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账单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正盯着天花板数那些细小的裂纹。隔壁床的老张又在跟他儿子打电话,声音透过帘子传过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略带刻意的精神头:“不用来,不用来,你忙你的,你老子我这身体好着呢,明天就能出院了。”
挂了电话,病房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老张在翻他床头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才点开微信。儿子周远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转了一篇《中老年人春季养生十大误区》的文章,我没回。他也没再问。
我打了一行字:“远儿,爸住院了,手里现金不够,你先转五千过来应急。” 又删掉,重新打:“周远,我住院了,转五千。” 还是觉得不对味儿,最后只发了句:“我住院了,需要五千,方便的话转一下。”
发送。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发送”图标,感觉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半天没个响动。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药瓶在里面轻轻碰撞。窗外是四月半的天气,梧桐絮正飘得厉害,有几团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白乎乎的,像被揉烂的纸团。
手机又震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按亮了屏幕。周远的头像跳出来,三个字:“我没钱。”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发酸。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按亮,那三个字还在那儿,黑体,四号字,清清楚楚。
老张在帘子那边哼起了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我慢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手背上的留置针牵了一下皮肉,有点钝钝的疼。
“老周?”老张的声音传过来,“你儿子来不来?”
“不来。”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稳,“他忙。”
我从十七岁进钢铁厂,干了三十八年。头十年在炼钢车间,后来的日子在调度室,干的活就是坐在一个塞满屏幕和控制台的小房间里,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和曲线,保证高炉里那一千多度的铁水能顺顺当当流进鱼雷罐车。那活谈不上多体面,夏天厂房里温度能到五六十度,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盐霜一层叠一层。但钱不算少,在那个年代,国营大厂好歹是铁饭碗。
周远他妈走得早,那年他才六岁,还不大记事。我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中午他在厂区小学吃食堂,放学了就自己走回厂家属院,脖子上挂着家门钥匙,用一根白棉绳拴着。我记得那把钥匙,黄铜的,被他磨得亮晶晶,走起路来就在胸口一跳一跳。
我没再婚。也不是没人给介绍,厂医务室那个姓刘的护士就托人递过话,说她不嫌弃带着个男孩。我请她吃了一次饭,在厂门口那家“胜利饭店”,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说了许多话,说现在厂里效益还行,说以后可以再要一个,说孩子最好还是有个妈。我听着,嗯嗯地应,最后去结账的时候,她忽然说:“老周,你是不是心里还搁着孩子他妈?”
我说:“没。就是觉得——周远那孩子,怕生。”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顿饭之后,介绍人也没再来找过我。
周远念书用功,从小学到高中,成绩单永远排在年级前十。家里那面墙贴满了他得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数学竞赛二等奖”,红红绿绿的,把墙面糊得像供销社的柜台。他高二那年冬天,有天晚上我在调度室值夜班,他打电话来,说爸,我想考清华。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冷。那时候厂里的电话还是那种拨盘的,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太灵便,拨了好几次才拨通。我说:“考。爸供你。”
他果然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属院那天,邻居们都来看,王婶子捏着那张硬纸壳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地响:“老周,你家周远这是要飞了啊。”我站在旁边,想笑,又觉得嘴角绷得紧,最后只是说:“这孩子,争气。”
送他去北京那天,火车站人挤人,他的铺盖卷是用厂里发的旧床单裹的,里头塞着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双新买的皮鞋——他在县城商场挑的,打折的,皮面有块压痕,但他喜欢,说穿上显精神。我帮他扛着铺盖卷挤上车,找到座位,把东西塞进行李架,然后就站在过道里看着他。车厢里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哭的哭,笑的笑。他没哭,我也没。
车快开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爸,你回去吧。”
我说:“嗯,到了打电话。”
他点点头。火车动了,他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混进站台上那些挥手的人群里。我站在那儿一直等到车尾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站台空荡荡的,有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很凉。我摸了摸裤兜,里头装着他高中三年的缴费单,收据已经磨得边角起毛了。
后来他毕业,留在了北京,进了互联网公司。第一年过年回来,他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跟刀削的似的,但在饭桌上跟我说,爸,我找到工作了,年薪十五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拿回一百分的卷子。我给他倒了杯酒,说:“好,好好干。”
再后来,他越来越忙。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变成逢年过节才打一个。每次内容都差不多:爸,身体咋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行,我这边忙着,先挂了。我说好。然后电话就断了。有时候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吃了没”。
三年前他说要在北京买房,首付差一点,跟我张口借十万。我把存折翻出来,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三万。本来想留着给他结婚用的,但他说得急,说房价一直在涨,再不上车就上不去了。我把钱转给他,他说:“爸,这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我说:“说什么还不还的,就你一个儿子。”
他说:“那不行,借就是借。”
之后他每年过年往我卡上打两万,备注写“还款”。我给他打回去,他又打过来,说爸你别这样,说好了是借的。来回了两次,我就由着他了。但那钱我没动过,一直在卡里放着。
这次住院来得突然。上周三我在厨房做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等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救护车上了,旁边是隔壁小刘——厂里下岗后开了个修车铺,那天正好来找我借扳手。医生说脑供血不足,得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
我本来不想告诉他。但他去年非要我学会用智能手机,说有事方便联系。住院第二天,护士来催缴费用,我才发现医保卡里余额不够——去年我犯懒,有个手续没去办,报销比例少了。手里现金只有两千出头,加上卡里三万多的定期没到期。我就想到了他那张卡,那十万的“还款”。
但我没动那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想让他转五千,也是想着回头等定期到期了再还给他。五千块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去年跟我说,年终奖就拿了二十万。年薪五十万的人,兜里怎么会连五千都掏不出来?
