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男孩重病23天花96万,父母含泪拔管哪知孩子1句话,父母破防
楔子
有些声音,你听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它刻在你的骨头里,融在你的血液里,在你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对我而言,那个声音,是我儿子在重症监护室里,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那句话。
那句话,只有几个字。可就是那几个字,让我和我老婆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哭得直不起腰来。哭过之后,我们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比天还大,比命还重。
我叫赵建国,老家在皖北一个叫赵庄的地方。我今年三十七岁,在县城的化肥厂开装载机。我老婆叫刘春梅,跟我同岁,在镇上的小学旁边开了个文具店。我们有个儿子,叫赵子轩,小名轩轩,那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我这一辈子,平平常常。没发过大财,也没遭过大难。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平平安安地养大,看着他上大学,娶媳妇,生孩子。我跟我老婆结婚十一年,就养了这么一个孩子。不是不想多要,是春梅生轩轩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再怀有风险。我们就认了命,把这一个孩子当成了命根子。
轩轩这孩子,随我老婆,眉清目秀的,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他从小就懂事。我在厂里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接连一个礼拜见不着他的面。他从来不闹,每次我下班回来,他就跑过来,从我的工装口袋里掏。有时候掏出一块糖,有时候是一块小石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就失望地撇撇嘴,然后扑进我怀里,说:“爸爸,下次给我带好吃的。”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紧巴,可有奔头。我一个月挣四千多,老婆的文具店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在皖北这个十八线的小县城里,不算多,可够花。我们存了三万块钱,准备过两年把老房子翻修一下。轩轩的房间太小了,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我老婆说,等翻修好了,给轩轩买张双人床,再买张书桌。轩轩听了,高兴得满屋子跑。
那三万块钱,后来一张一张地,全都铺在了医院的收费窗口上。
第一章
事情发生在深秋。那天是星期四,我记得很清楚。我上的是早班,下午三点多下的班。回到家里,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看见轩轩趴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他平时放学回来,要么在院子里疯跑,要么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可那天,他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枕,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我赶紧叫醒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叫了声“爸爸”,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身上冷,头也疼。我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我给他吃了退烧药,又用毛巾给他敷额头。春梅从店里回来,看见轩轩病了,也着急。我们想着,可能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吃两天药就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烧,就再也没有退下去。
三天了,烧一直反反复复。白天退下去一点,到了晚上又烧起来,最高的时候烧到四十度。春梅不放心,带着轩轩去了县医院。医生抽了血,说血象有些高,可能有感染,建议住院观察。我请了假,在医院里陪着。那几天,春梅也把文具店关了,天天守在儿子身边。
县医院住了五天,轩轩的烧不但没退,反而越来越厉害。他开始喊腿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满床打滚。医生给拍了片子,看不出什么问题。又住了两天,轩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发紫,小脸蜡黄蜡黄的。县医院的医生有些慌了,跟我们说:“你们还是转院吧。这孩子的情况,我们这边处理不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处理不了,这四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强撑着问:“往哪儿转?省城吗?”
