把门外的人削成明暗两半。林薇就站在那道光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季度报表：“4个月了。”
我愣了两秒，睡意全消。“什么？”
她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和淡淡的茉莉香。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暖黄的阅读灯亮着，她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她穿着宽松的居家连衣裙，棉质的，浅灰色，腹部确实有了不明显的弧度——之前一直以为是最近伙食好。
“你的。”她转过身面对我，灯光从背后勾勒出她的轮廓，脸庞隐在阴影里，“4月17号，公司春游，你喝多了记得吗？”
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出清晰的画面。那天确实喝了不少，农家乐的米酒后劲大，我醉得厉害，是林薇送我回的房间。但后来……我努力回想，只记得头疼欲裂，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我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那天我醉成那样，怎么可能……”
“你确实醉了。”她走近一步，停在我面前，垂下眼睛，“但后来你醒了，拉着我不让我走。”她的声音很轻，“第二天你什么都不记得，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空气凝固了。我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林薇在公司一直是那种存在感不强的同事，话不多，工作踏实，偶尔加班到很晚会在群里发个“大家辛苦了”的表情包。我们共事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这五分钟多。
“你想要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中冷静。
她终于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不是钱。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一次医院。”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我害怕一个人去。”
那一瞬间我差点心软。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半夜十一点敲一个单身男同事的门，就为了说这个？
“林薇。”我舔了舔嘴唇，“你丈夫呢？”
她的脸色变了。虽然光线很暗，但我能看见她下巴绷紧的弧度。公司里少数几个人知道她已婚，丈夫常驻外地，聚少离多。她从来没提过感情问题，但偶尔加班到深夜，会独自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下个月回来。”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需要在之前处理掉。”
我终于明白了。她需要一个“经手人”，一个时间线对得上的“错误”。她丈夫回来前，她必须把这个“意外”安在我头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解决——至于之后的事，谁能说清呢？也许她可以继续维持婚姻，也许她会以此要挟更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我后退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安全范围。
她抬起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因为4月17号那晚，你确实给我发过微信。”她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刺眼，上面赫然是我发的一条消息，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薇，你睡了吗？我房间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
我盯着那条消息，头皮发麻。我完全不记得发过这个。但那的确是我的号，我的语气。
“你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她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走廊监控应该还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震颤的嗡鸣。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每天坐在我三米之外的同事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她精心策划了这个局，从春游那晚开始——也许连我喝醉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肚子上移开，垂在身侧。“因为你单身，因为你人缘好，没人会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也没人会相信我会说谎。”她顿了顿，“而且……你确实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我混乱的记忆、好欺负的性格、还有现在这个她精心挑选的深夜时段。
走廊外突然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我们同时僵住。这么晚了，谁会来这层？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的皮鞋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别开门。”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别让他看见我。”
“谁？”
她没回答，但外面的人已经停在了门口。门缝下能看到一双黑色皮鞋的鞋尖。接着，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林薇。”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薇的手抖得厉害，抓得更紧了。我低头看她，刚才那个冷静布局的女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惊恐到失去血色的脸。
“他……他应该下个月才回来的……”她喃喃。
门外的男人又敲了三下：“我们谈谈。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和哀求。而我站在门和这个女人之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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