“我没钱。”
我躺在病床上,把这仨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什么别的味儿来。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四壁惨白。老张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动静了,大概睡着了。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小片路灯光,在墙上慢慢移动。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手机又亮了。是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的储蓄卡账户于4月17日23:14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元,余额154827.63元。转账备注:爸,刚在开会,手机静音,你看错了吧,卡里有钱。我发错了,这五千不用还。注意身体。
我站在厕所门口,举着手机看了半天。走廊里的节能灯照下来,把我影子拖得很长,投在对面病房的磨砂玻璃门上。
我没回。回到床上,把那五千块从卡里转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活期账户里。备注写了两个字:“不动。”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喝粥。白粥,医院食堂打的,就着一小碟榨菜。护士说周老师您今天气色好多了,下午再做两个检查,没什么事的话后天就能出院。我说好。
老张的儿子来了,提着一兜水果,坐在床边跟他爸说话。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剃着板寸,穿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爸的手,那个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的、老得像树根的手。老张笑着骂他:“来干啥?耽误上班。”但那笑是从喉咙眼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把舌尖烫了一下。
中午我拨了周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吵得很,似乎是餐厅,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还有人叫“周总”。
“爸?”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远,好像把手机拿开了几寸,“你怎么样?昨天太晚了就没打过去……”
“没事了。”我说,“后天出院。”
“那就好。你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行。”那边安静了一点,大概是他走出了餐厅,“爸,我昨天是真没钱,月底了,房贷刚扣,信用卡也到还款日了,工资还没发……”
“嗯。”我说,“收到了,你忙吧。”
“好,那我先挂了,回头再聊。”
“好。”
挂了电话,我翻到微信,把昨晚那条“我没钱”的对话截图存下来,又删了。手机相册里照片不多,最上面一张是去年春节,周远回来吃年夜饭,我拍了张桌子上的菜。八菜一汤,我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只筷子,是周远伸过来夹菜的,筷尖上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色。
我手指划了划,又往前翻。有一张更旧的,是周远小学毕业那天拍的。他戴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天太阳很大,把他影子压得很短,我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
下午做检查,推车的小护士叫小陈,圆圆脸,说话爱笑。她推着我往CT室走的时候,忽然问:“周老师,昨天来看你的是你什么人呀?”
“没人来啊。”我说。
“哦,那我可能看错了。”她推着车拐了个弯,“昨天下午有个男的,在护士站问了你的病房号,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家属。”
我没接话。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梧桐絮依然在飞,但阳光很好,晒得人背上暖融融的。我办了出院手续,总共花了七千多,医保报销之后自费不到三千。我用了自己那张卡里的现金。给小陈护士留了一盒巧克力,她说不要,我说不是买的,家里带来的,放着也坏了。她才收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支在电动三轮车上,冒着灰白色的热气。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很大,拿在手里烫得人直换手。撕开皮,瓤是金黄色的,甜丝丝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我就站在马路边上吃那个红薯。阳光照在背上,和风一起,吹得人有点犯困。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拎着菜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骑电动车后面绑着快递箱的,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吃完红薯,我把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响了一下。周远发的微信,是一条语音。我把手机举到耳边,他的声音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办公室:“爸,我下个月出差路过家里,能待一天,到时候回去看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按着说话键,想了半天。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全录进了语音里。
“什么都不用带。”我说,“人回来就行。”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马路对面有趟公交车进站,门开了,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其中有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个子高高的,背影和周远有几分像。
我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旁边那个小区,拐了个弯不见了。然后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风从后面吹过来,把我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回到家,屋子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我开了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茶几上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瓶影子投在地上。我拿起抹布擦了擦茶几,又把地拖了一遍。拖到周远那间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还是他上大学前的样子:那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用过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开关按下去会“咔嗒”响一声。
我没推门进去。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小块冻肉。我拿了出来,放在水池里化着。晚上想给自己做碗面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周远,拿起来一看,是老张。
“老周,出院了没?我家那小子非让我问问你,说下周他轮休,要请你来家吃饭。你别推啊,他就那点手艺,做啥吃啥。”
我笑了笑,打字回:“去。带瓶酒。”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水龙头开着,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水池,溅起来的水珠落在白色的菜帮子上,亮晶晶的。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上下翻飞,安静得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关了水,把白菜拿起来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刀刃碰着菜帮子,发出那种清脆的“嚓嚓”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
面煮好了,我端到茶几上吃。汤有点咸,我加了一回开水。电视开着,里面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站在一个菜市场里,举着话筒说:“观众朋友们,你看这黄瓜,顶花带刺,新鲜着呢……”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是微信提醒,周远把我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家”。群里就三个人,我,他,还有一个头像是一朵牡丹花的——是他女朋友,叫小宋,去年过年在我这儿吃过一顿饭。那姑娘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吃完饭主动帮我收拾了碗筷。
周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爸,小宋说下个月跟我一起回来看你。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小宋紧跟着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放下筷子,拿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行,我提前准备。”
又加了一句:“你们忙,不用惦记我。”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那碗面。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黄瓜,说要拍一拍才好吃。厨房里那半棵白菜还搁在案板上,切口的地方慢慢氧化,变成浅浅的褐色。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把碎金子。我把空碗收进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个花瓶的影子已经没了。灯开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清清楚楚。墙上周远的奖状还在,边角有些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三好学生”那几个字还是红的,端端正正的。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听着楼下谁家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听着远处某条街上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些都是我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
手机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趴着。群聊的提示灯一闪一闪的,很慢,像某种心脏跳动的节奏。
我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风里头就带了刀子味儿,刮在人脸上生疼。我把阳台上的几盆花搬进屋——一盆君子兰,两盆吊兰,还有一盆周远他妈活着时候养的金边虎皮兰。那虎皮兰好养活,不怎么管它,自己就一片一片地往上蹿,边上的金线在光底下亮闪闪的,像镶了道细边。
搬完花,我坐在沙发上喘气。到底是上了年纪,膝盖不行了,蹲一会儿起来就嘎嘣响。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拿起来按亮,又放下。上个月周远说要回来,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也没信儿。我翻了翻那个叫“家”的群,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女朋友小宋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室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配了句话:"叔,你看我这个养得咋样?"我回了个大拇指。之后群就安静了。
我也没催。孩子们忙,我知道。前些年我在调度室的时候,一忙起来也是几天不着家,周远一个人在家属院里混饭吃,王婶子家吃一顿,李师傅家吃一顿。他从没抱怨过。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萝卜,刀悬在半空,听见铃声急急地响,心里先揪了一下。擦了手去接,是小宋。
"叔?"她声音有点紧,"周远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我说,"怎么了?"