医生点点头,说:“越快越好。省人民医院或者省儿童医院。我给你们开个转院证明。”
从县医院出来,我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拉着春梅和轩轩,往省城赶。那是我这辈子开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轩轩躺在后座上,头枕着春梅的腿。他烧得昏昏沉沉,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爸爸”,一会儿说“我想喝水”。春梅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我透过驾驶室里的灯光,看见春梅的眼睛红得吓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到了省人民医院,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急诊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捂着肚子的,有头破血流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我抱着轩轩,挤进急诊室。春梅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里头装着轩轩的换洗衣服和我们的洗漱用品。
急诊科的医生给轩轩做了检查。他问得很仔细,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到什么时候开始腿疼,再到现在的呼吸困难。我回答着,声音在发抖。医生听完,皱了皱眉,说:“先住进儿科重症监护室吧。这孩子的情况比较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
重症监护室。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跟着护士,抱着轩轩,走过了迷宫一样的走廊。春梅一直拉着轩轩的手。轩轩已经烧得不太清醒了,小脸蛋通红通红的,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他的小手攥着春梅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让我们在门外等着。那扇门是深灰色的,厚厚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门关上的那一刻,轩轩的手松开了。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春梅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在发抖。她说:“建国,轩轩不会有事吧?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我搂着她,喉咙里发紧。我说:“不会的。他就是发烧,感染了。医生能治好的。”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只是发烧感染,县医院怎么会处理不了?他们让我们转院,说明轩轩的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那长椅是铁皮的,冰得刺骨。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滴滴声,和某个病房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缩。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医生出来了。他戴着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儿科重症监护室 副主任医师 陈明”。他走到我们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赵子轩的家长吗?”他问。
我和春梅赶紧站起来。春梅抓住医生的袖子,连声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到底什么病?”
陈医生推开春梅的手,说:“你们先别激动。孩子目前的情况比较危重。我们初步怀疑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但还需要进一步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
白血病。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我听见春梅在我身边“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我赶紧扶住她,掐她的人中。她醒过来以后,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建国,不会的。不会的。轩轩怎么会得那种病?他平时活蹦乱跳的,怎么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我咬牙忍着。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我拍着春梅的背,说:“先别慌。医生说还没确诊。就算是,现在医学发达了,也能治。咱们听医生的。”
陈医生看着我们,叹了口气,说:“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如果确诊了,治疗费用会比较高。第一阶段的诱导化疗,顺利的话,也要十几万。如果出现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费用会更高。你们最好提前筹一下钱。”
十几万。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三万块钱。就算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凑不出十几万。可我不能在医生面前露怯。我点了点头,说:“医生,钱的事我们想办法。您先给孩子治病。”
陈医生进去了。春梅靠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望着那扇深灰色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不仅关着我的儿子,也关着我们全家的命。
第二章
骨髓穿刺的结果出来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那几个字,白纸黑字,像一把刀,捅穿了我和春梅的心。
春梅当时就崩溃了。她跪在医院的地板上,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建国,咱不治了,咱回家。我舍不得轩轩遭那个罪。化疗太痛苦了,他那么小,受不了的……”我扶起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我知道,不能回家。回家了,就是等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轩轩被确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老赵家的亲戚圈子。我爹娘从乡下赶来,我姐从省城赶过来,连我那个平时不大来往的小姨,也打了电话过来问情况。我娘一进病房,看见轩轩插着管子躺在那里,就瘫在了地上。我爹站在那里,老泪纵横,捶着胸说:“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啊,让我孙子遭这个罪。”
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那些日子,我像一台被抽空了油的机器。我来回跑,跑收费处,跑药房,跑血站,跑所有能筹到钱的地方。我姐塞给我两万块钱,说:“先拿着。不够再跟姐说。”我娘把她的养老钱拿了出来,颤巍巍地递给我,说:“这是八千。你娘没本事,就这点家底了。”我爹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猪卖了,卖了一万二。亲戚们一百两百地凑,我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数字。那些人,有的我平时连过年都见不上一面。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躲。
三天时间,我凑了十八万。我把那些钱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我和春梅去收费处交钱。收费处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然后说:“先交十五万吧。多退少补。”我看着那沓钱从窗口递进去,像水一样流走了。十五万,我和春梅用了十一年,才攒下三万。可在这里,只够三天的花费。
春梅站在我旁边,浑身发抖。她说:“建国,这些钱,能救轩轩的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知道,如果不交钱,轩轩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那十五万,在账户上只待了不到五天。医院里每天都有账单。输液、抽血、化验、用药,每一项都明码标价。那些数字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我每天去护士站问花费,护士小姐冷冰冰地报出一个数。那个数,每天都在变。有时候一天两三千,有时候一天五六千。我听着那些数字,心脏像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化疗开始以后,轩轩的状况更差了。他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床单上,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头发。春梅每天给他梳头,梳着梳着就哭了。轩轩反过来安慰她,说:“妈妈,不哭。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来的。我们老师说,人的头发有十万根呢。”
他那么小,却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轩轩的口腔里全是溃疡,连喝水都疼得掉眼泪。他的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了。他靠在床头,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可他还是每天坚持喝米汤。他说:“我要多吃饭,才能有力气打败病魔。”
春梅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她瘦了一大圈,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她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实在困极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我让她去休息,她不肯。她说:“我走了,轩轩要是醒了,看不见我怎么办?”