"他……他电话打不通,昨晚说去见个客户,到这会儿没回家,公司说他今天没去上班。"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我有点担心。"
我握着听筒,厨房里炉子还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你别急,"我说,"多大的事儿,兴许手机没电了。你把他客户那边的电话给我,我问问。"
小宋说了个号码,我拿笔记下来。挂了电话我就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被吵醒的那种:"谁啊?"
"你好,我是周远的父亲。请问周远昨晚在你这儿吗?"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周远?没有啊,昨晚我们饭局他临时说来不了,说他胃不舒服。"
我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一些,但另一根又绷紧了。"胃不舒服?"
"嗯,电话里听着是不太对劲。后来我也没再联系他。叔您别担心,年轻人嘛,可能在家睡着呢。"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又拨周远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小宋那边也一直在打,她在微信上跟我说:"叔,我去他公寓看看。"
我坐不住了。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气,外面灰蒙蒙的,隐约可见对面楼的轮廓。我拿起外套,想了想又放下,拨了小宋的电话:"你不用去了,我去。"
"叔,您别跑一趟,太远了。"
"不远,"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远。从他公寓到我这儿,高铁四个钟头。我带了身份证和手机,揣了点现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就往火车站去了。绿皮车,慢车,硬座。车厢里人不多,暖气烧得不足,我把夹克领子竖起来,靠着车窗坐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光秃秃的山,灰褐色的,像铺了一层旧绒布。
我给小宋发信息,说我已经上车了,让她别急。她回了个"嗯",又加一句:"叔,您路上注意安全。"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火车咣当咣当地晃,节奏很稳,像某种摇篮。很多年没坐过这趟车了。上一次是送周远去上大学,也是这个季节,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在过道里站着,有人推着小车卖茶叶蛋,我买了一颗给他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蹭了我的指头,凉冰冰的。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风大,灌得人打哆嗦。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小宋在出站口等着,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叔,您累了吧?"
"不累。"我说,"有消息吗?"
她摇摇头:"还是关机。我去他公寓了,门锁着,喊了没人应。物业说没见他出去。"
我心里一下子沉了。小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说:"叔,我报了警了。"
我说:"好。"
我们在派出所坐了三个钟头。民警同志很客气,倒了热水给我们,说已经调了周远公司附近的监控,正在看。小宋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注意到她指甲盖旁边有咬过的痕迹,皮翻起来一小块,红红的。
"你吃饭了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从包里掏出面包,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眼眶有点红。我没看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看了很久。
"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最近压力挺大的。公司裁了一波人,他虽然没被裁,但一个人干两个岗位的活儿。晚上经常加班到两三点,胃本来就不好……"
我没接话。她又说:"上回说要回去看您,其实不是出差,是他请了年假。后来……后来项目出了点事,年假又取消了。他不好意思跟您说。"
面包在她手里被捏成了一团。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民警进来,说找到了。周远昨晚从饭店出来之后去了医院急诊,因为胃出血。留院观察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他醒了,手机没电,一直在充电器上放着没开。他人在医院,刚联系上了。
小宋"嚯"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医院在城东,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小宋坐在副驾驶,一直跟司机说"麻烦您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老头儿大半夜的坐车去医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没看他,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灯火通明,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把路面的积水照出各种颜色。
周远住的病房在七楼。小宋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在走廊里叩叩地响。我跟着,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白色羽绒服的帽子上有一圈毛领,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远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一瘪,跟小时候挨了揍要哭又不敢哭的表情一模一样。
"爸……"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小宋站在床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缩回去。周远看着她,又看我,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胃出血?"我问。
"嗯,老毛病了,上回也有过,没跟你们说。"
"医生怎么说?"
"住院几天,养养就好了。"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没大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霓虹灯把窗帘映成一块红一块蓝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是前两天洗菜冻的。
"你小时候,"我说,"有回吃坏了肚子,半夜发烧,闹肚子。我背你去厂医院,路上刮大风,把你裹在我大衣里。你趴在我背上,说'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周远怔住了。小宋也看过来。
"我说你胡说什么,就是吃坏肚子了。"我继续说,"到了医院,大夫给你打了一针,你睡着了。我在旁边椅子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你醒了第一句话就问,爸,我还能吃红烧肉吗?"
周远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那年六岁。"我说,"现在三十六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有事不吭声。"
他别过脸去,对着窗户的方向。窗玻璃上照着病房里的灯,也照着他侧脸的轮廓,下巴那道弧线跟他妈一模一样。我忽然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底下亮得扎眼。
小宋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白天小宋去上班,晚上她来换我。我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着,看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周远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了就跟我说几句话,但说不了太久就累。医生说主要是劳累过度加上饮食不规律,常年胃溃疡没当回事。
第三天早上他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护士送来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我说你多喝点,他说没胃口。我又说,你不喝粥怎么养胃?他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小宋来的时候带了个保温桶,说炖了排骨汤。周远闻着味儿眼睛就亮了。小宋拿小碗给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说:"你做的?"
"嗯。"
"比我爸做的差远了。"
小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动了动。
出院那天我本来要走了,周远拦住了我。他说:"爸,你别急着走,我请了假,在家休两周。你跟我们一起住几天。"
我本来想说不了,家里还有花要浇水。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行吧。"
他在北京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快递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小宋一边开门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叔,乱得很,您别见笑。"
我说没事,我们家也乱。
那天晚上小宋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个凉拌黄瓜。周远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件灰色家居服,人还是瘦,但脸色好多了。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不大的饭桌前,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谁也没看。
吃到一半,周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爸,"他说,"那五千块钱的事,我……"
"吃饭。"我说。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当时是真的……"
"我说吃饭。"我又说了一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凉了不好吃。"
他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宋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他吃了。电视里播着广告,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拖地,地板上亮得能照出人影。
晚上我睡客厅的沙发。小宋给我拿了一床新被子,说是专门买的,没用过。枕头也是新的,有点高,我垫了拿过来的一件外套,刚刚好。关了灯之后屋里暗下来,只有厨房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我听见卧室里周远和小宋在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那床新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像超市里那种白色瓶子的味道。我想起来周远他妈活着的时候,每到换季就晒被子,把棉被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拿藤条拍子啪啪地打。那声音很大,传得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
她在的时候,家里总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在北京住了五天。头两天周远在家休息,后来他开始远程处理一些工作,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敲一会儿键盘就皱眉。小宋下班回来会带些水果,有时是橘子,有时是葡萄。她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说叔你吃,这个甜。我拿两颗尝尝,确实甜。
第四天傍晚,周远忽然说想出去走走。小宋说外面冷,你穿厚点。他把那件黑色羽绒服裹上,我也套了夹克,两个人下了楼。
小区里种着不少银杏,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踩着沙沙响。我们沿着甬道慢慢走,路灯刚亮起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互相追着似的。
"爸,"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找什么?"
"就是……搭个伴儿。这些年你一个人。"
"没想过。"我说,"过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踢了一脚地上的叶子。"其实我有时候想,当年要不是我……你本来可以再婚的。刘阿姨那人挺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你知道刘阿姨后来嫁了谁吗?"
他摇头。
"嫁了厂里机修车间的老陈。老陈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但做饭好吃。前两年我去吃他们的喜酒,刘阿姨胖了一圈,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说,"你爸我不适合跟人搭伴儿。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一个人倒自在。"
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爸,我妈长什么样?"
这回轮到我怔了。他六岁他妈就走了,他对她的印象大概只剩下那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圆脸,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跟她长得像,"我说,"下巴那道弧,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笑了一下。
我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晚上,小宋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有点厚,但馅调得好,咸淡合适。周远吃了两盘,我说你别撑着,他才放下筷子。吃完饭小宋去洗碗,周远坐在沙发上忽然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装修过的老房子,客厅里铺着浅色的地板砖,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
"爸,我上个月看了一套房,在郊区,两室一厅,有个小院子。首付我和小宋凑凑够,月供我们自己还。小宋说她喜欢那个院子,可以种点花。"他顿了顿,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过来住。那间次卧朝南,冬天晒太阳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传来水流的声音,小宋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是哪首,但轻快得很。
"到时候再说。"我说。
"行。"他把手机放下,"我就是跟你提一嘴。"
第二天早上周远和小宋送我去高铁站。进站口排着长队,周远帮我把包拎着,一直送到安检口才递给我。小宋在旁边说:"叔,过年回去吃您做的红烧肉啊。"
"行。"我说,"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周远站在那儿,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看着我。安检的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我也跟着挪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小宋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圆圆的,像两个墨团。
我冲他们挥挥手,转过身进了闸机。
高铁比绿皮车快多了,窗外的景色唰唰地往后倒,连成一片模糊的颜色。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小桌板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正好照在我膝盖上,暖乎乎的。邻座是个年轻妈妈,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拿手指在车窗上画圈,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
我闭上眼。火车在轨道上跑得很稳,那种有节奏的、轻微的摇晃,像躺在摇篮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睁开一只眼看,是周远发来的微信,还是那个"家"群。只有一句话:"爸,到了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胃要按时吃药。"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又闭上了眼。窗外的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照进来,是一片暖暖的橘红色。邻座的小男孩不知道在说什么,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妈妈轻声应着,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一个隧道的时候,光线暗下来,再亮起来的时候窗外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田野,冬小麦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硬纸壳的边角抵着指腹,有点扎。那上面印着北京到家的站名,两个地名之间隔了一长串小黑点,每一个都是一站。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我出了站,在小广场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迎面吹来,比北京更干更冷,但熟悉。我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煤烟味儿,还有远处哪家饭馆飘出来的葱花香。
坐公交车回家。上楼的时候碰到隔壁小刘,他从修车铺回来,围裙上还沾着机油的黑印子。"周叔回来啦?"他说,"你上回说要借的扳手我给你放着呢。"
"行,回头拿。"
开了门,屋里还是那个样。虎皮兰在阳台上好好地绿着,几片叶子尖上有点发黄,是这几天没浇水的缘故。我拿喷壶给它喷了喷,水珠落在叶片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厨房里那半棵白菜已经蔫了,我拿出来扔了。冰箱里鸡蛋还有,我打算晚上炒个蛋炒饭对付一顿。