那些日子,我和春梅几乎没有合过眼。我们像两个被扔在荒岛上的人,守着一堆即将燃尽的柴火,拼命地吹,拼命地护着。可风太大了。那火苗,越来越弱。
第三章
第二十三天,轩轩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出现严重的肺部感染。高烧不退,呼吸越来越困难。医生给上了呼吸机。那台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替轩轩呼吸。他的胸口随着机器起伏,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小小躯壳。
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叠检查报告。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说:“赵子轩目前的状况,很不乐观。感染很严重,肺部功能大面积受损。我们用了最广谱的抗生素,但没有明显效果。他自身的免疫系统已经几乎处于崩溃状态。再加上化疗的副作用,他的身体……”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我的手在抖。我的腿在抖。我的整个人都在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医生,您是说,我儿子……没救了吗?”
陈医生叹了口气,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但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像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多器官衰竭,目前的医疗手段能做的就非常有限了。”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我眼睛生疼。我脑子一片空白。陈医生的话像钟声一样,在我的耳边回响。我走回病房,透过玻璃窗,看见轩轩躺在床上,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起着血痂。他的手上、脚上,都插着针头,缠着胶带。那些针管和管子,像无数条蛇,缠绕着他小小的身体。
春梅在病床前的小凳子上坐着。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泪水,像滚烫的油,浇在我的心上。
“建国,”她哑着嗓子说,“我刚才查了账户。二十三天,咱们已经花了九十六万了。九十六万啊。咱家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医生说后续还要上呼吸机、做透析、用进口药。一天就是两三万。建国,咱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那九十六万里,有我们自己的三万,有亲戚朋友凑的二十多万,有从银行贷款的三十万,还有我姐帮她从同事那里借的,还有我娘偷偷把老宅的地基押出去借的高利贷。利滚利的,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些钱,每一笔我都记在那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已经被我翻得破烂不堪了。
春梅继续说:“医生说,轩轩现在的状态,就算治下去,也可能……也可能就是多拖几天。他那么遭罪,我看着心疼啊。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该放手了?”
她说“放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我知道她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可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放手?那是我们的儿子啊。是我刘春梅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每天接送他上学放学的宝贝。是他每天喊我“爸爸”的那个小男孩。我怎么能放手?
可我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不仅轩轩救不回来,我们这个家也要彻底毁了。我娘的房子押出去了,我姐借遍了同事,我在工厂里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可那些钱,在ICU里,连一天都撑不过去。我们已经在用命在赌了。可赌到最后,可能人财两空。
那天晚上,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一夜没有合眼。我想起了轩轩刚出生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我站在产房外面,听见他的第一声啼哭,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护士把他抱出来,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他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闭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找吃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想起了他第一次叫“爸爸”。那天我下班回来,累得半死。他坐在学步车里,突然冲我喊了一句“爸爸”。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以为听错了。他又喊了一声。我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举得老高。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起了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不肯进去,抱着我的腿不放。老师过来抱他,他哇哇大哭,一个劲喊“爸爸”。我躲在墙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那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爸爸,幼儿园的小朋友不跟我玩。”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不会折飞机。”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学会了折纸飞机。第三天,我送他上学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只纸飞机。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后来,他成了幼儿园里折飞机最厉害的小朋友。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他。可我也知道,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放弃。
第二天一早,陈医生来找我们。他的神情比昨天更加沉重。他说:“赵子轩的情况进一步恶化。目前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你们商量一下,是不是……可以考虑撤掉生命支持了?”