收拾完,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我说的"好的"那一条。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家里的虎皮兰长得挺好,比上回你看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过了几分钟,周远回了一句:"那是妈种的那盆?"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这个。我打字:"嗯,你妈种的。她走那年栽的,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说:"别让它死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了,但阳台上的虎皮兰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金边依然亮闪闪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伸手摸了摸最大那片叶子的尖。硬硬的,有点扎手。但根是稳的,土是湿的,这片小小的绿色站得很直,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小面旗。
厨房里我开了灯,淘了米,下了锅。电饭煲"咔嗒"一声按下去,红灯亮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把鸡蛋磕进碗里,拿筷子打散,盐搁了一小撮,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就腾起来了。
窗台上那盆虎皮兰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厨房的白瓷砖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那年过年前夕,天气格外冷。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场雪,不大,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盐。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雪花飘下来沾在虎皮兰的叶子上,一会儿就化了,叶面上留下一道水痕,亮晶晶的。
周远打来电话,说腊月二十九回来,初三走。我说好,又问小宋来不来,他说来。我说那我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换干净的。他说不用折腾,住不了几天。我没听他的,趁天好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了一天,下午收回来的时候棉絮上全是太阳的味道,揉在脸上暖烘烘的。
腊月二十六我去了一趟菜市场。这时候的菜市场挤得挪不动脚,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红塑料袋,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卖肉的摊位前排队排出去老远,我排了四十分钟,要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做红烧肉最好。又买了排骨、一条草鱼、两斤牛肉、一兜子鸡蛋,青菜挑了菠菜和蒜苗,还买了一把干香菇泡着备用。菜拎回家胳膊都酸了,但心里踏实。
次卧的床单是我从柜子顶上翻出来的,蓝色条纹的,叠得板板正正,边角都压出了褶。铺上去的时候闻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又拿出去抖了抖,挂了半天才收回来。枕头换了个新枕芯,是在楼下超市买的,荞麦壳的,说是安神。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二点多了,又爬起来去厨房看了看那条鱼,在冰箱里好好的,拿保鲜膜包着。又去看了那盆虎皮兰,浇了水,土湿乎乎的。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外头的风像小刀子,往袖口里钻。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二十九那天下午两点多,周远发微信说上高铁了,四点到。我掐着时间把饭蒸上,该切的切了,该腌的腌了。红烧肉的工序最费时间,我把五花肉焯了水,切成麻将块大小,锅里放冰糖小火炒糖色,看着那颗颗白糖慢慢化成琥珀色的糖浆,冒起细密的小泡,然后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姜片,倒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擦了手去开门,周远站在门口,比上回见他又胖回来一些,脸色红润了不少,旁边小宋拎着一个大纸袋,冲我笑:"叔,过年好!"
"快进来快进来,"我往旁边让,"外头冷。"
他们换了鞋进来,小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说给叔买了件羽绒服,颜色深灰的,款式简单,但摸着料子厚实。周远在旁边说:"小宋挑了好几天,我说你爸不缺衣服,她说缺不缺是一回事,买不买是另一回事。"
小宋在他胳膊上又拍了一下,跟上次在医院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们先坐,厨房还炖着肉。周远跟着我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我掀锅盖拿铲子翻动那些红亮亮的肉块。
"爸,"他说,"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陪小宋。"
"她看电视呢。"他走过来,站在灶台旁边,"这个火候还要多久?"
"再炖四十分钟收汁。"
他点点头,也没走,就靠在冰箱旁边看。厨房不大,他在那儿一站,空间就更局促了。我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锅里的肉块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扑在他脸上,把鼻尖润得有点湿。
"在北京过得好吧?"我问。
"还行。"他说,"上回跟你说那套房子,已经定了,年后过户。"
"钱够吗?"
"首付够了,月供我们算过,压力不大。"
我没再问。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口子,早上切菜的时候切的,已经不流血了,就一道浅浅的印。"没事,蹭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翻自己带来的那个双肩包,掏出一管药膏,回来递给我。"抹这个,愈合快。"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全是英文,就认识一个"healing"。我说知道了,把药膏揣进围裙兜里。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是我拿手的,排骨炖了山药汤,草鱼做了红烧,牛肉用青椒炒了,菠菜蒜蓉清炒,又切了一盘皮蛋拌豆腐。小宋吃了第一块红烧肉就夸我,说比北京那家网红餐厅做的还好吃。周远在旁边埋头吃,筷子不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给他盛了碗汤搁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烫。"然后呼哧呼哧地吹。
小宋看着我笑,我也笑了。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花絮,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在后台忙活,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窗外偶尔有烟花蹿起来,在夜空里"嘭"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又落进每个人的眼睛里,亮亮的,跟揉碎了的星星一样。
吃完饭小宋主动收拾桌子洗碗,周远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在厨房里小声说着什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春晚还没开始,正播着公益广告,一个白发老奶奶对着镜头说"过年了,回家吃饭"。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广告就过去了,接着是卖洗衣液的,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转圈。
周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爸,你那个虎皮兰该换盆了吧?我看根都长满了。"
"开春再说。"
"到时候我帮你弄,换个大点的盆。"
"行。"
除夕那天天气放晴了,太阳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上午我带着周远去小区后门那条街买春联和福字。街两旁摆满了年货摊子,红灯笼、红窗花、红鞭炮摆了一地,晃得人眼花。周远在一家摊子前站了半天,挑了一副手写的对联,字是那种行书,流畅舒展,上联写"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日暖神州万象新"。我说你挑个简单点的,他说这个好看,就这个。
回家贴对联的时候他站在凳子上,我在底下扶着,给他递胶带。他贴左边那张,歪了一点,我在底下喊往左往上,他调了调,回头问我:"这样呢?"
"行了。"
贴完了他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搓了搓手。"爸,咱家这个门框该重新刷一遍漆了,漆都起皮了。"
"过完年再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老说再说再说,我上回给你打电话你说过完年再说,这都过了仨月了。"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屋。他跟进来,鞋也没换,在玄关站住了:"爸,你别老什么事都往后推。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好多活儿你干不了,该找人干就找人干,我转钱给你,你请人弄,行不行?"
"我自己能弄。"
"你自己弄要弄到什么时候去?上回修那个水龙头你鼓捣了两天,最后还不是我去找人帮你修好的?"