撤掉生命支持。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从我头顶砸下来。我整个人被砸得粉碎。春梅在旁边,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草。
我们进了ICU。轩轩躺在那里,昏迷不醒。他的脸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呼吸机还在嗡嗡地响着。那些仪器上的曲线,跳动着,像他微弱的心跳。
春梅走过去,握住轩轩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她低下头,在轩轩的耳边轻声说:“轩轩,妈妈来了。爸爸也来了。你别怕。”
然后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绝望。那种绝望,像冬天的冰,冷得让人发抖。她说:“建国,咱们……咱们别让他遭罪了。让他……让他走吧。”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汹涌而出。我走过去,站在床的另一边。我握住轩轩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很凉,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眼睑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微弱的呼吸声。我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吻,重得像是把这一辈子的爱都倾注进去了。
春梅在哭。她的哭声很大,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可她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两片在风里颤抖的叶子。
陈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等着我们的决定。空气静得可怕。只有呼吸机的“呼哧”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声。
我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那根维持轩轩生命的管子上。那根管子是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缓慢地流动。我的手指触碰着它,感受着它的温度。它很凉。凉得刺骨。
“拔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两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
陈医生点点头,示意护士上前。护士靠近床边,准备拔掉呼吸机的管路。春梅把头埋在轩轩的胸口,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紧紧地攥着轩轩的小手,想让他感觉到我还在。
就在护士刚把管子拔出一点的那一瞬间,那个躺了整整二十三天、一直昏迷不醒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雨水冲洗过的黑葡萄。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非常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纱。可我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妈妈,爸爸,不要拔。我想活。”
我想活。
这三个字,像一声炸雷,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春梅“哇”地一声,扑到轩轩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我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陈医生也愣住了,他赶紧让护士把管子插回去,然后开始检查轩轩的各项指标。
轩轩又闭上了眼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想活。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叫妈妈,而是说,他想活。
那一刻,我趴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昏天黑地。我为自己的懦弱而哭。我为自己的放弃而哭。我竟然想要亲手拔掉儿子的呼吸管。我竟然想要放弃他。我他妈的根本不配当他的爸爸。
春梅也哭得不行。她抱着轩轩,眼泪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她哭完了,突然转过身,拉住陈医生的袖子,跪在地上说:“医生,求求您,救救他。我们不想放弃了。他那么想活着。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救他。”
陈医生赶紧把春梅扶起来,说:“快起来。孩子有求生意志,这是好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一定全力救治。”
从那天起,我们再没有说过“放弃”两个字。轩轩的状态,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他的体温慢慢降下来了,感染指标也开始好转。陈医生说,可能是孩子的求生意志被唤醒了,身体开始配合治疗了。他说,这种情况虽然不能保证治好,但至少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第四章
可争取时间,是需要代价的。那代价就是钱。一笔一笔的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
轩轩醒来后的那一周,我们又交了八万。那八万,是我厚着脸皮,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甚至我儿子的老师和同学家长,一点点凑出来的。春梅也把文具店的存货全清空了。那些笔、本子、橡皮、尺子,堆了整整一个面包车,卖了不到四千块钱。她的店里空荡荡的,像被洗劫过一样。
我们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空调。只剩下几张床和一个破柜子。房子卖不了,因为我们是农村宅基地上的房子,没有产权证。我爹想把家里那头耕牛卖了,被我和春梅拦住了。我们说,不能再拖累老人了。
可钱还是不够。医院每天都会发来催款通知。那白花花的纸,一张一张的,像雪片一样飘过来。我不敢看,可又不得不看。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数字。那些数字,像一群张着大嘴的野兽,要把我们整个家都吞下去。