我没抬头,把茶几上几个橘子拢到一起。"你忙你的,别管我这些。"
他忽然不说话了。我余光里看见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年回顾,主持人声音洪亮地念着这一年的大事记。
"爸,"他声音低下来,"你别老把我当外人。"
我手里捏着的橘子停住了。橘子皮上有一个小黑点,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是怕你麻烦。"
"我是你儿子,我麻烦什么?"
他没看我,对着电视的方向说话。电视里的画面明暗交替,把他侧脸的轮廓一会儿照得清楚一会儿又模糊。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有回我发烧,他放学回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去厨房给我烧水,水开了不知道怎么灌进暖瓶,洒了一地。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眼睛红红的,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我那时候说:"没事,你爸还死不了。"
他"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行了,"我说,"过了年你挑个日子回来,咱俩把门框刷了。"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着,最后硬邦邦地说了句"好"。
小宋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你俩在说什么呢?周远你脸怎么红了?"
周远把脸扭到一边:"暖气太热了。"
小宋看我一眼,我冲她摇摇头,她也没追问,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拿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递给我,又插了一块塞到周远嘴里。周远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小宋笑着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电视里正倒计时,离春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那晚的烟花放了很久。年夜饭吃到十点多,周远和小宋又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半杯,我尝了一口,酸溜溜的,没什么意思,但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周远喝得高兴,脸泛红,跟小宋碰杯,说祝爸身体健康,祝咱俩房子顺利。小宋笑着跟他碰,玻璃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零点的时候窗外鞭炮炸开了锅,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把电视里主持人的倒计时声全淹没了。周远拉着小宋跑到阳台上看烟花,我站在客厅的窗边,隔着玻璃看他们的背影。满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碎宝石。周远举着手机录像,胳膊揽着小宋的肩膀,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缠在一起又散开。
我转身去厨房把剩菜封上保鲜膜,一盘一盘码进冰箱。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一些,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周远和小宋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看手机里的视频,头挨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俩脸上,亮堂堂的。
"爸,"周远抬头喊我,"你也过来看。"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弯腰看了几眼他手机里的烟花视频,拍得摇摇晃晃的,但颜色拍出来了,那些光在屏幕里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又熄灭。小宋仰头看我:"叔,你站那儿累不累,坐着看。"
我说不了,站会儿。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半边身子挨着靠背。窗外最后几朵烟花升起来,慢悠悠的,炸开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响了,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手。那几朵光在天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的都长,缓缓地暗下去,最后那点余光在夜空里拖出一道淡淡的烟痕,被风吹散了。
周远关了手机,伸了个懒腰,打了老大一个哈欠。"困了,爸,明天几点起?"
"你睡你的,不用起。"
"那不行,大年初一得早起。"他说着站起来,把小宋也拉起来,"咱们睡吧。"
"睡吧。"我说。
他们进了次卧,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那盆虎皮兰的叶子被风吹动擦在窗玻璃上的细微声响。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很久才响一下,像旧钟表的秒针跳一格。
我起身去洗了把脸,关了客厅的灯,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次卧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和压低的笑,很快就没了。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咕噜声,时断时续,像谁的鼾声。
大年初一周远果然起了个大早,小宋也是,俩人穿得整整齐齐的出来给我拜年。周远还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说爸新年好,平安健康。小宋在旁边跟着说叔新年好。我说好好好,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一人一个。周远接过来捏了捏,说爸你还整这个,我都多大了。我说你再大也是我儿子,拿着。
他收下了,揣进羽绒服内兜里。小宋也收了,说了声谢谢叔,眼眶似乎有点红。
早饭下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的,我昨天晚上就包好了,冻在冰箱里,今天早上煮了满满一锅。周远吃了两大盘,小宋吃了一盘半,我吃了八个就吃不下了。吃完饭周远说今天没安排,就在家待着,看电视嗑瓜子。小宋拿了块抹布把茶几又擦了一遍,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剥橘子,橘子皮规规矩矩地放在一张纸巾上,剥完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摆成一个花形。
周远看了笑:"你在家也这么整?"
"好看啊。"
"浪费那时间。"
"你懂什么。"小宋把摆好的橘子递到我面前,"叔你吃。"
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得很,汁水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南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铺了满满一沙发。周远靠在沙发一头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他公司的工作群,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跳。小宋轻轻把他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条毯子给他搭上。她做完这些动作轻得像猫,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回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了本书翻。我坐在摇椅上,隔着茶几看他们俩。周远的睫毛很长,随呼吸轻轻颤动。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不知道梦里也在想什么工作上的事。小宋翻了几页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按了按,像按一块不服帖的纸片。
那眉头真的松开了。
初三早上他们要走。头天晚上周远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其实也没多少,就一个小旅行箱和那个双肩包。小宋把带来的那个纸袋又装满了东西,我一看,里头是她前天去超市买的北京特产,什么果脯茯苓饼的,堆了小半袋子。"叔,你留着吃,这个不甜,老年人也能吃。"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
我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我这儿什么都有。她说不行,专门给您买的。我拗不过,收下了。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叔,这是我妈电话,她在老家也是一个人。您要是有空,可以给她打打电话聊聊天,她喜欢说话。号码我写了,您存一下。"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数字,下面写了三个字"刘阿姨"。我说好,存了。
周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不大,但干冷。我送他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周远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后备箱,然后转过身看我。他穿的是小宋给他买的那件新羽绒服,黑色的,衬得他脸色白净。小宋先上了车,把车门虚掩着。
"爸,"他说,"过完元宵节我再回来一趟,把那门框刷了,说好的。"
"行。"
"你药膏抹了吗?"
"抹了。"
他伸出手来,把我右手拽过去看了看那道口子。好得差不多了,结了层薄痂,不仔细看都快看不出来了。他放开我的手,欲言又止的样子,停了两秒说了句"那我走了",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嘭"地关上,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后车窗里周远冲我挥手,小宋也挥,两张脸隔着玻璃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那辆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我手插在夹克兜里慢慢往回走,走到楼下碰到老张,他穿着件大红的棉袄,正往外走。
"老周!你儿子走了?"
"走了。"
"哎呀,我本来还说初三请你们一家吃饭呢,我家那小子今天值班,说改天。"
"没事,回头再说。"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茶几上周远喝水的杯子还搁在那儿,杯底剩了浅浅一层水。小宋剥的橘皮还在那张纸巾上,已经有点干巴了,蜷起来,边角翘着。我收拾了杯子,倒了水,把橘皮扔了,拿抹布把茶几擦了擦。
然后坐到沙发上。阳光还在,只是比下午的时候斜得更厉害了些,照在地上长长的。虎皮兰站在阳台上,叶尖在光里近乎透明。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还有楼下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戏曲声,模糊的,隔着一层楼板,像隔了一层水。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家"的群。周远发了一条:"爸,我们到车站了。"配了张照片,是小宋在高铁站候车室里拿着一杯奶茶笑,背后是巨大的玻璃窗,外面停着一列白色的高铁。
我回了句:"好,到了再说。"
然后我点开小宋给的那张纸条,把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存到"刘"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想,最后输了"老刘"两个字。存完,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窗台上的虎皮兰安安静静地绿着,在初四的光里,叶片上的金边像涂了一层蜜。
元宵节前三天,周远果然回来了。这回就他一个人,小宋公司有事走不开。他背了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桶油漆,一桶深灰一桶白,在门口喘着气说:"爸,我把漆带来了,趁这两天刷了。"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开始弄门框。先把老漆铲掉,那活儿费劲,漆皮顽固得很,用铲刀一片一片地撬,崩得到处都是。周远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铲下面的,我蹲着铲下面的下面。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话,大部分时间就是铲刀刮在木头上的"嚓嚓"声,有节奏的,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爸,这漆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吧,你上大学那年刷的。"
他没说话,手下用力铲下一大块漆皮,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纹。那木纹还挺好看,一条一条的,像水波。
铲完打磨,磨完刷底漆,等干了再刷面漆。忙活到第二天下午才弄完,最后一刷子涂上去的时候,周远退后两步端详,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胸口一起一伏的。
"行不行?"他问我。
我凑近了看,漆面均匀,边角也处理得干净,比当年我自己刷的那回强多了。"行,"我说,"比你爸强。"
他笑了一下,把刷子搁在报纸上。"以后有活儿你攒着,我回来弄。一个月回来一趟,总能干完。"
"你一个月回来一趟,油钱都不够。"
"那你就攒两个月。"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拿袖子蹭了蹭嘴,袖子边沾上一点白漆,他不知道。
元宵节那天早上我包了汤圆。黑芝麻馅的,自己磨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半透明,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馅。周远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我说你小时候不爱吃汤圆,嫌黏牙。他说现在觉得好吃了,人长大了口味会变。
我们坐在客厅里吃汤圆的时候,外头有人在放鞭炮,稀稀拉拉的,大概是小孩在玩。阳光照在刚刷好的门框上,漆面亮亮的,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周远放下碗,忽然说:"爸,我上回跟你说买那房,下个月就能住了。"
"这么快?"
"精装修的,不用大弄,买点家具就能搬进去。"他拿筷子头戳着碗里剩的那只汤圆,"到时候你来住一阵子,认认门。"
我说行。
他又戳了两下汤圆,汤圆破了,黑芝麻馅流出来,把碗里的汤染成一团黑。他看着那团黑,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小宋她妈,上回你存了她电话的,年前查出来有点问题,肺上长了个东西,还在查。小宋最近压力挺大,但她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还没确定,等活检结果。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外面鞭炮声远了,细细的一丝,像谁在远处拉着一根线。
"那她……"我斟酌着措辞,"她一个人?"
"嗯,在老家,小宋的哥哥嫂子在那边,但关系不太好,不怎么管。"周远抬起头看我,"爸,我想把她接过来,北京看病方便。但她那个房子……小宋说她妈不肯,说不想麻烦我们。"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汤圆,芝麻馅凝在碗边,黑黑的一团。
"你问问她,"我说,"看老太太愿不愿意先来这儿住两天,我这儿离省医院近,先查查再说。北京那边挂号难,排个队都要等好久。"
周远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意外,又像别的什么。
"爸,"他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这儿到北京多远吗?"
"火车四个钟头,我知道。你要是觉得可行,就跟小宋商量商量。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心里肯定慌。有人陪着,好歹好一些。"
周远低下头,盯着那只破了的汤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也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吸了吸鼻子。我没看他,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汤圆出来搁在他面前。他看了看那碗新的,又看了看我。
"吃吧,"我说,"凉了黏牙。"
他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这回没破,完整的,黑芝麻馅慢慢淌出来,香气在客厅里散开。
那天晚上我给那个存成"老刘"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写得简单:"刘姐你好,我是周远的爸。听孩子们说了你的情况,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这儿住几天,省医院我熟,有熟人。自己身体要紧,别扛着。"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回了一条,就几个字:"老周,谢谢你。我考虑考虑。"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依然清晰可见。隔壁屋周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清了一句,他说"我爸说了,让你妈来这边住"。
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紧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扣。
过了几天小宋打电话来,说她妈同意了,等活检结果出来就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最后说了句"叔,真的谢谢你",声音颤颤的,像风吹过一根绷直的线。
我说不用谢,来了再说。
三月初的时候老刘来了。小宋陪着一起来的,坐高铁,我到车站接她们。出站口人很多,但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比去年照片上看着清瘦了些,但腰板挺直的,走路不慢。小宋拖着箱子跟在旁边,看见我远远就招了手。
"叔!"