那段时间,我住在医院走廊里。白天我去筹钱,晚上就在长椅上躺一会儿。我舍不得花钱住旅馆。省城的旅馆,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块一晚。一百多块,够轩轩输一瓶消炎药了。我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医院里的免费开水。有时候,一天就只吃两个馒头。人都瘦得脱了相。我姐来看我,看见我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她塞给我一千块钱,说:“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我收下了那一千块钱。可我没有花在自己身上。我把它存进了医院的账户里。
春梅也跟我一样。她守在医院里,哪儿也不去。她每天就吃一顿饭,有时候是护士给的盒饭,有时候是病友家属给的几个包子。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她跟我说:“建国,我不饿。轩轩每天要输那么多药,才需要营养。我吃什么都行。”
有一天晚上,我出去买水。走到医院大门口,看见马路边上有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求好心人救救我儿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人的背影,像极了我自己。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块钱,放在他面前的碗里。他抬头看我,连声说谢谢。我摆摆手,转身走了。那是我身上仅剩的五块钱。
回到医院,春梅正在病房里给轩轩喂水。轩轩还不能自己喝东西,要用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嘴唇。春梅做得很仔细,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轩轩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叫了声“爸爸”。那声音很轻,可落在我的耳朵里,却重得让我想哭。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小手,放在我的手掌里。他的手很小,只有我手掌的三分之一大。可他的力气很大,捏着我的手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爸爸,”他说,“我不疼。你们别哭。”
我又想哭了。这傻孩子,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反过来安慰我们。我赶紧别过头去,把眼泪憋回去。春梅已经忍不住了,捂着脸跑出了病房。我追出去,在楼梯间里找到她。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哀歌。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烫,像发了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我说:“春梅,你发烧了。赶紧去楼下挂个号,别把身子熬坏了。”
她摇头,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睡一觉就好了。”
我急了,说:“什么睡一觉!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硬扛着。轩轩在病房里躺着,你要是再倒下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建国,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轩轩躺在那里,插着那么多管子。我害怕。我怕我一睡着,他就……他就没了。”
我抱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的恐惧。那些天,我也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尖上。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明天醒来,会迎来希望,还是绝望。
可我知道,只要轩轩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倒下。我拍着春梅的背,说:“轩轩不会没的。他那么想活。他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想活。他比我们都坚强。咱们不能拖他的后腿。你要是不把身体养好了,怎么去照顾他?”
春梅哭着点头。我扶着她下楼,挂了急诊。医生给她输了液。她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慢慢地睡着了。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很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可就在那干枯的手背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那是她抽血的时候贴的。为了给轩轩献血,她献了四百毫升。献完血,她连糖水都没喝一口,就又守到了轩轩的床边。
这个女人,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已经把自己榨干了。
第五章
那天之后,我把家里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遍了。我甚至想过卖肾。我偷偷去了省城的一家私人医院,打听卖肾的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跟我说,一个肾能卖二十万。我动心了。二十万,够轩轩再撑一阵子。可我又害怕。我要是把肾卖了,我的身体垮了,以后谁照顾他们娘俩?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用手机翻看着一个叫“水滴筹”的平台。那上面有人筹钱看病,一天能筹到几万块。我看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发。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靠别人施舍。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她说:“建国,你看没看朋友圈?有人把你家的事发到网上了。那个叫陈明的医生,在微博上发了轩轩的事。现在已经有好几万人转发了。还有人在组织捐款。你快去看看吧。”