我走过去,小宋介绍:"妈,这是周叔。"
老刘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到一起。她说:"麻烦你了老周。"
"不麻烦,"我说,"走吧,车在外面。"
我提前找了隔壁小刘借车,一辆旧捷达,后排坐三个人刚好。小宋坐副驾,老刘坐后排。一路上小宋跟老刘说话,说这边的天气比北京暖和一些,说周叔家楼下菜市场特别大什么都有。老刘嗯嗯地应,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又移开。
到家之后我让她们住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枕套也是。老刘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屋子亮堂",小宋把箱子拖进去开始收拾。我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茶端出来。老刘出来了,接了一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老周,你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厂里分的,九几年搬进来的。快三十年了。"
"挺整齐的。"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那盆虎皮兰上停了一下,"你养的花?"
"嗯,好养,不怎么管。"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第二天我带老刘去省医院。挂了号,排了半天队,见了医生,开了检查单。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各种检查,抽血、CT、B超,一项一项做,每做一项就等结果,等的时候我俩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下岗之后在社区干过几年保洁,现在退休了,每个月有千把块钱的养老金。她问我在钢厂干了多少年,我说三十八年。她说那不容易,钢厂那活儿累人。
我说还行,习惯了。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医生说还好,良性的,但有个结节需要定期观察,建议半年复查一次。老刘听了之后在诊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到走廊的长椅上,肩膀塌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放下来,那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在旁边坐下,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没事了,"我说,"定期复查就行。"
她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看我,眼角是红的,但嘴角在笑:"老周,这几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话多了一些,说起小宋小时候的事,说起她老伴走得早,也是胃上的毛病,六十岁没到就走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讲完还笑了笑,说"都过去的事了"。
我开着车,窗外的杨树刚冒出嫩芽,绿蒙蒙的一片,从车窗外掠过去,连成一条模糊的绿线。
小宋在北京知道结果之后高兴坏了,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周远也打电话来,说爸你辛苦了,我说辛苦了什么,就陪人去了几天医院。周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爸,不一样"。
我挂了电话,发现老刘在阳台看那盆虎皮兰。她伸着手,用手指尖碰了碰叶片尖端,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这花养得真好,"她说,"虎皮兰是好东西,能净化空气。"
"你要的话掰两枝回去养,这个好活。"
她摆摆手:"我不养花,养啥死啥。之前养过一盆绿萝,好好的一盆,让我给浇死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老刘在小宋的坚持下住了十天。后面几天她精神好多了,早上起来还帮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抢着做饭。她做饭跟我不一样的路子,偏清淡,少油少盐,但味道不寡,有一回做了个豆腐丸子汤,我吃了两碗。周远中间视频过几回,看见他爸坐在饭桌前吃老刘做的饭,愣了好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笑。
临走前一天晚上,老刘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摇椅上翻报纸。她忽然开口:"老周,你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
我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周远他妈走后就没再找了。算下来快三十年。"
"我比你多五年。"她说,"他爸走的时候小宋才一岁多。那时候年轻,想着再找一个搭把手,也相过几个,都不合适。后来也就不想了。"
电视里播着个家庭剧,声音不大,但我没听进去。
"人这一辈子,"她继续说,"前半生为了孩子奔,后半生孩子奔他们的,剩下自己的时候,就得自己想开点。"
她说完这句话,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我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她。她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的皮肤有些松弛了,关节微微凸起,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想开点,"我说,"也是。"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站送她们。小宋拉着箱子,老刘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进站口回头冲我挥手。老刘忽然又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我,灰色的,毛线的,掌心有防滑的小颗粒。
"我看你那双手套都破洞了,在市场上看见就买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套了一只试试,大小刚好。指尖顶着最前面,暖融融的。
"合适。"我说。
"那就行。"她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小宋在进站口等她,母女俩并肩走进去,汇入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套着那只手套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毛线摩擦着指腹,有点痒。风从候车大厅的门口灌出来,裹着各种气味——泡面味、消毒水味、烤肠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让人觉得踏实。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去花市买了个新花盆,比原来那个大一圈,青灰色的陶盆,底下带托盘。回家把虎皮兰从旧盆里移出来,土散了,露出盘根错节的根须,白生生的,密密麻麻缠成一团。我把它们一棵一棵分开,小心翼翼地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透水。
新盆放在阳台上,虎皮兰站在里面,比从前舒展开了。叶片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着,金边在下午的光里亮得很柔和。
我给周远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句:"换了个大盆。"
周远很快回了:"不错,这盆比原来好看。妈种的养了三十年,换个新家继续长。"
我看完这行字,把手机放下。阳台上风轻轻的,吹得虎皮兰最顶上那片嫩叶微微晃了晃。它旁边空出一块地方,盆边还有一指宽的余地。
我想了想,也许过几天再去花市,再买一盆别的什么。买什么还没想好,但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种点什么,总比空着强。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老刘的声音,她说:"老周,我到北京了。那个……下回复查,你要是方便的话,还能陪我去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那只旧暖气片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三月中旬了,供暖快停了,它像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把新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两只都套上,握了握拳,又松开。毛线暖和的,掌心那几颗防滑的小颗粒硌着手心,有一点痒。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中午没洗的碗刷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我拧紧了,它就不滴了。外面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从厨房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楼的墙面上被照成一片橘金色,暖洋洋的,像抹了一层蜜。
群里的消息又跳出来。小宋发了一张照片,是老刘在北京的厨房里正在包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露出一排牙。配文说:"妈今天心情好,说要包饺子给我们吃。"
周远回了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
我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韭菜鸡蛋馅的好吃。"
发完,我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出来,在客厅的摇椅上坐下。椅子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地响,节奏很慢。阳光从阳台斜着照进来,刚好落在新花盆的沿上,虎皮兰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砖上,宽宽的,稳稳的。
我闭上眼睛,摇椅还在轻轻地晃。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远处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外面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但屋里还有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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