我愣住了。陈明医生?是那个给轩轩治病的副主任医师。他竟然把轩轩的事发到了网上。我赶紧打开微博。果然,有一条微博被转发了十几万次。内容是:“我是一名儿科ICU医生。我见过很多生病的孩子,但有一个孩子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叫赵子轩,九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二十三天前,他住进了我们医院。他昏迷了二十三天,花了九十六万。他的父母都是皖北农村的普通工人。昨天,因为经济原因,他们签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决定拔掉呼吸机。可就在护士拔管的那一刻,这个昏迷了二十多天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他说了一句‘妈妈,爸爸,不要拔。我想活。’这句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哭了。现在,他的父母已经决定继续治疗。可后续的费用,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是他们的主治医生,我实名发声,希望社会各界的好心人,能帮帮这个想活着的孩子。”
那条微博下面,有十几万条评论。有说“看哭了”的,有说“已捐款”的,有说“一定要治好这个孩子”的。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眼泪一直流。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善良的人。原来,我们并不孤单。
我打电话给陈医生。陈医生说:“赵建国,你别有压力。我没有经过你们同意,就发了微博。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他那么想活,如果因为钱的原因放弃了,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你放心,现在有很多人愿意帮忙。你们就安心给孩子治病。”
我握着手机,已经泣不成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不停地说“谢谢”。陈医生说:“别谢我。你该谢谢你的儿子。是他自己救了你自己。”
第二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有记者要来采访,有爱心人士要来捐款,有志愿者组织要帮我们对接慈善机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春梅也吓着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我姐姐从省城赶来,帮我们处理这些事情。她说:“你们只管在医院里照顾好轩轩。其他的,我来应付。”
接下来的几天,捐款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一百的、一千的。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老人,有孩子。有一个退休教师,捐了一万块。他说:“我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无数。我就喜欢努力的孩子。这孩子想活,我们这些大人,有什么理由不帮帮他?”还有一个拾荒的大爷,专程跑到医院,递给我一把零钱。那些钱皱巴巴的,有纸币有硬币,加起来一共三百多块。他说:“我孙子也是这个年纪。我看着这孩子,就像看着我孙子。这些钱不多,别嫌弃。”我接过那些钱,手抖得厉害。那哪里是钱啊。那是一位老人捧出来的一颗心。
不到一周,各种渠道的捐款加起来,超过了八十万。加上之前已经交的钱,轩轩后续的治疗费用终于有了着落。我和春梅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了我们的儿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我们的眼泪流了又流。春梅说:“建国,咱轩轩有救了。有救了。”
可我知道,钱解决了,病还在。轩轩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容乐观。陈医生说,肺部感染虽然好转了,可白血病本身还需要继续化疗。而化疗意味着更多的痛苦和风险。轩轩能不能扛过去,谁也不敢保证。
第六章
轩轩开始第二轮化疗。这次,他的反应更重了。连续三天高烧不退,全身起满了红疹,痒得他满床打滚。他吃不下东西,连水都咽不下去。每天靠输液维持。春梅给他擦身体的时候,他的皮肤一碰就掉皮。那些掉下来的皮肤,白花花的,像细碎的纸屑。
可这孩子,硬是一声不吭。他把嘴唇咬破了,也不喊一声疼。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会小声地叫“妈妈”。那一声声“妈妈”,叫得春梅的心都碎了。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轩轩突然醒了。他看着我,小声说:“爸爸,我害怕。”
我赶紧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说:“怕什么?爸爸在呢。”
他说:“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说:“不会的。你忘了吗?你昏迷了二十三天,都醒过来了。医生说,你的身体里有一股劲。别人没有的劲。你只要坚持住,就一定能好。你要相信爸爸。”
他点点头,说:“我相信爸爸。爸爸,你也不许放弃我。”
我哽咽着说:“不放弃。爸爸永远不放弃。”
他笑了。那个笑容,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可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他笑完了,就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整整一夜没有松开。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看各种化验单,学会了记出入量,学会了怎么给他翻身、拍背、擦洗。我甚至学会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那些曲线。那些曲线上上下下,像他生命的轨迹。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我的心。
春梅也渐渐从崩溃的边缘走了回来。她开始认真吃饭了,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没有再靠输液化维持。她说:“我得有力气。我不能让轩轩看见我倒下。”她还开始写日记。每天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轩轩的病情进展。她说,等轩轩好了,要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打败病魔的。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建国,我想去陈医生的微博下面,回个帖子。”
我问:“回什么?”
她说:“我想谢谢那些捐款的好心人。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轩轩还在。还在努力活着。”
我点点头。后来,她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发在了陈医生微博的评论区里。那段话,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谢谢你们,让我们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等轩轩病好了,我一定会告诉他,他的命,是千千万万个陌生的好心人救回来的。他要用一辈子去感恩。”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下面有上万条回复。全是祝福。
第七章
时间在希望和煎熬中一天一天地过去。轩轩的肺部感染终于控制住了。他的体温稳定在三十七度左右。呼吸机也撤了,换成鼻导管吸氧。他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有了些血色。他开始能喝一点稀粥了。春梅把米熬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喝着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春梅,像在确认妈妈是不是真的还在。
“妈妈,”他说,“等我好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春梅眼圈红了,笑着说:“好。等你好了,妈妈天天给你做红烧排骨。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说:“我还要吃爸爸做的蛋炒饭。”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我说:“行。爸爸给你做。爸爸去学,做最好吃的蛋炒饭。”
他笑了。那笑容,像阴霾天里透出来的一束阳光,不强烈,但足以照亮我们的世界。
陈医生说,轩轩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他的骨髓穿刺结果显示,白血病细胞已经明显减少了。虽然离完全缓解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是个好兆头。他说:“这孩子的求生欲太强了。他的身体里像有一股火,一直在烧。那股火,比病魔还强。”
我听着陈医生的话,心里又酸又甜。这个九岁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坚强,把我们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回来。他教会了我们什么叫不放弃。
一个月后,轩轩转出了ICU,住进了普通病房。他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头上光溜溜的,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可他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能下地走几步。他戴着口罩,在病房里慢慢挪步。春梅在旁边扶着,像扶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他走累了,就坐到窗边,看外面的世界。
窗外是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深秋了,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甜的,像蜜。轩轩趴在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妈妈,桂花开得真好啊。”
春梅说:“等你病好了,妈妈带你去公园里看桂花。”
他说:“好。我要折一枝带回去,插在瓶子里。”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尾声
如今,轩轩已经出院半年多了。他的头发重新长了出来,又黑又密,还是以前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子。他回到了学校,回到了他的小伙伴中间。他比以前更爱笑了。每天放学回来,他都要抱抱我和春梅,说:“爸爸妈妈,我今天又考了一百分。”
他写作业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会咬着笔杆想半天,然后不好意思地问我。我教他,他认真地听。那时候,我看着他认真学习的侧脸,就觉得,这一生,我什么都不求了。只要能这样陪着他,看着他长大,就足够了。
那九十六万,在社会的帮助下,我们差不多还清了。我手里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笔钱,都记着一个故事。那些故事,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永远照亮着我们的心。
我常跟轩轩说:“儿子,你记住。你的命,不光是你自己的。是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用他们的善良,帮你捡回来的。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他说:“爸爸,我知道了。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我要去救很多很多像轩轩一样的孩子。”
我摸着他的头,笑了。这小子,口气不小。可我信他。因为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难住他?
春梅的文具店重新开了起来。每天放学,她都去接轩轩。我下了班,就回家做饭。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日子,像一杯白开水。现在的日子,像一杯加了蜜的水。虽然也经历过苦,可那甜,是真实的,是沁人心脾的。
我们家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轩轩戴着口罩,比了一个“V”的手势。照片的下面,用他的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轩轩活了。谢谢大家。”
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我的心都会揪一下。那场病,像一场噩梦。可梦醒之后,我们更懂得珍惜了。珍惜每一个清晨,珍惜每一顿晚饭,珍惜每一次和儿子拥抱的机会。
我想,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生活或许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那个转机,可能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善意。可就是这些东西,能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而我的轩轩,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用他那句“我想活”,把我和春梅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救了我,也救了这个家。
我永远记得他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像两汪冬天的泉水。他说,他想活。
好儿子,咱们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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